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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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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暴雨

天剛蒙蒙亮, 紅星招待所樓下就傳來了吉普車的引擎聲。

葉籽從床上坐起來,推開窗戶往下看。

晨霧還沒散盡,小鎮像籠在一層薄紗裏。

街對面國營飯店的煙囪冒著炊煙,幾個早起的老人在街角打太極拳, 動作慢悠悠的。

“起了?”李曉頭發亂蓬蓬的, “聽說今天要進山, 得早點出發。”

兩人洗漱完下樓時,方維禎和劉文立已經在招待所門口了。

劉文立正跟一個皮膚黝黑,穿著當地民族服飾的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背著一把長長的砍刀, 腰間掛著一串竹筒。

“這是咱們的向導,巖坎,”劉文立給大家介紹,“他是本地傣族人, 對這片雨林熟得很。”

巖坎不會說普通話,只會說當地方言和簡單的幾句漢語。

他沖大家咧嘴笑了笑, 用手比劃著, 意思是讓大家跟著他。

一行人上了車, 吉普車在前面開路,卡車跟在後面。

出了小鎮, 路況更差了,幾乎就是壓出來的土路,坑坑窪窪的。

車子顛簸得厲害, 葉籽緊緊抓住扶手, 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茂密的森林。

參天大樹遮天蔽日,藤蔓像巨蟒一樣纏繞在樹幹上, 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綠色的墻。

“到了,”劉文立停下車,“車開不進去了,得步行。”

大家背上裝備下了車。

清晨的雨林裏霧氣很重,空氣濕漉漉的,吸一口都感覺肺裏能擰出水來。

各種鳥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清脆的、婉轉的、尖銳的,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很。

巖坎抽出砍刀,走在最前面開路。

鋒利的刀刃劈開擋路的藤蔓和灌木。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奇特的氣味——泥土的腥味、植物腐爛的酸味、還有某種花朵濃郁的甜香,混合在一起,讓人有些頭暈。

“註意腳下,”方維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這種地方蛇蟲多。”

葉籽低頭看,果然看到幾條帶毛的大蟲子在葉子上蠕動,身體一伸一縮的。

她趕緊緊了緊褲腳,出發前嚴恪特意叮囑過,要把褲腳紮進襪子裏。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前方豁然開朗。

原來是一片林間空地,陽光從樹冠的缺口傾瀉下來,照得地上的苔蘚泛光。

空地上長滿了各種蕨類植物,層層疊疊,很好看。

“就在這兒開始吧。”方維禎停下腳步,從背包裏取出標本夾和記錄本。

大家分散開來,葉籽蹲在一叢特別茂盛的蕨類植物前,小心地采集了幾片完整的葉片,用油紙包好,放進標本夾。

她在記錄本上詳細寫下采集時間、地點、生長環境。

“葉師妹,來看看這個!”李曉在不遠處招呼她。

葉籽走過去,看見李曉正蹲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旁。

石頭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苔蘚,翠綠翠綠的,像天鵝絨毯子。

更奇特的是,苔蘚間生長著一些灰白色的地衣,形狀像珊瑚,又像小樹枝。

葉籽湊近了仔細看。

地衣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粉末狀物質,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指尖傳來一種奇特的滑膩感。

葉籽小心地刮了一點樣品,放進玻璃瓶裏:“我記得有些地衣提取物有很好的保濕效果。”

李曉點點頭,讚同地說:“那咱們多采點!”

兩人正忙著,周明和趙建國那邊也有發現。

他們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發現了幾株附生的蘭花。

不是普通的花市裏賣的那種,而是野生的,花朵很小,淡紫色,花瓣上有細細的紋路,像蝴蝶的翅膀。

“是滇南特有的,這種野生蘭的根系分泌物可能有特殊成分。”

方維禎走過來看了看,點點頭:“記錄清楚。”

一上午很快就過去了。大家的標本夾都鼓了起來,記錄本上也寫滿了字。

巖坎找了個相對幹燥的地方,讓大家休息,吃午飯。

午飯很簡單,壓縮餅幹就著水壺裏的水。但在這種環境裏,能吃上東西已經不錯了。

下午的考察更深入了。

巖坎帶著大家往雨林深處走,濕度越來越大。

葉籽的襯衫早就被汗濕透了,黏在身上,很難受。

但她沒吭聲,只是咬著牙跟著隊伍。

在一處溪流邊,葉籽有了重大發現。

溪邊的石頭上長滿了各種苔蘚和地衣,其中有一種她從未見過,摸上去有種奇特的凝膠質感。

她小心地采集了一些,放進樣品袋。

“方老師,您看這個,”葉籽把樣品遞給方維禎,“這種地衣的質感很特別,像含有大量膠質,會不會有修覆皮膚屏障的作用?”

