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逆風 群眾裏藏著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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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逆風 群眾裏藏著壞人啊。
臨淵借著放下終端的動作, 擡眼極快地掃了尋夏一眼。
他略一沈吟，開口道：“第一組投票結束，現在有十分鐘自由討論時間。”
最後一個字說完, 長桌上嗡嗡的噪音明顯放大了幾倍。安德雷埋頭坐在角落，盤子裏空空蕩蕩。尋夏端起碗，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小夏，你——”栗娜看著她的動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要不要說點什麽？”
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尋夏當然感覺得到；那些人在議論什麽，她也能猜到大半。
她反扣湯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才慢條斯理道：“現在不是好的時機。先吃飯吧，吃飽要緊。”
栗娜聞言, 緊張地啃了一口面包。
自由討論的十分鐘在一種既吵鬧又沈默的詭異氣氛中流逝。臨淵掐著點起身：“時間到，接下來進行第二組投票。”
“第二組，高橋真, 塞巴斯蒂安, 姜子恒，索菲亞，柏硯。”
被點到名的五人依次起身上前。塞巴斯蒂安從尋夏對面經過, 身體不偏不倚地正面向前, 眼神卻忍不住偏移, 落在尋夏臉上。
尋夏梗著脖子轉過臉，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
投票的流程和上次一樣。五人依次進入黑箱，但這一組在黑箱中停留的時間, 似乎比第一組要久一些。
顯示屏上的數字再次開始滾動，漫長的三秒鐘過後，數字固定下來。
新的得票情況是安德雷五票，尋夏四票，剩下的二十八人仍然都是零票。也就是說，第二組中，有兩人投給了安德雷，兩人投給了尋夏，還有一人棄權。
緊接著，尋夏的得票數下方浮起了一行小字：“第一天晚宴，她整口吞下魚子醬鵝肝，下城人一般的進食方式，實在是暴殄天物。”
有人留言了。
“天吶！”栗娜驚呼到一半，連忙捂住嘴，“這是塞巴斯蒂安寫的吧？明顯就是報覆啊，他也太小心眼了！”
尋夏瞇起了眼睛。
她知道，這一定不是塞巴斯蒂安的留言。
首先，身份高貴到塞巴斯蒂安這個程度的人，平時根本沒有接觸下城人的機會。在他的認知裏，可能會存在下城骯臟、粗鄙的刻板印象，但不會對“下城人的進食方式”有具象的了解。
留言者能寫出“下城人一般的進食方式”這種話，更像是對下城人的行為習慣很熟悉，又或者本身就來自下城。
其次，尋夏覺得，魚子醬鵝肝雖然對下城人而言是很新奇，但對於塞巴斯蒂安來說，大概還遠遠達不到“天物”這個級別。
她的視線在長桌上轉了一圈。第二組投票的五人中，除了塞巴斯蒂安和柏硯，還有那個叫高橋真的短發女孩，都在晚宴時與她座位相隔不遠。
塞巴斯蒂安看向大屏幕，眉心微蹙，很快垂下了眼；柏硯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鏡片的反光恰好遮住了他的神情；高橋真雙手相扣搭在桌沿，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無論留言者是誰，只要不是塞巴斯蒂安，這就是一個好機會。
尋夏將鬢角的碎發捋回耳後，挺直了脊背，轉向左前方直面塞巴斯蒂安的方向。
“道格拉斯先生！”她提高了音量，足以蓋過周圍人七嘴八舌的交談，“你一定要這麽針對我嗎？就因為我在晚宴時沒有做到你眼中的‘有禮貌’‘懂禮儀’？”
尋夏閉上嘴，迅速地咽下幾個哈欠，把眼眶憋得微微泛紅，眼神裏帶著三分惱怒、三分羞憤，還有四分不服。
她知道真正的留言者不是塞巴斯蒂安，但昨天晚宴，她和塞巴斯蒂安的嘴仗動靜不小，而道格拉斯又是公認的高貴優雅重禮儀，這條留言簡直太適合推到塞巴斯蒂安頭上了。
長桌上的交談聲停了，餐具碰撞的叮當聲也停了，一時間，尋夏的質問像是開了降噪模式，無比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人耳邊。
臨淵終於有了正當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順、明目張膽地註視尋夏。
塞巴斯蒂安狠狠擰起了眉毛，認真道：“我沒有針對你。”
“不是你？”尋夏仿佛怒極反笑，嗓音輕顫，“是，我是不常能吃到魚子醬鵝肝這樣的食物，但這不是很正常嗎？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做一份甚至幾份工作，努力賺錢生活。”
她深吸一口氣，放輕了聲音：“不是誰都像你們基因貴族一樣，有滔天的權勢、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想毀掉什麽人甚至不需要多做什麽，只要輕飄飄的一句話。”
人們總是對“我們”更寬容，而對“他者”更嚴格。
當分類的標準是天際城居民和下城人時，下城人是少數的、被審視的他者；但當分類的標準變成基因貴族和普通人時，基因貴族反而成為了那個少數的、被審視的他者。
她這一招，叫做人民內部矛盾轉化為外部矛盾。
那些各懷心思的目光楞住了，塞巴斯蒂安也徹底楞住了。
“這不是我的留言，我也沒有把票投給你。”他下意識地反駁，語氣甚至有些急切。
尋夏心中一喜，塞巴斯蒂安這句明明白白的否認一出，留言的可信度與效力無疑都被削弱了大半。
