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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消滅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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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消滅欲望

電影的拍攝漸入佳境。劇組在C市停留了大概一個星期把戲份拍完,然後就來到X市,這是一座環境優美的沿海城市,也是他們這次拍戲的主要陣地。

溫錚凡逐漸習慣了劇組的節奏。他像一塊幹燥的海綿,吸收學習別的演員優秀之處,筆記本上都是別的演員傳授給他的技巧。

他與孟簡清的對手戲,主要集中在周棘成年後,與亦師亦友的江舟之間。

這部分戲份情感覆雜,既有周棘對江舟引導之情的感激與信賴,又夾雜著一些自卑,後期更會因為理念不同而產生沖突。

今天要拍的,就是一場關鍵的內心戲。

周棘在調查一樁舊案時,發現了可能與江舟過去某個疏忽相關的線索,他內心充滿掙紮,既想追尋真相,又害怕真相會顛覆他對江舟形象的認知。

場景設置在公安局的天臺,夜色深沈,城市燈火在遠處鋪陳開一片模糊的光海。

開拍前,溫錚凡獨自站在搭建好的天臺布景邊緣,默默醞釀情緒。他閉上眼睛,努力將自己代入周棘的境地。

“緊張嗎?”孟簡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溫錚凡回過頭。孟簡清已經換上了江舟的常服。他手裏拿著兩瓶水,遞了一瓶給溫錚凡。

“有點。”溫錚凡老實承認,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怕演不出那種覆雜的掙紮感。”

孟簡清靠在他旁邊的欄桿上,望著下方模擬的城市燈光:“不用想著演出掙紮。去想周棘此刻最害怕的是什麽。”

溫錚凡思索著:“他害怕……發現江舟並不完美?害怕自己心中的信仰崩塌?”

“更進一步。”孟簡清引導他,“他更害怕的,或許是失去。失去江舟這個導師、朋友,失去他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擁有正確與正義的世界。他對江舟的情感,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警隊上下級。”

“周棘已經把他當成一個標桿,一個終點。”

溫錚凡醍醐灌頂。

“Action!”

打板聲落下,場記退開。

天臺上,周棘猛地轉過身,看向剛剛走上天臺的江舟。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裏閃爍著困惑和不易察覺的痛苦。

“江哥。”他的聲音有些幹澀。

江舟停下腳步,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溫和地問:“怎麽了?案子有進展?”

周棘沒有直接回答,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直直地看向江舟:“七年前,城南那起未破的搶劫傷人案,你還記得嗎?”

江舟臉上的溫和凝固了一瞬,雖然極快恢覆正常,但沒能逃過周棘緊緊盯著的眼睛。

他沈默了幾秒,才開口:“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受害者的女兒,昨天來找我了。她提供了……一些新的線索。”周棘仔細觀察著江舟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她說,當年有個值班警察,忽略了她母親關於襲擊者身上特殊紋身的描述。”

天臺上的風似乎都停滯了。空氣變得粘稠而沈重。

江舟移開了視線,望向遠處的燈火,側臉線條顯得有些緊繃。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沈默著。

這沈默像一把鈍刀,切割著周棘的心。他寧願江舟激烈地反駁,或者給出合理的解釋,而不是這樣默認般的沈默。

“為什麽?”周棘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江哥,你告訴我,是不是……是不是你?”

江舟終於回過頭,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裏那種溫和堅定,而是充滿了覆雜的、周棘看不懂的情緒,很覆雜,包含著許多東西。

“那時候,我剛入職不久。”江舟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經驗不足,那段時間……家裏也出了些事,狀態很差。那個記錄,是我的疏忽。”

不是故意包庇,只是疏忽。但這疏忽,卻讓一個受害者家庭在七年的漫長等待中,一次次失望。

周棘楞在原地。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甚至想過最壞的結果,卻沒想到是這樣的。

江舟不再是高高在上毫無瑕疵的標桿,他成了一個也會犯錯、活生生的人。

這種認知讓周棘感到一陣劇烈的失落,隨即而來的,卻是一種奇異的親近感。

他面前的江舟,不再是神壇上的偶像,而是一個他可以平等審視,甚至可以去包容其不完美的同行者。

溫錚凡完美地捕捉到了這種覆雜的心理轉變。

鏡頭推進,給他的眼睛一個大特寫,情緒轉化的很細膩,等觀眾反應過來時,他眼睛裏的情緒已經變了。

“卡!”

聶城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盯著監視器,臉上沒什麽表情。

溫錚凡瞬間從周棘的情緒裏抽離,有些忐忑地看向導演的方向。孟簡清也恢覆了平時的狀態,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很好。”

這時,聶城拿起對講機,喊了他的名字。

“在,導演。”溫錚凡有些緊張。

“你剛才,”聶城頓了頓,斟酌用詞,“在聽到江舟承認疏忽後,那個眼神的轉變,再給我一種方式。”

“你剛才的處理,是理解和心疼,層次很好。但現在,我要你試試另一種可能,在理解之前,先有一瞬間的憤怒。”

溫錚凡眉心皺在一起。

聶城解釋道:“周棘對江舟,是有偶像崇拜的。偶像的坍塌,哪怕只是因為一個無奈的失誤,第一反應也未必是理解和心疼,更可能是被欺騙、被背叛的憤怒。哪怕這憤怒只有一秒,也是人性最真實的反應。你體會一下,我們再來一條。”