方維禎接過樣品,仔細看了看,又了聞:“有可能,這種地衣適應溪邊潮濕環境,自身保水能力應該很強。”她看了葉籽一眼,“你能想到這個方向,很好。”

得到導師的肯定,葉籽精神一振。

她蹲下來,又仔細采集了幾份樣品,在記錄本上詳細描述:生長在溪邊陰濕巖石上,半透明凝膠狀

“天然植物提取物,”她一邊寫一邊小聲念叨,“如果能找到幾種有特殊功效的植物,做成護膚品……”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裏越來越清晰。

現在市面上的護膚品,大多還是簡單的油脂乳化,功效單一。

如果能從獨特的植物中提取活性成分,做出真正有功效的產品……

“葉籽,走了!”李曉在前面喊。

葉籽回過神,趕緊收拾好東西跟上隊伍。

……

傍晚時分,大家回到了早上出發的空地。

每個人都滿載而歸,背包裏裝著各種樣品,記錄本上寫滿了觀察記錄。

但天色不對勁了。

剛才還只是陰天,這會兒烏雲已經壓得很低,遠處傳來悶雷聲,轟隆隆的。

“要下暴雨了,”巖坎擡頭看了看天,臉色變了,“得快走,雨林裏的暴雨很危險。”

大家不敢耽擱,趕緊收拾東西往回走。

可是雨林裏本來就沒有路,早上進來時是巖坎一路砍出來的,現在要按原路返回,卻沒那麽容易了。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了。

開始還是稀疏的幾滴,打在樹葉上“啪嗒啪嗒”響,轉眼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雨水像瀑布一樣從樹冠上傾倒下來,瞬間就把所有人都淋透了。

“跟著我!別走散了!”巖坎在前面大喊,但雨聲太大,他的聲音被淹沒了大半。

葉籽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努力睜大眼睛往前看。

視線裏全是白茫茫的水霧,能見度不到五米。

腳下原本就松軟的葉子被雨水一泡,變成了泥沼,每走一步都陷進去半個腳踝。

“方老師!李師姐!”葉籽大聲喊,但回應她的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她心裏一緊,趕緊加快腳步想跟上前面的人影。

可就在這時,腳下一滑,原來踩到了一段濕滑的樹根。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葉籽!”李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驚慌。

葉籽掙紮著爬起來,發現李曉就在她旁邊,也是摔了一跤,滿臉是泥。

而其他人……都不見了。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一樣。雨水沖走了巖坎砍出的痕跡,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樹木和藤蔓,看起來都一樣。

她們迷路了。

“怎麽辦……”李曉的聲音帶了哭腔,“我們跟丟了……”

葉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想起嚴恪給她的指南針,趕緊從背包裏翻出來。

皮革套子已經濕了,但裏面的指南針還能用。

她抹掉玻璃表面的水珠,仔細辨認方向。

“早上進來時,我們是朝東南方向走的,”葉籽回憶著,“現在應該朝西北方向回去。”

“可哪邊是西北啊?”李曉都快哭了。

葉籽舉起指南針,等指針穩定下來。

還好,在這種環境下,指南針雖然受到一定幹擾,但基本方向還能辨認。

“這邊。”葉籽指著一個方向。

兩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裏前行。

雨水打得眼睛都睜不開,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葉籽一手舉著指南針,一手拉著李曉,心裏其實也在打鼓,她真的能帶她們走出去嗎?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那輛吉普車的影子。

“到了!到了!”李曉激動地喊起來。

吉普車旁,方維禎和劉文立正焦急地張望。

看到她們,兩人都松了口氣。

“可算回來了!”劉文立跑過來,臉上全是後怕,“巖坎回去找你們了。”

正說著,巖坎也從林子裏鉆了出來,看到她們,黝黑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嘰裏咕嚕說了一堆話,不過沒有責備。

誰都知道,在這種環境下能平安出來已經很厲害了,更何況她們還是第一次來。

回到招待所時,天已經黑了。每個人都狼狽不堪,渾身濕透,滿身泥濘,頭發粘在臉上。

但萬幸的是,人都齊了,沒受傷。

熱水是限時供應的,不過這個點還沒停,大家沖了沖澡,換上幹衣服。

葉籽檢查背包時,發現大部分標本和記錄本都用油紙包著,沒怎麽濕,這才松了口氣。

晚飯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米飯,炒白菜,還有一小碟臘肉。

很簡單的飯菜,但餓了一天,大家吃得特別香。

吃完飯,大家聚在方維禎的房間裏整理今天的收獲。

葉籽把采集的樣品一樣樣拿出來,分類,貼上標簽。

到地衣樣品時,她特別小心地檢查了一下,還好,雖然淋了雨,但樣品裝在密封玻璃瓶裏,沒受影響。

“葉籽今天表現不錯,”方維禎忽然開口,“迷路時能冷靜判斷方向,帶李曉走出來。”

葉籽有些意外,擡頭看向導師。

方維禎手裏拿著一株蕨類植物,小心地攤平在吸水性強的草紙上,再蓋上另一張紙,用重物壓好。

她的動作一絲不茍,語氣也一如既往地平靜:“做科研,專業知識重要,但臨場應變的能力同樣重要,你今天做到了。”

這話讓葉籽心裏一暖。她想了想,鼓起勇氣說:“方老師,我有個想法。”

“說。”

“今天采集的這些植物,我觀察它們的生長環境和形態特征,覺得可能含有一些特殊的活性成分。”葉籽組織著語言,“我在想,如果能從這些天然植物中提取有效成分,應用到護膚品裏,會不會比現在市面上的產品更有針對性,更有效?”