她要的第一步達成了，但是還沒有結束。
尋夏臉色蒼白，慘然一笑，趁熱打鐵、火上澆油道：“你知不知道，下午首映禮的時候，你——”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塞巴斯蒂安打斷了她，他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
熟悉的愧疚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咽喉。第一次，是今天早上，聽到她用同樣的話語向監察官打招呼的時候；第二次，是今天下午，看到她額角淌下鮮紅的時候；第三次，是今天晚上，是投票結果顯現，也是現在。
他後悔自己選擇了棄權，後悔沒有把票投給安德雷。哪怕只是一票，也能讓尋夏的處境變得安全一分。
他從未感到如此虧欠一個人。
“天吶！”栗娜仍然捂著嘴，但她忍不住又爆發了一聲驚呼。那個向來清貴自矜、高高在上的塞巴斯蒂安，居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別人道歉？
塞巴斯蒂安似乎也覺得難堪，但他看到尋夏含淚的雙眼，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你不是贗品，下午的事，是我考慮不周。”
他說完，目光淡淡掃過全場，像是在對所有人宣告。
長桌上的氛圍又一次變了。許多原本竊竊私語的人開始交換眼神，臉上的神情覆雜到難以概括。
當然，也有人沒有參與此刻的暗流湧動，比如柏硯，再比如高橋真。他們都面無表情，一個端起酒杯喝酒，一個端起茶杯喝茶。
尋夏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心中冷笑，群眾裏藏著壞人啊。
另外，她也不信塞巴斯蒂安這種心思縝密、老謀深算的人會“考慮不周”，他考慮得可太周全了。
下午首映禮，塞巴斯蒂安把話題引向她，絕對就是抱著懷疑、試探還有審視的意思。但沒關系，他的故意，正好讓她在現在找到了機會。
“我知道你不是贗品”，是認可，是表態，也是擔保。能讓塞巴斯蒂安又是道歉、又是擔保的人，到底會是什麽來頭？
一道又一道的視線在她身上交錯，無數的流言與爭議因她而起。
她第一次走進梅爾森城堡的大門時是這樣，她在市集姍姍來遲時是這樣，她在運動會上暈倒時是這樣，她在首映禮上與塞繆爾對峙時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尋夏享受這樣的感覺。
她是欺詐師，欺詐師迷戀似是而非，也迷戀在自己鼓掌之間游弋沈浮的人心。
她掩住嘴，轉頭朝著臨淵的方向虛弱地咳嗽了兩聲。演完這一出戲，再想給她投票的人，可都得先好好考慮、掂量一番了。
臨淵幾乎是在她轉頭咳嗽的同時開口，語速比平常要略快一些：“自由討論時間結束。第三組，啟明，路易斯，凱森，林望野，古普塔。”
隨著幾人接連起身的動作，聚焦在尋夏身上的眼神漸漸散去。
尋夏撫著心口，平覆呼吸，輕聲對栗娜說：“塞巴斯蒂安似乎也沒有那麽壞。”
栗娜松了口氣：“天吶，天吶！我的小心臟忽高忽低的，嚇死我了。那位總算是幹了件人事啊！”感嘆完，她又接著道：“不過這次自由討論的時間過得還挺快的，比剛才第一輪的快多了。”
“是嗎？”尋夏笑了笑，“可能是因為第一輪太安靜了吧。”
“有道理，小夏你說得對。”
第三組的五人動作都很快，尋夏才剛把之前盛的那碗湯喝完，第三組投票的結果就已經出現了。
這次，有三個人的名字下都出現了正數。
安德雷，八票；尋夏，五票，愛麗絲，也就是第一組投票的那個年輕女孩，一票。
尋夏多了一票。
她第一個懷疑的人是啟明，但啟明和她坐在長桌的同一側，她看不見她的動作，也看不見她的神情。尋夏多了一票，也多留了個心眼。
又是十分鐘的自由討論時間，不過這次是標準的十分鐘，一分鐘不多，也一分鐘不少。
“自由討論時間結束。”臨淵嗓音沈穩，例行公事地宣布，“第四組，沈京安，鈴木一輝，拉蒙，米拉，樸夏妍。”
拉蒙誇張地向後一倒，在回彈中絲滑起身。他坐在尋夏右手邊第三個位置，經過尋夏身後時，鉚釘裝飾的皮衣外套撞在她椅背上，發出丁當兩聲脆響。
站在第一個的沈京安，一頭黑色的短發向前刺，眼睛是上挑的丹鳳眼，眼神卻偏偏冷冰冰的，不帶半點感情。
他沒有去拿放在桌上的投票器，而是問臨淵：“我也棄權，還需要進去投票嗎？”
尋夏看了他一眼。告訴所有人自己要棄權，這個沈京安想做什麽？
臨淵依舊面無表情：“需要。”
沈京安不再多言，抓起投票器風一般地走進去，又風一般地走了出來。
接著是鈴木一輝，再然後是拉蒙。
拉蒙在走進黑箱前，回頭沖著尋夏一笑，飛揚的紅發在暖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尋夏接收到了他的信號，暫時摸不清他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回了他一個友好的微笑。
先給拉蒙少爺吃顆甜棗吧，希望他投票的時候能識相一點，不然的話，她不介意再給拉蒙多占幾個大兇出來。
第四組的投票結束，新的結果在顯示屏上顯現：安德雷，十票；尋夏，七票，愛麗絲，一票。
有兩個人投給安德雷，兩個人投給尋夏，還有一人棄權，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沈京安。
尋夏正思考著投出那一票的人可能是誰，屏幕上卻又出現了新內容。
她的得票數下再次浮起一行小字：“投給她，是因為本少爺相信不可能是她。”
尋夏只敢看一遍，因為她怕自己在腳底下摳出一比一還原的梅爾森城堡。
但好在這種東西也不用細品，看一遍就知道是拉蒙少爺的手筆。拉蒙留言留得不錯，但要是這一票可以不投給她的話，就更好了。
