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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詐瓊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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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詐瓊琚

朱柯在墻外等了大半炷香,才把陸滄等到:“王爺,您今日怎麽起興了?”

陸滄同他說了寺中的發現,道:“有兩個赤狄人從河裏游到這兒,剃了頭發,偷了經書和袈裟,裝成了和尚。”

“竟能如此!”朱柯感嘆,“赤狄人信奉長生天,村民看到和尚,肯定都以為不是赤狄人。”



兩人牽著馬走到離寺廟不遠的那戶人家,還沒上前問,女人的大嗓門就從院子裏傳來:

“丟了三匹?你都幹了多少年的營生,叫三個丫頭片子給騙了?”

陸滄聽到“騙”字,對朱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閃身貼在槐樹後。



有個男人不耐煩道:“就當破財消災,破財消災……”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說起今日是如何被騙的。原來那“孕婦”跌下馬後,他快馬加鞭追趕“大女兒”拿安胎藥,快跑到縣城了也沒見人影,路人也說沒看到那丫頭。他心覺不妙,往回走到岔路口,一個賣菜的小販告訴他有匹馬往西去了,跑得飛也似。他又折回與另外二人分別之地,柿子樹下哪還有馬的影子?茶鋪老板說半個時辰前她們就朝反方向離去,這會兒應走了十來裏,定然趕不上了。



正是天誘其衷,陸滄聽到這裏,眼睛一亮,低聲叫朱柯:“快拿書來!”

朱柯隨身帶著時康的小冊子,因為王爺每晚都要苦讀。只見陸滄翻開那本《江湖歷覽騙經》,指著某一頁,語氣有些激動:“這是第十八類‘婦人騙’,第四節,‘三婦騙脫三匹馬’!”

多讀雜書果真有用!



天色晚了,朱柯看不清字,但勤學好問:“裝孕婦是哪一類?”

陸滄記得自己沒讀過這種騙法,把冊子揣回去:“她自創的。”



租馬的老板還在抱怨:“這年頭騙子果真多,我說她肚子那麽小,原來是假孩子!呵,那小娘們口舌當真厲害,一個勁兒地扯淡,還說她相公祖孫三代落地都小,一個五斤重,一個四斤八兩,她相公四斤六兩,婆婆怕養不活,起了個小名叫狗剩!”

陸滄額角青筋一跳,什麽玩意?



狗剩?!

敢情她那肚子可大可小,上一刻懷的是孿生子,下一刻就懷了個四斤多的狗崽子!

朱柯大氣也不敢出,默默看著他手中的樹枝“啪”地斷為兩截。



老板又罵了幾句臟話,婦人聽得疲了,安慰他:“消消氣吧,總比丟的三匹全是我們自家的強。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看我從山上牽來的這兩匹如何?”

老板呆了:“又來兩匹?”

婦人得意:“我去砍柴,見這兩匹馬在林子裏吃草,光溜溜的一身,沒鞍沒繩,見了人卻親近,便讓它們馱著柴火下來,跟人說是咱家放養的馬。”



老板在氣頭上,這時才註意到馬廄裏多了兩匹棕馬,屁股上烙著字印。他百感交集地嘆道:“唉!我回家的路上就在想,是不是因為我牽走了別人的馬,老天爺才罰我賠了一匹自己的!你倒好,又弄來兩匹人家的。現有家丁在山口抓賊,要是這四匹馬是他們家的,我不就成賊了嗎?這兒燙了印記的。”

婦人冷笑:“你前兒牽那兩匹回來時也沒見心虛,拿張布一蒙,就說是家裏從小養的了。”



陸滄略一想就明白過來,葉濯靈的馬車套著兩匹馬,那隊騎兵丟了兩匹馬,給赤狄人搶走了,加起來正好是四匹軍馬,為避免有人認出烙印,都放在山上,湊巧被這一家子順手牽羊。

更巧的是,葉濯靈和一個侍女騎著赤狄人搶來又放生的軍馬,跑去了東邊,只要找到馬,就能尋到他們的蹤跡。大周連年打仗,民間養馬者甚少,到了鎮上縣裏,一問就能問出名堂來。



……那尊彌勒佛也太靈了。

他正感慨,忽聽朱柯遲疑道:“那女人聲音怪耳熟的。”

“既如此,咱們過去看看。”

陸滄從樹後走出,高聲喊住要進家門的老板:“店家,你這兒可賣馬?”



“哎!來了來了!”

老板轉身,見是兩個衣著整齊的客人,一個氣宇不凡,一個溫文可親,腰上都佩著刀,看起來就是有錢的主兒。

他忙彎腰拱手道:“小店既租馬又賣馬,您二位裏邊坐。”

陸滄道:“不必,叫你家裏人點燈,我挑一挑馬。”

老板遂喊婦人點燈,婦人打著燈籠過來,朱柯打眼一瞧,“嘿”了聲,“大嫂,您從雲臺城回家了呀!”



