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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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逃,不能點燈,這裏又剛死過人,陰氣森森的,周妙彤輕輕握住沈煉的手,可是沈煉竟然沒有馬上回握。

他低聲問出了那個他一直不敢提及的問題,“你恨過我嗎?”

周妙彤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搖了搖頭,“從來沒有。”

感覺到他稍稍放松了一點,周妙彤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說,“我有點害怕。”

“別怕,有我在。”沈煉擡起手摟住她,“睡一會兒吧,離天黑還早。”

周妙彤剛要閉上的雙眼又瞬間睜開來,他的傷!

她跑到裴綸身邊,拿起了幾個白瓷瓶嗅了嗅,現在的她,已經基本能靠著味道分辨傷藥的種類。

“嫂子。”裴綸喊她,又想起沈煉說的比他小兩月的事情,他改口,“不,弟妹,這藥……”

“你別亂叫。”周妙彤不悅的瞪了他一眼,這人什麽毛病,一來就沖沈煉大呼小叫的,還又是嫂子又是弟妹的亂叫她。

周妙彤拿了藥瓶,折返回沈煉身邊替他上藥,他的臉上有一道很小的灼傷,盡管血已經止住了,可是傷口的模樣仍很嚇人。

沈煉也很配合的坐著不動,讓她往自己的傷口上塗藥。

從進了軍中,再到和陸文昭一起加入錦衣衛,沈煉的兄弟朋友都有過不少,也都折了不少,活到現在三十多歲,還是孑然一身,也只有周妙彤會為他身上的每一道傷口掛心。

周妙彤在上藥的時候總是一心撲在沈煉的傷口上,並不知道他望自己的眼神在旁人眼裏是何等的深情。

這一回,裴綸很確定,剛才那個北齋可能真不是,但現在這個,一定是。

上好了藥,周妙彤和沈煉又回到了相依偎的姿勢。

裴綸翻了兩個身,又蹦起來了,他說,“沈煉,你們要辦事能去樓上嗎?我是病人,不能聽這個。”這次他很確定,沈煉說不定會辦事。

“閉嘴。”沈煉極力壓制住自己想一刀砍了裴綸的沖動,努力說服自己要冷靜,不要和殘障人士計較。

周妙彤把臉埋在沈煉胸口,耳朵微微泛紅。

入夜後,沈煉將周妙彤喚醒,“現在可以去了。”

“你們要去哪兒?”裴綸睡夠了,正靠著柱子啃那半個被他扔了又撿回來的饅頭,見他們要出門,忍不住又多嘴了。

周妙彤拾起被她墊坐著的沈煉的衣服,拍去上面的灰,遞給了沈煉,連半分眼神都沒分給裴綸。

自從周家被抄之後,周府就貼了封條,原本清幽別致的院落變得破敗不堪。

沈煉抱著周妙彤越過後墻,翻了進去。

周妙彤輕聲問,“你當初也是這樣帶著北齋翻到我房間裏的嗎?”

沈煉在凝神聽著周遭的響動,沒在意她話裏的醋味,答道,“我沒抱她。”確實沒抱,他也沒有力氣抱,只是提著北齋的胳膊而已。

周妙彤笑了。

對這裏,沈煉印象深刻,是他帶人前來抄家的,所以多少有點心虛。

循著記憶,她來到了自己兒時的房間,跨過屋門的時候,她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株梧桐,長久無人打理,它早已枯死,枝頭再無飄落的殘葉,像是在寓意破敗的周家也無法再起死回生一樣。

沈煉點了一支蠟燭跟在她旁邊,替她照亮屋子。其實沈煉也不知道她要找什麽,只是相信她這麽做一定有道理。

周妙彤翻找了梳妝臺的每一個抽屜,又試著推了推倒在地上的梳妝臺,推不動。

沈煉單手擡起了櫃子,那一枚烏黑發亮的棋子,正被壓在下面。

周妙彤撿起棋子認真的擦拭幹凈,舉起給沈煉看,“這是別人送我的,還好沒丟。”