拉蒙回到座位，兩只手撐在腦後，踢著腳翹椅子。椅子腿撞在大理石地板上，哐當哐當直響。坐在他身邊的小弟彥林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挪遠了一點。
“你好吵。”拉蒙斜對面的塞巴斯蒂安忍無可忍，放下刀叉，用濕巾擦了擦手。
拉蒙咧開嘴，故意往嘴裏扔了一塊牛肉，一邊嚼一邊說：“裏好刻薄。”
塞巴斯蒂安漂亮的臉瞬間黑了。
尋夏在長桌上再次掀起的風暴中央，垂下眼，安靜地喝了一口茶。
時間在暗流湧動的氛圍中迅速流逝，第五組的投票也已經完成。所有人回到座位上，顯示屏上的票數再一次更新：安德雷，十一票；尋夏，八票；愛麗絲，四票。
投給尋夏的只剩下一人，但投給安德雷的同樣也只剩下一人。奇怪。
忽然，長桌角落傳來兩聲清脆的、帶著回音的“叮叮”。
是安德雷。他拿起銀叉敲擊酒杯，試圖吸引眾人的註意力。
大廳裏的雜音漸漸減弱，剛剛還在和塞巴斯蒂安叫板的拉蒙也好事地看過去。
在眾人的目光中，安德雷猛地站了起來，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啞著嗓子，突然開口：“我承認，我是贗品。”
拉蒙高高挑起了眉毛。
安德雷忽地話鋒一轉：“但我知道，尋夏也是贗品。”
大廳裏徹底安靜下來。
尋夏握著茶杯的手一動不動，她保持著垂眼看向水面的姿勢，輕輕對著茶杯吹了口氣，連眼皮都沒有顫動半下。
“哈！”拉蒙嗤笑一聲，“誰會相信你？”哐當哐當的翹椅子聲重新響起，打破了可怕的沈默。
“那為什麽相信你？”安德雷紅著眼反問，“難道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就連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出來的話，都要比我們二等民說的更可信嗎？”
他越說越不忿，音量逐漸提高，眼神掃過長桌上光鮮亮麗的每一個人：“她的皮膚那麽白，你們為什麽不懷疑她有基因缺陷？”
“你們高高在上的天際城人可能根本不會不關心吧？白化病在下城，明明就是非常常見的基因缺陷！”
“怎麽可能？”栗娜第一個高聲反駁，“白化病又不止是皮膚白！頭發、眉毛、睫毛都是白的，眼睛顏色也很淺！我每天都離尋夏那麽近，她根本不可能——”
安德雷粗暴地打斷她：“可以戴假發，可以戴美瞳，可以化妝，想隱藏不是很輕松嗎？不如你親自問問你的好朋友，敢不敢把美瞳摘下來給你看看？”
那種你看我、我看你，風雲變幻又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再一次在桌上眾人間傳遞。
大家的腦海裏都裝著兩個古老的寓言，一個叫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另一個叫做“人急燒香，狗急驀墻”。
這種時候，該選擇相信哪一個呢？
栗娜的臉漲得通紅，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扭頭看向尋夏。
“安德雷先生，”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是全場第一個投票的孟瑾瑜，“像您這樣逼迫一位女性，是不是太失禮了？”
尋夏的目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孟瑾瑜的黑框眼鏡沒有鏡片，他的雙眼，流露著一種名為“紳士風度”的擔憂。
這個孟瑾瑜，姓孟，恐怕也不簡單。
安德雷沒有回應，反倒是尋夏終於放下了茶杯。
她看向安德雷，嘴角勾起一個近似挑釁的弧度：“如果安德雷先生實在好奇……”她的目光游移，將在座每個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也可以親自來試試。”
安德雷死死咬著後槽牙，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上一組投票結束後，他十一票，尋夏八票。而他和尋夏都在最後一組，毫無疑問，他們兩個會把票投給對方。但如果剩下三個人都把票投給尋夏，那他就還有和尋夏平票的機會，還有不被放逐的一線可能。
他不想輸，所以，他必須要試試。
安德雷大步向尋夏走去，腳步有些虛浮，眼神裏卻透著股孤註一擲的狠勁，與運動會上被欺負的可憐模樣判若兩人。
他的腳步聲在大廳中噠噠回響，臨淵搭在腿上的右手下意識握緊了。臨淵不再考慮會不會被人發現，雙眼一錯不錯地觀察著尋夏的神情，還有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但她就那樣與安德雷對視，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釋放半點信號。他的喉結動了動，強自壓下心頭莫名的焦躁與不安。
安德雷的身影在尋夏的視野中一步步放大，她嘴角的笑容也勾得愈大，挑釁之外，還摻雜著星星點點的冷意。
下城人總是這樣，不敢向強者抽刃，卻不吝於向弱者揮刀。
她忽然起意，向啟明投去一眼，在她臉上，尋夏捕捉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悲哀。
“這可是你說的。”安德雷在尋夏面前站定，伸出劇烈顫抖的雙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眼球的時候，尋夏叫住了他：“等一下。”
她從紙巾盒中抽出一張幹凈的紙巾，遞過去：“用這個包住手指，這樣比較衛生。”
說完，尋夏配合地仰起臉，將自己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完全暴露在安德雷的視線中。長桌上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栗娜緊張地摳著桌布，塞巴斯蒂安眉頭緊鎖，就連拉蒙翹椅子的聒噪聲響也消失了。