婦人也記得他:“啊,是這位兵爺!上次多謝您叫人給的一鬥米。這位是……”

陸滄和氣道:“我是軍中的校尉,將軍派我們喬裝探路,隊伍裏走失了兩匹馬,需買新的。”

他特意把“走失”二字咬得稍重,想看這家人能否主動把馬交還給他們。

婦人向他行了個禮,神色緊張,瞅著老板。



朱柯拉著陸滄到一旁,附耳道:“您與郡主成婚的次日,不是巡城嘛,當時這女人想用首飾換路費,出城投奔她兄弟。段將軍給她錢,她想要粟米,就被踹了一腳,您讓我給她發點糧食。”

陸滄想起來了:“就是把她女兒的遺物賣了一鬥米的那個,我還以為是什麽人。”



婦人和老板商量幾句,苦著臉過來:“兵爺,不瞞您說,我在山上看到兩匹無主的馬,就牽回來了,您看看是不是它們?我不識字,只知道馬屁股上烙了記號,還當是大戶人家丟的,不然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動軍隊的馬呀。”

朱柯進馬廄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眼,驚喜:“哎喲,巧了這不是,就是我們丟的,原來它倆跑到山上去了!多謝啊,你們生意興隆。”



老板松了口氣,卻又不想放過賺錢的機會,期盼地道:“兵爺,你們還買馬不?我家的馬是吃精料的,十裏八鄉找不出更好的了。”

陸滄指了一匹棗紅馬:“多少錢?”

“五十兩,您是軍中的行家,我坑不了您。”

這個價在陸滄看來還算公道,他點頭:“你把它牽來,我仔細看看。”



老板解開繩子牽馬過來,陸滄看畢,解下荷包掏錢。五十兩的銀子折五兩金子,金子重,沈在荷包最底下,他一件件地把銀的玉的拿出來,那婦人突然驚叫出聲:

“這不是我家的玉佩和簪子嗎?怎麽在您這兒?”

朱柯笑道:“大嫂,你看岔了,你女兒的玉佩簪子不是拿去換了米?”



那一瞬,一股熟悉的不詳預感襲上心頭,陸滄僵住了。

玉佩……簪子……

嫁衣是六十歲瞎婆婆的。



那他手裏這些……

不會吧?

不會連這兩個也是假的吧?!



葉濯靈無比誠摯的聲音回蕩在耳畔:“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琚……”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那時我家裏窮,只有這個值錢,她說這是我的嫁妝……”

“夫君,你有沒有什麽小物件給我?”



陸滄怔怔地站在原地,拎起那枚成色很差的玉佩:“這真是你的?”

婦人淒然道:“我閨女的玉,我怎會認錯?要不是我餓得快死了,絕不會賣它們。這上頭刻著梅花,我閨女就叫小梅,以前她爹沒死,我家還有幾個錢呢。兵爺,我拿這匹馬跟您換吧,行不行?我原本賣給了一個小丫頭,不知怎麽到了您手上。”



老板吹胡子瞪眼:“這兩個才值多少?憑它們換馬,你瘋了不成?”

晚風拂過,吹得陸滄心涼,他想揚起一個冷笑,又覺得累,便作罷了,把玉佩和簪子丟給婦人:“是我撿到的,這馬我不要了。”



陸滄一言不發地往外走,院子裏的爭執聲不知不覺飄遠了。

暮色昏黑,旱柳的枝條在風中嘩嘩抖動,急一陣緩一陣,聽在耳中,竟似嘻嘻哈哈的嘲笑。他愈發氣上心來,拍馬跑出柳林,村頭的河水奔流不息,也那麽歡快,他站在岸邊往下看,水中的倒影好像“噗”地一下長出了兩只驢耳朵。



“……吊起來抽。”他咬牙切齒地想,“等我抓到她,吊起來抽三百鞭,一下也不能少,絕不手軟,誰軟誰是孫子。”

她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全是騙他的,自打他進了雲臺城,不,還沒進城,她就開始騙他。



說什麽“玉佩是她娘留下的”,洞房夜碰都不讓碰。

還說什麽“想要他的信物”,用簪子做交換。

合著沒有一樣東西是她自己的。



他用貼身的金龜換了死人脖子上的玉,用自己的牙齒換了死人頭上的簪子,還倒貼出去一塊鴿血寶石!連她跑路乘的車馬都是他給的!

他是上輩子欠了她嗎?

怎麽會有這樣表裏不一的女人?關起門來能露出肚皮給他摸,讓他搓耳朵搓臉,花言巧語一套又一套,乖得和貓咪似的,哄得他真以為她對自己上了心,結果跟她過了七八天,只有肌膚之親是真的。



她沒有心嗎?她的身和心能分得這麽開嗎?!

“禽獸不如,真是禽獸不如!禽獸尚且知恩圖報!”