“什麽人送的?”沈煉有點在意,是什麽人的心意讓她不顧危險,特意跑回來找。

“信王朱由檢。”周妙彤把在十歲那年的經歷原原本本講了出來,“我當時就是隨意一拿,似乎正好解了他的困局,他讓我將來可拿這棋子向他提要求,我原本也沒在意,棋子也被我娘收了起來,就慢慢忘了這事,今天在密道裏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十分眼熟,後來見到清風茶館幾個字我才想起。”

沒想到當初她無意的一個舉動會引發如今諸多事宜,她成了那只扇翅膀的蝴蝶。

沈煉握住她的手,“你打算去見他。”

“嗯。”

“不行。”沈煉表示不讚同,“時隔多年,並沒有十足的把握,況且他連謀逆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如何還會顧及對你一句小小的承諾。”

“可是不去找他的話,我們要逃一輩子嗎?”

“妙彤,相信我。”

“我什麽都不會,幫不了你,還會成為你的包袱。”她不會騎馬,不會武功,甚至不會燒飯做菜,連替他處理傷口都做不好,周妙彤搖著頭說,“若是你一個人,天涯海角都可去,但你會丟下我嗎?”

答案肯定是不會。

沈煉沈默了,他自問連丁白纓師徒三人聯手都拼不過,再要帶著她,豈不是讓她一起送命。

“對不起。”沈煉將周妙彤拉到懷裏抱緊,他還是沒能兌現帶她離開的諾言。

“沈煉,我們賭一次。”周妙彤回抱住他,“在我心裏,你是一個英雄,你不該活在終日惴惴不安的恐懼中。”一旦出逃,沈煉必然被扣上諸多罪名,他不該背負這些活著。

英雄,他是嗎?

沈煉搖搖頭,“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

“你有,你善良,真誠,聰明,武藝非凡,在我眼中,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男子。”

其實她所認識的男子,算起來不過四個,沈煉,陸文昭,嚴峻斌,還有朱由檢,裴綸那個二貨不算,他們四人分屬不同的階層,也是完全不同的四種人。

朱由檢心思詭譎,是一個善權謀、懂權術之道又疑心多慮處處謹慎的合格帝王;陸文昭陰狠腹黑,是一個一心投入仕途,善隱忍又極為會察言觀色隱藏自己的圓滑笑面虎;嚴峻斌儒雅清雋,是一個行事磊落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

至於沈煉,周妙彤覺得,他是最真實的一個人,溫柔時暖如春,行動時迅如豹,愛憎分別,於渾濁亂世中自持一份清明之心,最是難得。

他們靜靜相擁了一會兒,沈煉放開手,“我們現在就去清風茶館?”

“先不忙,還有一件事。”周妙彤收好棋子,領著他去了另一個地方,周家的祠堂。

祠堂裏供奉著周家長輩的牌位,在抄家時也被砸得一團糟。

周妙彤仔細擦幹凈了每一個牌位,並將它們一一放好,又在後面的箱子裏翻找出兩個新的牌位,用炭木將她父母的名字也寫了上去。

她拉著沈煉一同跪了下去,“爹,娘,女兒不孝,如今才能為你們偷偷立牌位,女兒現在過得很好,也遇到了能照顧女兒一生的良人,請你們二老不必擔心。”

沈煉明白了她的用意,大為所動,也朝著牌位恭敬的磕了三個頭,“周大人,周夫人,我沈煉在此向你們承諾,這一生,定然不負妙彤,我會用自己的生命保護她,請你們放心。”

他們相識於此,緣起於此,最終也將在此許下一生相伴的諾言。

找到了棋子,又給周家長輩拜了拜,沈煉打算帶周妙彤離開。

她卻拉住了他的手。

“怎麽了?”沈煉問。

“裴綸不是說過嗎,我們要……不要在他面前。”她一步步挪向沈煉,身子軟軟的靠向他,“沈煉,我想要你,現在。”