安德雷機械地接過紙巾，粗魯地一包，然後直直向前，將手指按在了他認為的、尋夏的美瞳片上。
然後，他楞住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的觸感是渾然一體，按壓挪動時，沒有美瞳片與眼球間理應有的偏移，也無法移動分毫。無論他用指甲如何努力地尋找縫隙與邊緣，都是徒勞無功。
尋夏忍著沒有眨眼，眼眶裏漫起生理性的淚水。
安德雷倏地甩開手，沾了淚的紙巾從空中悠悠飄落。
她居然真的沒有戴美瞳，那就是她貨真價實的瞳孔！
“不、不可能……”安德雷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幹二凈，絕望像一桶冰水，浸透了他的全身。
他不止雙手顫抖，牙齒也咯咯打顫，連帶著腮幫子的皮肉也震了起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最後僅剩的一點理智，下一刻，他手一伸，竟然就要向著尋夏的長發抓去！
“夠了！”在他動作的同時，臨淵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盤碟都嗡嗡作響。
他霍然起身，灰色的眼睛仿佛冷鐵，目光如有實質地重重壓向安德雷：“不論是誰，不論是什麽身份，都不允許在這裏動手。”
“你是連最基本的法令與教條，都要違背嗎？”
安德雷如夢初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後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來。
臨淵仍然逼視著他，直到安德雷踉踉蹌蹌退開了近十步，才略略收斂了視線。
“小夏，你的眼睛！”栗娜探身，看到尋夏被安德雷弄得滿是紅血絲的雙眼，又是心疼又是擔憂。
尋夏搖搖頭，輕聲道：“沒事，我多眨眨眼就好。”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像是被牢牢鎖在了這一處，他凝固在偏著頭看過來的動作，心頭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紮了一下，找不到傷口，卻隱隱泛著疼。
臨淵起身，沈聲宣布：“好了，自由討論時間結束。第六組，尋夏，喬伊斯，泉下十花，安德雷，亞索。”
尋夏紅著眼睛上前，眼裏仍然噙著淚水，從臨淵手邊拿起了投票器。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臨淵一笑，然後轉身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箱。
厚重的簾布在她身後合攏，尋夏終於有機會伸手，揉一揉她受難的雙眼。
她做欺詐師多久，研究易容偽裝就有多久。她怎麽可能允許美瞳滑片這種基礎到不能再基礎的紕漏，出現在自己身上呢？
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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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肥章奉上！下次更新應該要等到上夾那天啦，下夾之後恢覆正常日更~
再次推推我的預收，現言先離後愛前夫文學，文案如下-------------
【假名媛真學霸女大學生x假冷淡真偏執權貴大佬】
鐘意是個小鎮做題家，她最擅長的就是模仿、學習，然後贏。
從縣城做到頂尖學府，一路如此，直到她發現頂尖學府也改變不了文科生月薪八千的宿命。
師姐對她說：“美貌加學歷，就是王炸！”
她於是意識到，贏的方式，其實不止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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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言澤非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最煩裝X的人。
直到他遇見了鐘意。
所有人都以為鐘意是品學兼優、家境優渥的千金大小姐。
只有言澤非知道，她是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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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她的偽裝天衣無縫，讓她成功嫁入豪門。
他以為他的默許是種恩賜，給她一切想要的生活。
鐘意說，他的好，她無以為報；
然後她將一紙離婚協議推到他的面前，說：“好聚好散，我們還能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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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相遇，是她與投資人相約在茶室，談笑風生。
離婚後的日子，她聽聞言澤非事業風生水起，公司融資上市，股價一路飆紅。
她以為這位朋友過得很好，自己也不過是他無聊時消遣的一頁。
直到他抓著她的手，將她堵在無人的走廊，過去的從容消失殆盡：
