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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風起 還想活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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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風起 還想活下去的話——

帳篷外, 碩大的雨滴劈裏啪啦地砸在篷布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帳篷內,暖黃色的燈光映出兩個男人並坐的身影, 但傳入耳中的聲音,卻是一男一女夾雜著嘈雜環境音的對話。

那是終端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視頻發出的聲響。

一道有些模糊的雷聲過後,屏幕裏沈默許久的男人終於重新開口:“外界只知道我父母是基因工程領域的專家,但這都是過去的榮耀了。”

“近年來,他們更關註的其實是X-T輻射對基因變異的影響, ”他頓了頓,仿佛在權衡措辭,“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 是對基因變異的‘定向’影響。”

他輕咬的重音落在“定向”兩個字上。

從百年前隕石入海,輻射出現以來, 基因變異一直被視為是無法預測、難以幹預的隨機事件。

科學家們唯一能發現的共同點是,所在地區輻射汙染濃度越大,人群中基因變異的發生概率也就越高。

但具體到每一個個體身上, 是否發生變異、會發生什麽變異、什麽時候發生變異、變異又是否會遺傳給下一代, 都是完全隨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遵循的、確定的規律。

也是因此,統一進化教廷才能在這個時代擁有如此之多的信眾, 如此與眾不同的地位。

屏幕中, 男人的嗓音放輕了, 離身前的女人更近一步,語調像是幽幽的嘆息:“但你知道的,這, 和教廷的主張、教義截然不同。”

這次,他的重音落在一個“這”上。

所有人都知道,統一進化教廷主張基因變異是宇宙法則的選擇,而遵循至高綱領的信眾,更有可能被宇宙“發現”,保持基因的純凈,而不是被宇宙拋棄,淪為二等民。

所以,在這套教義的框架下,父母遵循“至高綱領”,小孩就更有可能是健全民;下城的健全民也要遵循“至高綱領”,這樣就不容易滑向二等民;二等民也要遵循“至高綱領”,這樣基因病的癥狀才不容易加劇,甚至有可能出現神跡般的好轉。

在巨大的不確定性面前,人們總得相信點什麽。

而在科學無法解釋的領域,神學自然會長驅直入,占據解釋的高地。

如果基因變異真的是完全隨機的厄運,那麽對於那些存在缺陷的二等民來說,相信自己是因為不夠虔誠或是違背綱領而受罰,總比承認自己是純粹的不幸要更有希望,不是嗎?

又是一道轟隆的模糊雷聲,穿透屏幕內外的兩端。屏幕裏的兩人再一次陷入暗潮湧動的沈默,而屏幕外的兩人呼吸不約而同變得粗重。

孟瑾瑜沒有明說,但拉蒙卻聽懂了。

身為基因貴族,從小在權力漩渦的中心長大,即使自身主觀上對政治毫不關心,拉蒙也能聽出他平常話語下隱含的驚濤駭浪。

定向影響——

孟瑾瑜的父母,那兩位大名鼎鼎的基因科學家,竟然在懷疑、在研究輻射對基因的改造並非純粹的隨機、偶然,而是有規律可循的。

如果他們的研究繼續下去,如果有一天,真的證明了“定向影響”的存在,甚至找到了影響或幹預的途徑,那麽教廷那套至高綱領、宇宙法則的說辭,就會被徹底推翻。

屆時,不止是統一進化教廷與眾不同的顯赫地位會在一夕之間傾覆,甚至整個聯合都市,都有可能陷入巨大的混亂。

拉蒙瞥了一眼彥林。

彥林的雙手顫抖,臉頰泛著病態的紅。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終端,像捧著一件寶物。

拉蒙的臉色陰沈下來。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傻子,他捧著的哪是什麽寶物,分明就是個巨大的炸彈。

屏幕裏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但這次是女人的聲音:“所以,你懷疑是教廷對你們孟家下的手?”連拉蒙都能聽懂的暗示,以尋夏的敏銳,更是一點就透。

孟瑾瑜彎腰撿起腳邊已經捆成一束的野菜,搖搖頭道:“我聞到暴雨的味道了,先走吧。”

尋夏率先邁開步子,雙腳踏過樹葉的窸窣聲響中,聲音變得模糊:“……那就……教廷一派……”

視頻到此戛然而止,黑屏的終端上倒映出兩人神色迥異的面孔。

彥林迫不及待的轉向拉蒙,臉上是壓抑不住的雀躍,眼中得意,像是在邀功。

拉蒙沈著臉,頂了頂後槽牙。

他也轉向彥林,然後一言不發,直接伸手,近乎粗暴地從彥林那仍在微微顫抖的手中奪過終端。

拉蒙再次打開了那個視頻,彥林激動地湊近了一點,聲音微微發顫:“拉蒙少爺,您看這段——”他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話音頓住了。

他看見拉蒙手指一動,屏幕上彈出一個白底紅字的刺眼窗口:“您是否要徹底刪除該視頻?”

拉蒙毫不猶豫,指尖在鮮紅的“是”上落下,點擊,徹底刪除。

刪除進度條在一瞬間就跑滿了一整圈。

彥林半張著嘴,激動的神情僵在臉上。

拉蒙卻像是還覺得不夠,目光在帳篷中飛快一掃,撿起回來的時候隨手扔在一旁的鋤頭,對著彥林的終端狠狠砸下。

哐——!