溫錚凡不自覺咬住下唇,腦子消化理解導演剛才的話。他閉上眼,重新梳理情緒。

是的,應該有憤怒。他那麽信任江舟,將他視為黑暗中的燈塔,但江舟不僅僅會發光 燈塔也需要定時維修,江舟也會有疏忽疲累的時候。

“準備一下,再來一條。”聶城吩咐道。

孟簡清看向溫錚凡,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想太多,抓住憤怒那個點,其他的交給本能。”

聶城專註地看著監視器,鏡頭推到特寫,溫錚凡眼裏真的閃過憤怒,雖然很小很小,但聶城看到了,他滿意地笑了。

“卡!”他拿著對講機,“很好!這條過了!”

溫錚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孟簡清對他投來一個讚賞的眼神,帶著淺淺的笑意。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了許多。或許是因為經歷了剛才那場高強度的內心戲,溫錚凡感覺自己和孟簡清之間的對手戲更加流暢了。

一種無形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生長出來,對戲愈加舒服。

收工時已是深夜。溫錚凡卸了妝,身心俱疲。他回到劇組安排的酒店,剛洗完澡準備休息,門鈴響了。

他疑惑地走過去開門,發現孟簡清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個紙袋。

“師兄?這麽晚了,有事嗎?”

孟簡清舉了舉手中的紙袋:“看你晚上沒吃多少,估計餓了。附近有家糖水鋪不錯,給你帶了一份姜撞奶。”

溫錚凡的心暖暖的,他今天確實因為沈浸在角色情緒裏,晚飯食不知味。

“謝謝師兄。”他連忙側身讓開,“進來坐坐嗎?”

孟簡清從善如流地走進房間,將糖水放在小茶幾上。溫錚凡的房間很整潔,劇本整齊地放在床頭,上面貼滿了各色標簽。

溫錚凡打開糖水蓋子,濃郁的姜奶香氣撲面而來。他舀了一勺,正想送入口中,想到正打量自己房間的孟簡清,他舉起勺子:“師兄你要不要嘗嘗?”

孟簡清回過身,看了看那勺姜撞奶,然後走過去,俯身吃下了。

溫錚凡的手不自覺地後縮一下,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對方,似乎沒想到他會就這自己的手吃。

孟簡清吃完就直起身了,神色自若地點評了一下,仿佛剛才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舉動了。

溫錚凡抿了抿唇,只有一個勺子,剛剛孟簡清用過了。他低頭看了看勺子,然後又舀起一勺,快速送入口中,溫潤甜美的口感確實緩解了身體的疲憊。

“今天謝謝你。”溫錚凡一邊吃一邊認真地說,“尤其是第二條之前,你跟我說的那句話。”

孟簡清坐在單人沙發上,姿態放松:“哪句?”

“就是抓住憤怒,交給本能。”溫錚凡回味著,“讓我一下子沒那麽大壓力了。”

“是你自己悟性好。”孟簡清看著他,眼神溫和,“聶導要的那一瞬間的憤怒,其實是把周棘這個角色往更真實、更血肉豐滿的方向推了一把。你抓住了,而且完成得很好。”

被他這樣直白地誇獎,溫錚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熱,不太舒服。

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微聲響。

“其實,”孟簡清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看著你演周棘,有時候會讓我想起剛開始演戲的自己。”

溫錚凡驚訝地擡起頭。

孟簡清笑了笑:“那時候也是懵懵懂懂,在鏡頭前橫沖直撞。有靈氣,但有時也一根筋,理解淺。需要人點一下。”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溫錚凡知道,孟簡清的起點遠比他高,成名也早,經歷過的壓力和審視更是他難以想象的。

“那……點醒師兄的人是誰?”溫錚凡忍不住好奇。

孟簡清回憶了一下,視線落在溫錚凡臉上,笑意加深:“一位很好的前輩。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些許調侃,“現在好像輪到我來點醒你了?”

溫錚凡立刻坐直身體,表情認真:“求之不得!”

他的反應逗笑了孟簡清。

孟簡清笑起來很好看,很有魅力,和少年孟簡清的笑容不一樣,如今的笑更多了些游刃有餘。

糖水見底,孟簡清也起身告辭。

“早點休息,明天還有重頭戲。”他走到門口,叮囑道。

“嗯,師兄也是,晚安。”

送走孟簡清,溫錚凡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拼命按耐住胸腔裏那顆不規律跳動的心臟。

今天的疲憊是真的,但那種被喜歡的人引導關照的喜悅更是真實而洶湧的。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和零星的燈火。

溫錚凡知道孟簡清和自己不一樣,孟簡清以後可能會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和他結婚生子,曾經想到這些自己還難受的要命,對於那一天的到來他慌張又害怕,可想多了脫敏了就不難受了。

消滅恐慌的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消滅欲望。

這很難,溫錚凡知道,人本身就是一個欲望體,但再難他也要消滅,比起不能和孟簡清成為戀人,他最害怕孟簡清因為自己喜歡他而疏離自己。

他和孟簡清的關系,再親近也就是朋友了。

【作者有話說】

“消滅恐慌的最有效辦法就是消滅欲望”出自《我與地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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