“我比過去更有錢了，也站得更高了。可是鐘意，”他聲音喑啞，“……你為什麽不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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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借著放下終端的動作, 擡眼極快地掃了尋夏一眼。
他略一沈吟，開口道：“第一組投票結束，現在有十分鐘自由討論時間。”
最後一個字說完, 長桌上嗡嗡的噪音明顯放大了幾倍。安德雷埋頭坐在角落，盤子裏空空蕩蕩。尋夏端起碗，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小夏，你——”栗娜看著她的動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要不要說點什麽？”
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尋夏當然感覺得到；那些人在議論什麽，她也能猜到大半。
她反扣湯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才慢條斯理道：“現在不是好的時機。先吃飯吧，吃飽要緊。”
栗娜聞言, 緊張地啃了一口面包。
自由討論的十分鐘在一種既吵鬧又沈默的詭異氣氛中流逝。臨淵掐著點起身：“時間到，接下來進行第二組投票。”
“第二組，高橋真, 塞巴斯蒂安, 姜子恒，索菲亞，柏硯。”
被點到名的五人依次起身上前。塞巴斯蒂安從尋夏對面經過, 身體不偏不倚地正面向前, 眼神卻忍不住偏移, 落在尋夏臉上。
尋夏梗著脖子轉過臉，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
投票的流程和上次一樣。五人依次進入黑箱，但這一組在黑箱中停留的時間, 似乎比第一組要久一些。
顯示屏上的數字再次開始滾動，漫長的三秒鐘過後，數字固定下來。
新的得票情況是安德雷五票，尋夏四票，剩下的二十八人仍然都是零票。也就是說，第二組中，有兩人投給了安德雷，兩人投給了尋夏，還有一人棄權。
緊接著，尋夏的得票數下方浮起了一行小字：“第一天晚宴，她整口吞下魚子醬鵝肝，下城人一般的進食方式，實在是暴殄天物。”
有人留言了。
“天吶！”栗娜驚呼到一半，連忙捂住嘴，“這是塞巴斯蒂安寫的吧？明顯就是報覆啊，他也太小心眼了！”
尋夏瞇起了眼睛。
她知道，這一定不是塞巴斯蒂安的留言。
首先，身份高貴到塞巴斯蒂安這個程度的人，平時根本沒有接觸下城人的機會。在他的認知裏，可能會存在下城骯臟、粗鄙的刻板印象，但不會對“下城人的進食方式”有具象的了解。
留言者能寫出“下城人一般的進食方式”這種話，更像是對下城人的行為習慣很熟悉，又或者本身就來自下城。
其次，尋夏覺得，魚子醬鵝肝雖然對下城人而言是很新奇，但對於塞巴斯蒂安來說，大概還遠遠達不到“天物”這個級別。
她的視線在長桌上轉了一圈。第二組投票的五人中，除了塞巴斯蒂安和柏硯，還有那個叫高橋真的短發女孩，都在晚宴時與她座位相隔不遠。
塞巴斯蒂安看向大屏幕，眉心微蹙，很快垂下了眼；柏硯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鏡片的反光恰好遮住了他的神情；高橋真雙手相扣搭在桌沿，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無論留言者是誰，只要不是塞巴斯蒂安，這就是一個好機會。
尋夏將鬢角的碎發捋回耳後，挺直了脊背，轉向左前方直面塞巴斯蒂安的方向。
“道格拉斯先生！”她提高了音量，足以蓋過周圍人七嘴八舌的交談，“你一定要這麽針對我嗎？就因為我在晚宴時沒有做到你眼中的‘有禮貌’‘懂禮儀’？”
尋夏閉上嘴，迅速地咽下幾個哈欠，把眼眶憋得微微泛紅，眼神裏帶著三分惱怒、三分羞憤，還有四分不服。
她知道真正的留言者不是塞巴斯蒂安，但昨天晚宴，她和塞巴斯蒂安的嘴仗動靜不小，而道格拉斯又是公認的高貴優雅重禮儀，這條留言簡直太適合推到塞巴斯蒂安頭上了。
長桌上的交談聲停了，餐具碰撞的叮當聲也停了，一時間，尋夏的質問像是開了降噪模式，無比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人耳邊。
臨淵終於有了正當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順、明目張膽地註視尋夏。
塞巴斯蒂安狠狠擰起了眉毛，認真道：“我沒有針對你。”
“不是你？”尋夏仿佛怒極反笑，嗓音輕顫，“是，我是不常能吃到魚子醬鵝肝這樣的食物，但這不是很正常嗎？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做一份甚至幾份工作，努力賺錢生活。”
她深吸一口氣，放輕了聲音：“不是誰都像你們基因貴族一樣，有滔天的權勢、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想毀掉什麽人甚至不需要多做什麽，只要輕飄飄的一句話。”
人們總是對“我們”更寬容，而對“他者”更嚴格。
當分類的標準是天際城居民和下城人時，下城人是少數的、被審視的他者；但當分類的標準變成基因貴族和普通人時，基因貴族反而成為了那個少數的、被審視的他者。
她這一招，叫做人民內部矛盾轉化為外部矛盾。
那些各懷心思的目光楞住了，塞巴斯蒂安也徹底楞住了。
“這不是我的留言，我也沒有把票投給你。”他下意識地反駁，語氣甚至有些急切。
尋夏心中一喜，塞巴斯蒂安這句明明白白的否認一出，留言的可信度與效力無疑都被削弱了大半。
她要的第一步達成了，但是還沒有結束。