終端四分五裂,屏幕的碎片伴著內部細小的零件,四散飛濺,落得到處都是。

彥林終於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手足無措。

但拉蒙只是隨手丟開鋤頭,說了一句話:“還想活下去的話,就把你看到的、聽到的全忘幹凈。”

他不是好心為了彥林著想,而是為了尋夏,也為了自己。

彥林可以找死,孟瑾瑜也可以找死,但尋夏不可以,他也不可以。

拉蒙的語氣很冷,話音消散在真切炸響的、仿佛近在咫尺的雷聲轟鳴中。

轟隆——

尋夏一手撐傘,一手提著保溫瓶,還沒拉響帳篷前的門鈴,緊閉的厚實門簾就從裏面被唰地拉開了。

塞巴斯蒂安的金發絲絲縷縷黏在臉頰、脖頸,他半跪在帳篷內的地墊上,仰起臉看著雨幕中的有些朦朧的她,有片刻的失神。

“淋了雨,要不要喝點姜湯驅寒?”尋夏神情自然,語氣也自然,似乎已經將下午樹林中的意外揭過,打算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她怎麽可以這樣呢?怎麽能如此輕易地,將他狼狽袒露的心跡就此揭過呢?

塞巴斯蒂安玻璃珠般的眼睛一暗,而後他猛地伸手,將尋夏拉進了帳篷。

尋夏重心不穩,整個人踉蹌向前跌去,傘落在門外的大雨中,保溫瓶滾落在地,身體摔進了塞巴斯蒂安冰冷的、有些硌人的懷抱中。

又是唰的一聲,塞巴斯蒂安伸手,將門簾嚴絲合縫地拉了回去。

帳篷裏沒有開燈,隔絕了外界的光線之後,更是顯得昏暗狹小。

尋夏的視線從他手上的動作移開,若無其事道:“幸好我把蓋子蓋緊了。”她說的是不幸被顛了兩圈,仍在地上來回滾動的保溫瓶。

她試著在塞巴斯蒂安懷中掙了掙,但環住她雙肩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身後的呼吸起伏急促,打在她耳畔。

塞巴斯蒂安不說話,把還沾著雨水的臉埋進她的肩窩,冰涼的、濕漉漉的,像是巨大的貓科動物用鼻子蹭了蹭她。

尋夏無聲地嘆了口氣,眼神依舊停留在地上孤零零的保溫瓶上。

她平靜道:“塞巴斯蒂安,你這樣,我們兩個都會感冒的。”

塞巴斯蒂安的聲音悶悶的,還有點啞:“營地有醫務室。”

尋夏又嘆了口氣,這次是有聲的:“我在生理期,身上濕了會不舒服。”

這句話果然有效。

塞巴斯蒂安身體一僵,終於松手,還主動往後挪了挪,昳麗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脫離桎梏,尋夏調整了姿勢,雙手抱膝坐在塞巴斯蒂安對面,歪著點頭看他。

她不說話,沒有開燈、透著濕冷的帳篷裏卻莫名開始升溫。

塞巴斯蒂安被她盯得不自在,垂眼斂睫擋住視線,伸手去拿滾落在地的保溫瓶。

尋夏目光一動。

她過來這趟,就是為了給塞巴斯蒂安送姜湯的,不過當然不是因為擔心他感冒。

塞巴斯蒂安取過紙杯,給她倒了滿滿一杯,塞到她手裏。

熱氣氤氳,模糊了尋夏的面容。

“你不喝嗎?”她低頭抿了一口,問他。

“是你煮的嗎?”塞巴斯蒂安望著她,眸光搖晃。

尋夏答得毫不猶豫:“是呀。”說完,她笑了笑。

才不是她煮的,是亞恒招呼她去喝的,她順手灌走了一大瓶。

塞巴斯蒂安在瓶口輕嗅,猶豫地開口:“是姜湯,還是姜茶?”

尋夏雙眼微瞇,腦海中的那根弦被“茶”這個關鍵字撥響了。

從孟瑾瑜那邊空手套白狼,套到“教廷派”這個關鍵信息,然後又回到營地,聽到亞恒招呼她去喝姜茶。

很巧,又很不巧地,她想起了第一天晚宴,栗娜在和她大倒苦水的時候,無意間說過的那段話。

她說塞巴斯蒂安不僅不喝酒,還從來不喝咖啡,不喝茶,也不喝什麽功能飲料,就只喝白開水。

現在她已經知道,塞巴斯蒂安不喝酒不是因為自律,主要是因為酒精過敏。

那別的那些呢?

他不喝咖啡、不喝茶、不喝功能飲料,有沒有可能也是因為會過敏?

尋夏的笑容不變,隨意問道:“怎麽,你挑食?”

塞巴斯蒂安盯著瓶中棕紅色的液體,不知道想了些什麽,然後忽地拿起紙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不過,不是尋夏那樣的滿滿一杯,而是只沒過底部的淺淺一層。

“我其實沒喝過,我想先嘗一點。”他低頭,將杯口貼上了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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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每次到孟瑾瑜的部分都有點難寫!不知道這一章大家有沒有看懂哇~~[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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