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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8隔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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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8隔墻耳

燕王府的第一進院落是下人和府吏的值所。進了南邊的街門,兩側是更房和隨侍處,院內東西各有一座待客的大廂房,西廂房南北是點心房、裁縫處、回事處,東廂房鄰著茶房、管事處、長史房,每日下人們來來往往,是整座府裏最繁忙的所在。

王爺王妃在白沙鎮住了半個月,府裏積攢了一堆事務要打理,長史房內的賬本文書摞成了小山。吳敬卯正起床,見過管事賬房、廚子侍衛,連口茶都來不及喝,好容易在午飯前把該批的文書都批了,又聽內院小廝傳喚,說王爺讓他過去一趟。



正要出門,跟他多年的一個長隨捧著手巾和竹筒迎上來,稟報:“信鴿棚飛來一只新鴿子,腳上綁著黑繩。”

吳敬拿起竹筒,了然道:“哦,這是京城來的,想必是琳瑯齋的大掌櫃有要事同我商量。”

他退回房中,關上門窗,坐在桌前展開竹筒裏的信紙,目中隱隱透出焦慮之色,心神不寧地自語:“盡快送去……我知道,我知道,別催了……”



火苗撩著紙張,把它一點點燒成灰燼。吳敬灌下半杯冷茶,定定地望著紫檀桌上的白瓷梅瓶,這是初見時李太妃賜給他的,寓意平平安安。十三年過去了,它仍舊這麽光潤清透,幹凈得能照出他日益衰老的臉。

他掏出帕子,將它擦了又擦,在桌前孤坐一刻,起身換了件清爽的袍子,提起精神往後院去。



午時陽氣最盛,賽扁鵲要為陸滄開刀施針。朱柯在第四進院子布置侍衛,指揮下人把要用的器物搬進耳房,葉濯靈帶著湯圓在屋前踱步,看到侍女抱著被褥枕頭進去,心裏不是個滋味。

早上陸滄陪她用了飯,飯後賽扁鵲向他們說明了治療步驟和衣食住行上要註意的地方。陸滄怕血淋淋的傷口嚇到葉濯靈,決定在動刀期間搬到後院住,就當是閉關修煉了。盡管葉濯靈說自己不怕,但賽扁鵲還是建議夫妻倆分房睡,因為湯圓住在第三進院子,身上積灰掉毛,萬一導致傷口化膿,陸滄的整條胳膊就廢了。



“湯圓啊湯圓,你要是只鸚鵡就好了。我半個月才給你洗一次澡,人家招財可是天天洗。”她對小狐貍沮喪地說。

湯圓難以理解地看著她,擡起汗濕的爪墊聞了聞,尾巴垂下來。

“它變成鸚鵡也不行,羽毛會掉粉,惹人打噴嚏。”賽扁鵲拎著藥箱從廊上走來,嚴肅地重申,“在我沒有給王爺完全縫合傷口之前,除了我和朱統領,其他人和飛禽走獸都不許接觸他。”



葉濯靈悶悶不樂:“那就拜托您了。”

朱柯走過來笑道:“夫人放心,有我們在這守著,王爺不會有事。他身子健壯,十分的疼只能感覺到五六分,前幾年他長了智牙,那可是沒喝麻沸散,讓李神醫用鉗子這麽一拔,就連血帶肉地拔下來了,他一聲都沒吭,把我們全看呆了。”

葉濯靈聽著就疼,捂著腮幫打了個哆嗦。



賽扁鵲淡定地道:“他的智牙不好拔,有三個曲裏拐彎的根,我還用刀在他嘴裏把牙槽骨削了一小塊下來,然後縫了針。他比牲口還皮實,三天不疼,七天消腫,一個月牙花子就長平了。”

葉濯靈顫巍巍地道:“您能不能幫我看看,我右邊最裏面的牙齒好像有點脹……”

“張嘴。”賽扁鵲從藥箱裏掏出一根細長的銀勺。

她乖乖地張開嘴。



銀勺在她兩邊的牙齦上滑來滑去,賽扁鵲冷酷無情地宣判:“你右邊的智牙已經冒尖了,如果頂壞了旁邊的牙,就必須拔。左邊的沒冒頭,等它長出來我再看吧。”

葉濯靈如遭雷擊,雙腿一軟,撐住墻才沒滑下去。

賽扁鵲無視她的痛苦,招手叫來一個小廝:“都這時辰了,王爺怎麽還不來?我和朱統領先進耳房沐浴了,你請他快些。”



小廝領命,跑到前一進院子,向院門口的時康詢問王爺是否在屋裏,時康答道:

“剛才吳長史來了,兩個人在談事,他一會兒就過去。”

正說著,主屋的門就開了,吳敬從裏面走出來。時康從凳子上站起身,卻見他沒走兩步又折回去了。

“這個吳長史,磨磨蹭蹭的。”時康嘟囔。



屋裏的陸滄也是一楞,問道:“還有何事?”