尋夏臉色蒼白，慘然一笑，趁熱打鐵、火上澆油道：“你知不知道，下午首映禮的時候，你——”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塞巴斯蒂安打斷了她，他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
熟悉的愧疚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咽喉。第一次，是今天早上，聽到她用同樣的話語向監察官打招呼的時候；第二次，是今天下午，看到她額角淌下鮮紅的時候；第三次，是今天晚上，是投票結果顯現，也是現在。
他後悔自己選擇了棄權，後悔沒有把票投給安德雷。哪怕只是一票，也能讓尋夏的處境變得安全一分。
他從未感到如此虧欠一個人。
“天吶！”栗娜仍然捂著嘴，但她忍不住又爆發了一聲驚呼。那個向來清貴自矜、高高在上的塞巴斯蒂安，居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別人道歉？
塞巴斯蒂安似乎也覺得難堪，但他看到尋夏含淚的雙眼，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知道你不是贗品，下午的事，是我考慮不周。”
他說完，目光淡淡掃過全場，像是在對所有人宣告。
長桌上的氛圍又一次變了。許多原本竊竊私語的人開始交換眼神，臉上的神情覆雜到難以概括。
當然，也有人沒有參與此刻的暗流湧動，比如柏硯，再比如高橋真。他們都面無表情，一個端起酒杯喝酒，一個端起茶杯喝茶。
尋夏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心中冷笑，群眾裏藏著壞人啊。
另外，她也不信塞巴斯蒂安這種心思縝密、老謀深算的人會“考慮不周”，他考慮得可太周全了。
下午首映禮，塞巴斯蒂安把話題引向她，絕對就是抱著懷疑、試探還有審視的意思。但沒關系，他的故意，正好讓她在現在找到了機會。
“我知道你不是贗品”，是認可，是表態，也是擔保。能讓塞巴斯蒂安又是道歉、又是擔保的人，到底會是什麽來頭？
一道又一道的視線在她身上交錯，無數的流言與爭議因她而起。
她第一次走進梅爾森城堡的大門時是這樣，她在市集姍姍來遲時是這樣，她在運動會上暈倒時是這樣，她在首映禮上與塞繆爾對峙時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尋夏享受這樣的感覺。
她是欺詐師，欺詐師迷戀似是而非，也迷戀在自己鼓掌之間游弋沈浮的人心。
她掩住嘴，轉頭朝著臨淵的方向虛弱地咳嗽了兩聲。演完這一出戲，再想給她投票的人，可都得先好好考慮、掂量一番了。
臨淵幾乎是在她轉頭咳嗽的同時開口，語速比平常要略快一些：“自由討論時間結束。第三組，啟明，路易斯，凱森，林望野，古普塔。”
隨著幾人接連起身的動作，聚焦在尋夏身上的眼神漸漸散去。
尋夏撫著心口，平覆呼吸，輕聲對栗娜說：“塞巴斯蒂安似乎也沒有那麽壞。”
栗娜松了口氣：“天吶，天吶！我的小心臟忽高忽低的，嚇死我了。那位總算是幹了件人事啊！”感嘆完，她又接著道：“不過這次自由討論的時間過得還挺快的，比剛才第一輪的快多了。”
“是嗎？”尋夏笑了笑，“可能是因為第一輪太安靜了吧。”
“有道理，小夏你說得對。”
第三組的五人動作都很快，尋夏才剛把之前盛的那碗湯喝完，第三組投票的結果就已經出現了。
這次，有三個人的名字下都出現了正數。
安德雷，八票；尋夏，五票，愛麗絲，也就是第一組投票的那個年輕女孩，一票。
尋夏多了一票。
她第一個懷疑的人是啟明，但啟明和她坐在長桌的同一側，她看不見她的動作，也看不見她的神情。尋夏多了一票，也多留了個心眼。
又是十分鐘的自由討論時間，不過這次是標準的十分鐘，一分鐘不多，也一分鐘不少。
“自由討論時間結束。”臨淵嗓音沈穩，例行公事地宣布，“第四組，沈京安，鈴木一輝，拉蒙，米拉，樸夏妍。”
拉蒙誇張地向後一倒，在回彈中絲滑起身。他坐在尋夏右手邊第三個位置，經過尋夏身後時，鉚釘裝飾的皮衣外套撞在她椅背上，發出丁當兩聲脆響。
站在第一個的沈京安，一頭黑色的短發向前刺，眼睛是上挑的丹鳳眼，眼神卻偏偏冷冰冰的，不帶半點感情。
他沒有去拿放在桌上的投票器，而是問臨淵：“我也棄權，還需要進去投票嗎？”
尋夏看了他一眼。告訴所有人自己要棄權，這個沈京安想做什麽？
臨淵依舊面無表情：“需要。”
沈京安不再多言，抓起投票器風一般地走進去，又風一般地走了出來。
接著是鈴木一輝，再然後是拉蒙。
拉蒙在走進黑箱前，回頭沖著尋夏一笑，飛揚的紅發在暖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尋夏接收到了他的信號，暫時摸不清他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回了他一個友好的微笑。
先給拉蒙少爺吃顆甜棗吧，希望他投票的時候能識相一點，不然的話，她不介意再給拉蒙多占幾個大兇出來。
第四組的投票結束，新的結果在顯示屏上顯現：安德雷，十票；尋夏，七票，愛麗絲，一票。
有兩個人投給安德雷，兩個人投給尋夏，還有一人棄權，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沈京安。
尋夏正思考著投出那一票的人可能是誰，屏幕上卻又出現了新內容。
她的得票數下再次浮起一行小字：“投給她，是因為本少爺相信不可能是她。”
尋夏只敢看一遍，因為她怕自己在腳底下摳出一比一還原的梅爾森城堡。
但好在這種東西也不用細品，看一遍就知道是拉蒙少爺的手筆。拉蒙留言留得不錯，但要是這一票可以不投給她的話，就更好了。
拉蒙回到座位，兩只手撐在腦後，踢著腳翹椅子。椅子腿撞在大理石地板上，哐當哐當直響。坐在他身邊的小弟彥林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挪遠了一點。
“你好吵。”拉蒙斜對面的塞巴斯蒂安忍無可忍，放下刀叉，用濕巾擦了擦手。