陸滄甩出馬鞭,在草地上狠狠抽打一通,仿佛抽在那狐貍精身上,草絮漫天飛舞,如同下了場雪。



他發洩完,胸口好受了些,按了按鼻梁兩側的穴位,垮著一張臉,戴著看不見的驢耳朵回到村路上。

朱柯牽著三匹馬在那兒等,若木也從山裏飛了一圈回來,捕了條烏梢蛇,落在枝頭用爪子踢著玩兒。

陸滄找不了狐貍的茬,就找鳥的茬,叫它飛下來落在馬上的竹筐裏,敲了下它的尖嘴,訓斥:“不吃別玩兒!”

烏梢蛇逃過一劫,順著樹幹溜走了。



峪口響起馬蹄聲,一個騎兵飛馳而來,見四周無人,下馬稟道:“王爺,小的問了獵戶,都說沒見過那三個女人,空屋裏也沒有人住過的痕跡。是小的們疏忽了,請王爺責罰。”

陸滄沈聲道:“赤狄細作不一定是狄人,還有可能是中原人,為狄人做事。你們停一月軍餉,長個記性,以後要多動腦子。”

“謝王爺開恩!”

“可曾見到有僧人出村?”



士兵回憶:“值班的兄弟說,昨日清早有兩個和尚跟知賓出村,去鎮上給人做白事念經去了。”

“那就停兩個月軍餉。”陸滄淡淡道,“他們就是剃了頭的赤狄細作,那三個女人是內應,還有兩個赤狄人可能在山中。你們留一人在山下,四人隨我去東邊的鎮上查探。”

士兵瞠目結舌,低頭:“是!”



*

滔滔河水自西北流向東南,橫穿堰州境內。此地多山嶺,水流湍急難以行船,到了中部,地勢趨平,越往東船只越多,大部分匯集在烏梢渡。渡口西邊坐落著數個縣鎮,是西域商隊進京的必經之地,昔日也是車水馬龍,九衢三市,但二十年來大周戰亂頻繁,這條商路便漸漸蕭條了。

卻說葉濯靈和采蒓騙走了兩匹馬,一路東行,半日內就走了二三十裏,在路上換了男裝,天黑前進了七柳鎮。鎮上有兩家邸店,一家臨著賭場,一家挨著集市,葉濯靈在集市裏轉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租馬的鋪面,但裏頭只剩一匹馬,還算健壯,其他全是騾子和驢。



她擔心到達的下一個縣鎮也缺馬賣,當機立斷,用一根曬幹的紫金參換下了那匹馬,前腳告訴老板自己和弟弟準備走夜路去廣源縣,後腳就牽著三匹馬繞了一大圈進了邸店。邸店的馬廄是用磚石砌的,有兩頭騾子和一頭牛在吃草,她把軍馬拴在最裏頭,進店要了一間上房。

“可惜只剩一匹,不然再買一匹,把這兩匹軍馬都丟了。烙上印就不好跟人換,白白貼了人參出去。”葉濯靈對采蒓嘆息。



許是久無客人,小二很是殷勤,送了兩碗熱湯餅上樓,兩人吃飽喝足,不住地打哈欠。五天來她們第一次挨到床,看見枕頭就想睡覺,葉濯靈嫌床褥不幹凈,用掃床的笤帚掃了一遍,又鋪上包袱裏的綢布,叫采蒓坐上去,抹了抹頭上的汗:

“我去打兩盆水。”

采蒓搶著幹活:“姐姐,你別累著,我去吧!”

“你的腳扭到了,我先看看傷得怎麽樣。”



葉濯靈把她按在床上,脫了靴子,采蒓猛地往後縮去,被她捉住腳踝。

“別動,怎麽不聽話呀。”

“姐姐,你別看!”

已經遲了,葉濯靈抽掉那只襪子,在燭光下楞住——采蒓的左腳竟有六個趾頭。

采蒓窘迫地咬著嘴唇,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我自己來……”



葉濯靈只驚訝了一剎,就把她的腳架在膝蓋上,左拍拍右摸摸,做出判斷:“還行,沒傷著骨頭,只是有些腫,過兩天就好了。我去給你打水,你看著湯圓。”

褡褳裏傳來輕微的呼嚕聲,是湯圓在沈睡。她把褡褳塞到采蒓懷裏,伸了個懶腰,站起身,見采蒓像被剝光了衣服似的滿面羞紅,想了想,索性把自己的襪子也脫了,左腳“咚”地踩在床沿:

“你多了一個小趾頭,我多了一個小腳趾甲,咱倆正該做姐妹。”



采蒓懵然看去,只見她的小腳趾甲如同被刀劈過,裂成了兩半。洗腳的活兒都是銀蓮幹,她從來沒發現這件事。

葉濯靈又道:“赤狄人的腳都這樣,小時候我和別的孩子下河玩兒,他們看到就罵我是雜種,我說我多了一個腳趾甲,又不是多了一張嘴吃他們家的飯。你要是接受不了你有六個腳趾頭,就這麽想——既然草原上的人都有六個腳趾甲,可能世間有一個地方,那裏的人都是六個腳趾,你在那兒就是最普通不過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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