吳敬尷尬道:“我忙忘了,王爺也忙忘了,今日是二月十九啊,觀音菩薩誕辰日,太妃還請了高僧來西院講經。”

陸滄還真忘了,嘆息:“看來是上天要多留華仲半個月性命,母親按慣例吃齋到三月初一,這段時日都不宜殺生。既然如此,就延後再辦吧,鑰匙你先拿著。”



過去的半個月裏,他和葉濯靈的關系更進一步,在碧泉島上,她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兩人有了過命的交情,若是還留著華仲當威懾的籌碼,他心裏過意不去。

華仲如今是用不著了,他一死,就意味著夫妻倆舊日的仇怨化為雲煙,從今往後就是一條心。

陸滄把一份折起來的文書放在燭臺上燒了,目光落在手邊的白色小狐貍上,立時變得柔和。



這是她用綢緞縫的,外面畫上五官,裏面填滿了湯圓的絨毛和棉花,今早在凈室裏洗漱時,她蒙住他的眼睛把這個小玩意塞到他手裏,說送給他當沙包捏。

他的唇邊浮現出笑紋,喝了幾口水,悠然自得地和吳敬一起出了屋。屋外春風浩蕩,吹得杏花落滿衣襟,一個穿鵝黃襦裙的人影倚著月亮門,抱臂斜睨著他,仿佛在控訴他不守時。

“夫人,快進去用飯吧,餓不餓?”他掂了掂她的巴掌。

葉濯靈對他做了個鬼臉,答非所問:“他們說你壯得像頭牛,我才不擔心!”



接下來的幾日,夫妻倆隔著一堵院墻吃住,北邊是緊緊繃繃嚴陣以待,南邊是松松垮垮百無聊賴。

由於陸滄抱恙在身,吳敬也太忙,葉濯靈一下子少了兩門課,早晨學完兩個時辰就回去吃喝玩樂,下午得空便出門遛狗。她是舒服了,可辛苦了湯圓,它不僅要練習越過三條大狼狗把球踢進鞠室,下了蹴鞠場還要陪主人到處逛,一天十二個時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個來用。



這天傍晚葉濯靈從集市回家後,叫侍女去準備湯圓的洗澡水,自己牽著它沿固定的路線從東跨院的小門穿到第一進院子。正是晚飯時辰,點心房飄出炊煙,濃濃的甜香味引得她往那邊走,可湯圓不樂意了,也不知聞到什麽,犟得像頭驢,非要往反方向跑,她只好一面數落它不懂事,一面跟它七拐八繞地到了第二進院子。

湯圓這裏嗅嗅,那裏嗅嗅,來到西南角僻靜的小花園,撲到草叢裏趕走幾只貓咪,開開心心地吃起來。葉濯靈走上前一看,原來地上散落著幾根黃魚酥,可能是被貓從對面的廚房裏偷出來的。



她一巴掌拍在湯圓腦門上:“沒出息,連剩飯也吃。”

這一寸來長的小黃魚是湯圓最近的新寵,它吃柔魚吃膩了,訓犬師就更換了作為獎勵的零嘴。

湯圓吃得不亦樂乎,葉濯靈無奈地蹲在一旁,等它啃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她回過頭,粗大的桃樹後是迎鶴齋的抱廈,花窗支開半扇,有個家丁站在屋裏。從這個角度看,茂密的枝葉擋住了另一人,但她能聽出那是吳長史。

葉濯靈擔心吳敬看到她這麽悠閑,會告訴李太妃,欲領著湯圓離開,可兩個出乎意料的字順風飄進耳朵。

……他說誰?



葉濯靈懷疑自己聽錯了,倒退著走回兩步,又聽那個家丁道:

“您放心,夫人從來不去第五進院子……”

她抿了抿嘴,貓著腰從側面繞到窗下,對湯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吳敬道:“如此最好,就怕夫人多心。華仲在地牢裏關了三個月,都是你給他送飯,倘若他問起王爺為何不殺他,你像先前一樣,別跟他說半句話。我們做下人的,按指令辦事就行……”

兩人離開窗邊,聲音漸漸小了。



如同有盆涼水兜頭澆下,葉濯靈站在抱廈外,渾身一陣陣發冷。

湯圓用嘴拱著她的裙子,過了很久,她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們回去吧。”

她走了幾步,眼圈發紅,又走了幾步,氣得手指發抖,怒火止不住地往外冒。這個該死的男人,居然從來沒跟她透露過華仲還活著!



