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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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真是可憐。”

“就是,好端端的人怎麽就中邪了?”

“我聽說啊,女娃中邪最難治……”

……

院裏打掃的下人們圍在一起竊竊私語,靠坐在房屋門口的周妙彤聽不到他們的話,只是呆呆的望著梧桐梢頭翩然而下的黃葉。

葉落知秋,秋天到了。

在醫院陷入了昏迷後再醒來她就身處這個陌生的院子裏,面對陌生的雙親和仆人,她不想開口,或者說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一直沈默至今,整三天,沒開過一次口。

周夫人紅著眼從院門進來,遠遠瞧見女兒瘦小的身影,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意似乎又要翻湧上心頭。

她一邊數落下人們照顧不周,一邊心疼的將女兒拉起帶入屋內。

“怎麽坐到門口去了?那兒風大。”

周妙彤看了周夫人一眼,雙眸又迅速垂落,她不是周家真正的女兒,莫名占據了別人的身體這件事讓她無法直視這副身軀主人的雙親。

“今天可還有不舒服?”

周妙彤輕輕搖了下頭,她的回應總是這樣若有似無的。

“女兒啊。”周夫人用絹帕緊緊捂住口鼻,酸澀之感湧上鼻腔,“你能不能說句話回應娘?”

周妙彤張了張口,聲音有些暗啞,而且很輕,她問,“說什麽?”

周家小姐中邪的消息在小範圍內傳開,周府的一位門客給了一個建議,不如帶周小姐去城外的寺裏請師父們幫忙念念。

佛家說,緣起緣滅,不必強求,自有定數。

主持說,周小姐,萬事莫強求,隨遇而安之。

周妙彤聽得似懂非懂,不知怎麽發表意見,便趁著母親和主持說話時偷偷撇開丫頭去了後院偷閑。

院裏也有梧桐,不過落葉沒有落在地上,而是飄落在了樹下的棋盤之上。

一名黑衣少年獨坐在一端,認真凝視著棋盤上的落子走勢,好像完全不在意那一枚落葉。

周妙彤放輕了步子走過去,想伸手去拿那一片落葉,不防被少年握住了手腕,他的目光仍在棋盤上,半分也不肯給周妙彤,“觀棋不語。”

周妙彤悻悻地收回手,在他對面坐落,一同觀看桌上的棋局,不過她並不懂圍棋之道,什麽也看不明白。

兩人就這麽靜坐了一會兒,少年眼眸一亮,似乎有了破局之法。

他斂起一枚白子放在了一黑一白棋子之間,落地的聲響剛歇,少年又發出一聲飽含悔意的嗟嘆,“錯了……算了,此局已輸。”

少年這才正式將周妙彤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何人?”

“香客。”周妙彤答得很輕,不知他聽到了沒有。

“會下棋嗎?”少年見周妙彤身著錦衣,已猜到她家世不凡,又見她安靜秀氣的坐著,估摸是個閨閣名秀,應該是會下棋的。

周妙彤卻輕輕搖了下頭,她只會下五子棋而已。

少年頓時面露頹喪,似乎是執黑子的人不會再回來,他也沒了再繼續研究的興致,站起身整整衣襟,對周妙彤抱怨了一句,“若讓本……少爺執黑子,先他一步,豈會輸著半子。”

周妙彤雖不太懂圍棋之道,可半子著實輸的不算多,而且黑子先行的道理她還是聽過的,於是她伸出手,將棋盤角落的一枚黑子給拿了起來。

少年正要斥她毀局,突然發現那一枚黑子竟是整局關鍵,一旦除去,整局情勢便扭轉,他自行陷入的死局已解不說,再下幾步就有翻身之勢。

他咧開嘴笑起來,“好個丫頭,還說自己不懂棋。”

周妙彤輕輕摸了一下手中的棋子,很涼,很滑,似乎質地很好。她將黑子放到少年手邊,暗啞的聲音從嗓子中緩緩溢出,“若不想拘泥於別人定的規矩,那就站得比定規矩的人更高、更遠,打破他的規矩,定你自己的規矩。”

少年微楞,似乎在消化她的話。

這幾句話就像是剛才的黑子一樣,輕易的破了少年心中彌久的陰霾,他兀自笑起來,沒想到自己飽讀詩書,見地竟不如一個十歲的女娃娃。

他執起黑子放在周妙彤手心,“多謝姑娘的話,在下茅塞頓開,將來姑娘若有難處,自管拿著這枚黑子到城中的清風茶館找掌櫃的,在下定當傾力相助。”

周妙彤眉頭擰起,她不想要。

院門外想起丫頭們的呼喊聲,周妙彤想把棋子還給他,卻見他已整理好了棋盤和兩個棋盒,進了旁邊的禪房去了。

被丫鬟尋到的周妙彤給拉走了,都沒來得及和少年多說上一句。

回到周家後,周家小姐又病倒了,奇怪的是,再醒來後竟然忘卻了自己“中邪”的那幾日光景,奇跡般的恢覆了。

周家上下一片歡欣,無人知曉那幾日的周妙彤並非真正的周家小姐。

至於周妙彤,她再度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在桌前搗藥的老太太聽見她起身的響動,緩緩轉過來,“醒了?過來坐吧。”

周妙彤並不稀奇自己的詭異經歷,她大概猜到了,在醫院的“暈倒”並非是簡單的失去意識陷入昏迷,而是她已經……

現在經歷的一切,不過是落入輪回前的魂靈飄蕩而已,至於那幾日在周家當小姐的事,應該是傳說中的穿越。

很巧,她的名字也叫周妙彤,或許是被搞混了,還好這個錯誤很快就被糾正了。

搗藥的老太太放下藥杵,挪來椅子坐在妙彤對面,自顧自說起了自我介紹,“我是孟婆,很抱歉,由於我們工作的失誤,將你和那個同名同姓的周丫頭搞錯了,讓你參與進了她的人生,甚至改變了她的人生。”

周妙彤眉頭輕擰,自己有做什麽嗎?