平時不怎麽開口的人,表白起來也是十分直接。

周妙彤的手輕撫上沈煉的臉,墊腳吻在他唇上。

他的唇很溫暖,只是有點幹,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而後,她感覺沈煉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有一只手壓在了她的腰上,沈煉重重的回吻了下來。

濃重的月色下,他們的氣息彼此交纏,動作也越發激烈。

在沈煉的手伸向她衣結時,周妙彤弱弱的開口,“別在爹娘面前,我害羞。”

沈煉深吸一口氣,抱起她轉去了旁邊的房間。

沈煉脫了外袍墊在地上,扶著周妙彤的胳膊輕輕讓她躺下去,借著月光,看清了她微顫的睫毛和殷紅的雙頰,他喜歡這樣的她,從在暖香閣裏那個神色默然的模樣,到現在,臉上所表現出的緊張、害羞、擔憂等情緒都是因為他。

“妙彤。”沈煉說,“謝謝你。”謝謝你願意信任我,願意將你自己交給我。

一朵薄雲飄過來,擋住了皎潔的月光,擋住了這羞人的一幕。

周妙彤從最初的緊張羞澀,到後來完全淪陷在沈煉帶給她的奇妙感覺裏,這個時候,她的眼裏心裏只剩眼前這個占滿她身心的男人。

等沈煉終於停下,周妙彤覺得有點累,還有點疼,還好沈煉只要了一次,不然以他的體力,她肯定受不了初次就這麽劇烈的運動量。

沈煉從身後抱著她,她的衣服蓋在他們倆身上,誰也沒開口,就這麽靜靜的相擁,享受安寧。

沒想到真被裴綸說中了,他們真的辦事了。

地上到底涼,沈煉怕她著涼,只躺了一會兒就將她拉起來,“我們走吧。”

“嗯。”周妙彤背過身去穿好了衣服,在瞥見沈煉外袍上那一團紅色印記時,她的雙頰再度變紅了,那是她的……

沈煉似乎也發現了,將這東西穿在身上,他也有些尷尬,於是揮刀砍去了那一片。

翻出周府之後,周妙彤猶豫了。往左是去清風茶館,往右是裴綸和北齋的所在,沈煉會走哪一邊?

然而沈煉沒有猶豫,直接牽著她往左去了。

“裴綸和北齋?”

“我把令牌給他們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們的造化了。”他不是救世主,不能顧及到每一個人,況且他也沒有義務要護著裴綸和北齋。

原來朱由檢的令牌要過來,他是這麽用的。

其實沈煉是打算帶著周妙彤去城郊躲上一段時間,風頭過了之後再找幾個黑道的朋友做個假身份,遠走高飛,現在有了這枚棋子,他們的問題可以解決,不必去過閃閃躲躲的日子。

這廂,帶著北齋準備偷偷潛出城的裴綸一肚子火氣,他想起周妙彤去洗臉後,沈煉過來給他令牌時那副欠揍的模樣。

而且他還問了一個蠢問題,他問沈煉,“你真的比我小兩個月?”

他問的很認真,結果沈煉的回答是,“我瞎編的,誰知道你的生辰。”

“……沈煉,你給我等著!”裴綸咬了咬牙,拉著北齋閃身進了城門下的排水道,已經一日一夜不下雨了,排水道裏的水應該清空了大半,現在只希望老天保佑,在他們出城之前不要再來一場暴雨就好。

周妙彤走得慢,沈煉提出背她走,被她拒絕了。

等他們到清風茶館的時候,路上已經有小攤販開始擺攤了。

在進去以前,周妙彤指著一個面攤說道,“我們好像都沒有這樣一起逛過街,坐下吃點東西吧。”

沈煉對她一笑,“這樣的日子以後會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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