拉蒙咧開嘴，故意往嘴裏扔了一塊牛肉，一邊嚼一邊說：“裏好刻薄。”
塞巴斯蒂安漂亮的臉瞬間黑了。
尋夏在長桌上再次掀起的風暴中央，垂下眼，安靜地喝了一口茶。
時間在暗流湧動的氛圍中迅速流逝，第五組的投票也已經完成。所有人回到座位上，顯示屏上的票數再一次更新：安德雷，十一票；尋夏，八票；愛麗絲，四票。
投給尋夏的只剩下一人，但投給安德雷的同樣也只剩下一人。奇怪。
忽然，長桌角落傳來兩聲清脆的、帶著回音的“叮叮”。
是安德雷。他拿起銀叉敲擊酒杯，試圖吸引眾人的註意力。
大廳裏的雜音漸漸減弱，剛剛還在和塞巴斯蒂安叫板的拉蒙也好事地看過去。
在眾人的目光中，安德雷猛地站了起來，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啞著嗓子，突然開口：“我承認，我是贗品。”
拉蒙高高挑起了眉毛。
安德雷忽地話鋒一轉：“但我知道，尋夏也是贗品。”
大廳裏徹底安靜下來。
尋夏握著茶杯的手一動不動，她保持著垂眼看向水面的姿勢，輕輕對著茶杯吹了口氣，連眼皮都沒有顫動半下。
“哈！”拉蒙嗤笑一聲，“誰會相信你？”哐當哐當的翹椅子聲重新響起，打破了可怕的沈默。
“那為什麽相信你？”安德雷紅著眼反問，“難道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就連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出來的話，都要比我們二等民說的更可信嗎？”
他越說越不忿，音量逐漸提高，眼神掃過長桌上光鮮亮麗的每一個人：“她的皮膚那麽白，你們為什麽不懷疑她有基因缺陷？”
“你們高高在上的天際城人可能根本不會不關心吧？白化病在下城，明明就是非常常見的基因缺陷！”
“怎麽可能？”栗娜第一個高聲反駁，“白化病又不止是皮膚白！頭發、眉毛、睫毛都是白的，眼睛顏色也很淺！我每天都離尋夏那麽近，她根本不可能——”
安德雷粗暴地打斷她：“可以戴假發，可以戴美瞳，可以化妝，想隱藏不是很輕松嗎？不如你親自問問你的好朋友，敢不敢把美瞳摘下來給你看看？”
那種你看我、我看你，風雲變幻又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再一次在桌上眾人間傳遞。
大家的腦海裏都裝著兩個古老的寓言，一個叫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另一個叫做“人急燒香，狗急驀墻”。
這種時候，該選擇相信哪一個呢？
栗娜的臉漲得通紅，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扭頭看向尋夏。
“安德雷先生，”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是全場第一個投票的孟瑾瑜，“像您這樣逼迫一位女性，是不是太失禮了？”
尋夏的目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孟瑾瑜的黑框眼鏡沒有鏡片，他的雙眼，流露著一種名為“紳士風度”的擔憂。
這個孟瑾瑜，姓孟，恐怕也不簡單。
安德雷沒有回應，反倒是尋夏終於放下了茶杯。
她看向安德雷，嘴角勾起一個近似挑釁的弧度：“如果安德雷先生實在好奇……”她的目光游移，將在座每個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也可以親自來試試。”
安德雷死死咬著後槽牙，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上一組投票結束後，他十一票，尋夏八票。而他和尋夏都在最後一組，毫無疑問，他們兩個會把票投給對方。但如果剩下三個人都把票投給尋夏，那他就還有和尋夏平票的機會，還有不被放逐的一線可能。
他不想輸，所以，他必須要試試。
安德雷大步向尋夏走去，腳步有些虛浮，眼神裏卻透著股孤註一擲的狠勁，與運動會上被欺負的可憐模樣判若兩人。
他的腳步聲在大廳中噠噠回響，臨淵搭在腿上的右手下意識握緊了。臨淵不再考慮會不會被人發現，雙眼一錯不錯地觀察著尋夏的神情，還有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但她就那樣與安德雷對視，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釋放半點信號。他的喉結動了動，強自壓下心頭莫名的焦躁與不安。
安德雷的身影在尋夏的視野中一步步放大，她嘴角的笑容也勾得愈大，挑釁之外，還摻雜著星星點點的冷意。
下城人總是這樣，不敢向強者抽刃，卻不吝於向弱者揮刀。
她忽然起意，向啟明投去一眼，在她臉上，尋夏捕捉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悲哀。
“這可是你說的。”安德雷在尋夏面前站定，伸出劇烈顫抖的雙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眼球的時候，尋夏叫住了他：“等一下。”
她從紙巾盒中抽出一張幹凈的紙巾，遞過去：“用這個包住手指，這樣比較衛生。”
說完，尋夏配合地仰起臉，將自己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完全暴露在安德雷的視線中。長桌上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栗娜緊張地摳著桌布，塞巴斯蒂安眉頭緊鎖，就連拉蒙翹椅子的聒噪聲響也消失了。
安德雷機械地接過紙巾，粗魯地一包，然後直直向前，將手指按在了他認為的、尋夏的美瞳片上。