“那枚棋子。”

孟婆指尖在空中一劃,一個虛幻的圓鏡出現在周妙彤眼前,周夫人輕輕掰開熟睡中女兒的小手,拿出了那顆黑色的棋子,隨意地放進了梳妝臺的抽屜裏。

周妙彤不明白,“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古往今來,決勝的關鍵往往就是一枚小小的棋子。”孟婆嚴肅了起來,“我們研究決定,讓你繼續周丫頭的人生,至於她,我們另有安排。”

“……”嚴格說起來,這也不算是周妙彤的錯,不過結論對她而言,有點不公平,她不太願意去接手別人的人生。

“放心吧,周丫頭的命起初是苦了點,但是姻緣線很好。”孟婆的手再度淩空劃了個圈,這次鏡中出現的是一個英俊冷冽的男子。

“這是周丫頭的命定之人,換句話說,也是你的命定之人。”此刻的孟婆,宛如一個紅娘所熱情推銷的老大娘。

周妙彤本能的反感她的笑臉,不太情願的開口,“能拒絕嗎?”

“你瞎了嗎?”孟婆突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這可是張震的臉。”

周妙彤,“……”

孟婆又挪了挪椅子,坐到周妙彤身邊來,“姑娘,你現在去輪回也是一世,繼續周丫頭的人生也是一世,有何不願?而且佛家有雲,萬般自有定數,為何偏偏安排你走這一步?老天自有他的安排。”

是啊,無論轉世輪回還是穿越重生,都是再續一條命,又能有多少差別?

周妙彤在被鬼差帶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孟婆桌上的幾瓶高檔紅酒,“婆婆既然信佛,還是把酒戒了吧,否則再對別人談起‘佛家有雲’,也不覺得虧心嗎?”

孟婆搗藥的手一頓,“……死丫頭,還是不說話的時候可愛。”

地府與人間的時間計算有差,周妙彤在孟婆處昏睡了幾日,等她再次變成周家的小姐時已經身處暖香閣的柴房內,而且渾身都是鞭痕,似乎也餓了幾日,身上一點氣力都使不上。

在過來之前,她透過虛鏡看完了周小姐近五年的經歷。

她走後兩年,周大人因為公然與魏忠賢作對,周家被構陷勾結東林黨,全家被抄,家中各人有的下獄、有的流放,而周小姐則是被充作官妓,送入了暖香閣。

學習規矩用了三年,等她十五歲的時候被推出去掛牌迎客,沒想到周小姐寧死不從,然後被管事的姑姑賞了一頓鞭子,丟進了這又冷又黑的柴房裏。

周妙彤想掙紮著動一動,試圖翻找一些食物充饑,先保存體力,才不至於這麽快又要去見孟婆。

這裏沒有窗戶,她看不見外面是天亮還是天黑,不過求生的本能讓她努力的向著門口吃力地爬過去。

下一刻,柴房的門被人踹開。

她只能看到來人的衣擺和靴子,似乎是個男人。

男人身上的披風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也被對方溫柔的抱起,可惜她實在太虛弱了,聽不清楚男人在說些什麽,只記得在暈過去之前,被男人抱出了柴房,借著走廊上的燈籠,她努力看清了男人的模樣。

——沈煉。

那個在孟婆的虛鏡出現過的,她的命定之人,沈煉。

不過這時候的他如野豹般的冷冽雙眸裏沒有嗜血的殘酷,而是滿懷溫柔。

周妙彤終於撐不住,靠在他肩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等再次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舒適的大床上,旁邊還有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在努力鼓著腮幫子對著一碗散發著苦味的湯汁吹氣,似乎想要加速讓它變涼。

小丫頭聽到她的輕咳,立刻放下碗來看她,“姑娘可醒了,小的馬上去叫姑姑。”

“先等等。”周妙彤對那個姑姑有點恐懼,“你先扶我起來。”

小丫頭撐起她的身子,“姑娘要先喝藥嗎?這是陸大人吩咐的,一定要趁熱喝。”

陸大人?不是沈煉趕來救得她嗎?陸大人又是誰?

“我睡了幾日?”

“三日。”

“你將這幾日的事情仔細說與我聽。”

“是。”小丫頭一邊給周妙彤餵藥,一邊說,“那日姑娘在柴房昏倒,是錦衣衛百戶沈大人闖進去救了姑娘,起先柳姑姑還不樂意,硬說沈大人壞了暖香閣的規矩,不該插手暖香閣內部的事宜,可錦衣衛千戶陸大人突然來了,說柳姑姑故意苛責暖香閣的姑娘,還拿了一個什麽令的,就讓人將柳姑姑抓走了,現在掌事的是新來的薛姑姑。”

錦衣衛千戶?沈煉的上司嗎?

周妙彤剛喝完藥就聽到門口有腳步聲傳來,會是沈煉嗎?她有點緊張,手也不自覺的攪緊了被角。

還好來的是小丫頭口中的薛姑姑。

這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模樣倒是和善,對周妙彤也算是關心,還親自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醒了就好,有什麽需要就讓小巧去做,這個房間是你的,你安心住著,現下將身子養好最重要。”

又交代了小巧幾句,薛姑姑就離開了。

周妙彤緊繃的神經稍稍松了點,她現在很怕沈煉,可是沈煉絕不會不來看她,遲早是要見面的。

作者有話要說: 黑衣少年是朱由檢,為了以後開掛而命定般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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