方維禎沒有立刻回答。她繼續手裏的工作,把壓好的標本夾進標本夾,用繩子綁緊,這才擡起頭:“具體說說。”

葉籽受到鼓勵,繼續說下去:“比如我今天采集的那種凝膠狀地衣,它生長在溪邊,自身保水能力肯定很強,如果能提取其中的物質,可能對皮膚保濕有很好效果,還有那些野生蘭,它們的根系分泌物……”

她越說越順暢,把今天觀察到的植物特性和可能的護膚功效一一分析。

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熱情和信心。

方維禎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了,才點點頭:“思路是對的,天然植物提取是很好的研究方向,國外已經有一些研究。但有幾個問題你要想清楚:第一,提取工藝;第二,成分穩定性;第三,安全性驗證。”

“我知道,”葉籽認真地說,“這些都需要大量的實驗驗證,但至少,我們現在找到了可能的方向。”

“那就去做,”方維禎說,“回學校後,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申請相關課題。”

這話幾乎是明確的同意了。葉籽心裏一陣激動,用力點頭:“謝謝方老師!”

李曉在旁邊碰碰她的胳膊,小聲說:“可以啊葉師妹,志向遠大。”

周明也笑了:“以後咱們要用上葉師妹研發的護膚品了。”

趙建國憨憨地補充:“我媳婦兒肯定喜歡。”

大家笑成一團,煤油燈的光溫暖地照著這個簡陋的房間,窗外的雨聲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

考察進行到第十天,葉籽遇到了另一件讓她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他們在雨林邊緣的一個村寨附近采集樣本。

村寨不大,幾十戶竹樓,掩映在芭蕉樹和棕櫚樹間。

時近中午,巖坎說可以去村裏歇歇腳,討口水喝。

一行人走進村寨,立刻引起了註意。

幾個光屁股的小孩跑過來,好奇地看著這些“外面來的人”,又害羞地躲到竹樓後面。

穿著筒裙的婦女從竹樓裏探出頭來,嘰嘰咕咕說著話。

巖坎用當地方言跟她們交流了幾句,一個中年婦女熱情地招呼大家進她家竹樓。

竹樓很簡陋,但收拾得幹凈。

一樓養著雞鴨,二樓住人。大家脫了鞋子上樓,盤腿坐在竹席上。

婦女端來竹筒裝的水,清涼甘甜。

葉籽註意到,這個婦女雖然皮膚黝黑,臉上也有皺紋,但皮膚狀態很好。

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嫩,而是一種健康的,有光澤的質感。

“您的皮膚真好,”葉籽忍不住用普通話誇了一句,說完才想起對方可能聽不懂。

但婦女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又說了幾句什麽。

劉文立翻譯:“她說,她們這裏的人從小就用山裏的東西擦臉。”

葉籽來了興趣:“用什麽東西?”

婦女站起身,從竹樓角落的一個陶罐裏挖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葉籽湊近了看,發現是搗碎的植物根莖,混合著野蜂蜜,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藥香和甜味。

劉文立說:“她們覺得這樣能讓臉光滑,不長斑。”

葉籽心裏一動,這種古老的民間配方,雖然簡單,但可能真的有效。

她向婦女要了一小點,小心地包起來。

婦女很慷慨,又給了她一些新鮮的根莖和一小罐野蜂蜜。

“謝謝,太謝謝了。”葉籽連聲道謝。

離開村寨時,葉籽一直想著這件事。

民間智慧往往蘊含著樸素的科學道理,這些世代相傳的方法,如果能用現代科學的手段去研究、去驗證、去提純……

“想什麽呢?”李曉碰碰她。

葉籽回過神來,笑了笑:“我在想,咱們這趟真是來對了。”

確實來對了。

這十天裏,她不僅采集到了寶貴的植物樣本,學到了野外考察的經驗,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未來的方向。

那個關於天然植物護膚品的夢想,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根基。

葉籽擡頭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雨林裏濕潤的空氣。

她忽然很想給嚴恪打電話,告訴他這裏的一切。

奇特的植物,熱情的村民,還有她心裏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夢想。

而此刻,千裏之外的北京,嚴恪剛結束一天的訓練。

窗外,夜空清澈,星星很亮。

他想,這個時候,葉籽在滇南的雨林裏,應該也看著同樣的星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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