葉濯靈細細回憶了從京城到溱州這三個月的光景,陸滄確實沒說過關於華仲的半個字,她也沒問過。她以為此人早就被處死了,結果他就活在她眼皮底下,甚至比她進燕王府更早。

陸滄留著華仲幹什麽?她如果對夫君不忠,或者仍然打著殺大柱國和段珪的念頭,他是不是就會讓華仲寫下供詞,把她的罪行公之於眾?

她心事重重地放慢步子,想到哥哥恢覆了韓王之位,正得皇帝器重,陸滄會不會防備著哥哥,不想讓他分走皇帝的信任?要是皇帝知道她犯下了彌天大罪,必然就不會信任她的同胞哥哥了。



“湯圓,你先回去。”

葉濯靈驀地駐足,轉身朝迎鶴齋走去,她今日非得問個明白!

“夫人,您怎麽在這?”吳敬抱著幾本賬冊,正從抱廈的側門出來,剛才和他談話的家丁走遠了。



葉濯靈不客氣地單刀直入:“吳長史,我路過此地,不小心聽到你和人說話了。華仲是不是還活著?這個人最是狡猾貪婪,不僅嗜賭如命,還從段珪帳下逃跑了。外面都傳他死了,王爺卻偷偷關著他,這是欺君啊!”

吳敬大驚,看了看四周,幸虧無人在,他又把上鎖的側門打開了:“夫人,您進來說。”

兩人進了抱廈,葉濯靈謹慎地問他:“王爺有沒有跟你說過,華仲在堰州做了什麽?”

“大致說過。”



葉濯靈心裏一沈,並不能確定吳敬是否清楚華仲和她的關系。

吳敬道:“夫人稍安勿躁。王爺前幾天本想殺他,但太妃要吃齋到三月初一,府裏不便處決囚犯,所以才推遲到下個月。”

這話聽在葉濯靈耳中,就是安慰她的借口,她刨根問底:“你說王爺前幾天才想殺他,那就是過去三個月都沒打這個主意,他留著華仲到底要幹什麽?”

吳敬和和氣氣地答道:“這個我也不清楚,您不妨等王爺從後院搬出來,就去問他。”



葉濯靈感到他在推脫,皮笑肉不笑地攤開手掌:“您不願意說,就把鑰匙給我。我是急性子,今日就要弄明白,您不說,我又進不了後院,幹脆就去問華仲,他應該能說話吧?”

吳敬勸道:“夫人這是何苦呢?您和王爺同舟共濟,不比去年的光景了。王爺留著華仲,自有他的道理,與您無關……”

葉濯靈冷冷地打斷他的話:“您把鑰匙給我吧,王爺問罪,有我擔著。”



吳敬無可奈何地掏出一枚鑰匙,沒放到她手中,而是打開了連接抱廈和主屋的門:“此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千萬別告訴王爺是我帶您看這個的。”

他走到書架旁,打開最上面鎖著的抽屜,取出一封信箋,抽出裏面的文書遞給她,“咦”了聲。

“怎麽了?”葉濯靈問。

吳敬猶豫許久,還是說了出來:“本來有兩份,還有一份可能是被王爺拿走了吧。”



葉濯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供詞說的是徐太守暗中勾結流民軍,華仲做了流民軍的內應。這和她所知的情況並不相符,她思索過後,認為這是陸滄編出來防範徐太守的。

“另外一份寫的是什麽?”

吳敬說的含蓄:“是關於您的。”

葉濯靈呼吸一滯。



猜測得到印證,她僵在原地,對陸滄的失望與不滿化為刺痛,讓她難受得捂住心口,失魂落魄地出了迎鶴齋。

她不需要問他為何把華仲藏起來了。

吳敬在背後叫她,她不想再聽,獨自走到第三進院子,進了主屋,插上門,趴上榻,懷裏抱著軟枕望著房梁發呆,胸中的酸澀久久不褪。



廚房做了一桌她愛吃的菜,可她一點也沒胃口,直到青棠來催她,她才慢吞吞地爬起來坐到桌旁,用筷子在米飯裏插來插去,就是不吃。

“夫人,您在擔心王爺嗎?李神醫在後院裏陪著他,沒事的。”

葉濯靈扁了扁嘴,罵道:“他死了才好!”



青棠不敢說話了,沈默地給她布菜。

葉濯靈勉強吃下去一對酥炸雞翅、幾塊油燜春筍,外間響起匆匆的腳步聲,絳雪臉色蒼白地闖進來:

“不好了夫人!我去後院送飯,看到他們端著一盆盆血水出來,太嚇人了,時護衛說王爺一直在流血……”

當啷一聲,象牙箸掉在碟子裏。葉濯靈胡亂抓了兩個酥餅,一頭向外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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