然後，他楞住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的觸感是渾然一體，按壓挪動時，沒有美瞳片與眼球間理應有的偏移，也無法移動分毫。無論他用指甲如何努力地尋找縫隙與邊緣，都是徒勞無功。
尋夏忍著沒有眨眼，眼眶裏漫起生理性的淚水。
安德雷倏地甩開手，沾了淚的紙巾從空中悠悠飄落。
她居然真的沒有戴美瞳，那就是她貨真價實的瞳孔！
“不、不可能……”安德雷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幹二凈，絕望像一桶冰水，浸透了他的全身。
他不止雙手顫抖，牙齒也咯咯打顫，連帶著腮幫子的皮肉也震了起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最後僅剩的一點理智，下一刻，他手一伸，竟然就要向著尋夏的長發抓去！
“夠了！”在他動作的同時，臨淵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盤碟都嗡嗡作響。
他霍然起身，灰色的眼睛仿佛冷鐵，目光如有實質地重重壓向安德雷：“不論是誰，不論是什麽身份，都不允許在這裏動手。”
“你是連最基本的法令與教條，都要違背嗎？”
安德雷如夢初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後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來。
臨淵仍然逼視著他，直到安德雷踉踉蹌蹌退開了近十步，才略略收斂了視線。
“小夏，你的眼睛！”栗娜探身，看到尋夏被安德雷弄得滿是紅血絲的雙眼，又是心疼又是擔憂。
尋夏搖搖頭，輕聲道：“沒事，我多眨眨眼就好。”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像是被牢牢鎖在了這一處，他凝固在偏著頭看過來的動作，心頭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紮了一下，找不到傷口，卻隱隱泛著疼。
臨淵起身，沈聲宣布：“好了，自由討論時間結束。第六組，尋夏，喬伊斯，泉下十花，安德雷，亞索。”
尋夏紅著眼睛上前，眼裏仍然噙著淚水，從臨淵手邊拿起了投票器。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臨淵一笑，然後轉身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箱。
厚重的簾布在她身後合攏，尋夏終於有機會伸手，揉一揉她受難的雙眼。
她做欺詐師多久，研究易容偽裝就有多久。她怎麽可能允許美瞳滑片這種基礎到不能再基礎的紕漏，出現在自己身上呢？
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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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肥章奉上！下次更新應該要等到上夾那天啦，下夾之後恢覆正常日更~
再次推推我的預收，現言先離後愛前夫文學，文案如下-------------
【假名媛真學霸女大學生x假冷淡真偏執權貴大佬】
鐘意是個小鎮做題家，她最擅長的就是模仿、學習，然後贏。
從縣城做到頂尖學府，一路如此，直到她發現頂尖學府也改變不了文科生月薪八千的宿命。
師姐對她說：“美貌加學歷，就是王炸！”
她於是意識到，贏的方式，其實不止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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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言澤非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最煩裝X的人。
直到他遇見了鐘意。
所有人都以為鐘意是品學兼優、家境優渥的千金大小姐。
只有言澤非知道，她是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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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她的偽裝天衣無縫，讓她成功嫁入豪門。
他以為他的默許是種恩賜，給她一切想要的生活。
鐘意說，他的好，她無以為報；
然後她將一紙離婚協議推到他的面前，說：“好聚好散，我們還能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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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相遇，是她與投資人相約在茶室，談笑風生。
離婚後的日子，她聽聞言澤非事業風生水起，公司融資上市，股價一路飆紅。
她以為這位朋友過得很好，自己也不過是他無聊時消遣的一頁。
直到他抓著她的手，將她堵在無人的走廊，過去的從容消失殆盡：
“我比過去更有錢了，也站得更高了。可是鐘意，”他聲音喑啞，“……你為什麽不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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