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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暗訪(1更2更3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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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暗訪(1更2更3更)……

葉籽的目光落在那瓶劣質的假貨上, 她想了想,再次開口:“廠長,現在老百姓買東西都認國營廠的招牌,可假貨做得越來越像, 不少人沒見過正品, 很容易上當。最好讓人多印幾份正品鑒別指南, 比如瓶壁厚度、標簽字跡、乳液氣味這些關鍵處,貼在百貨商店和供銷社的櫃臺顯眼地方,再遇到買到假貨的顧客,就給他們發一張, 這樣大家心裏也有譜。”

李為民聽得連連點頭:“你說得對,這事兒得抓緊辦,我這就叫宣傳科的人去弄,讓他們用油墨印, 比手寫快,也清楚, 多印一些, 送到各個櫃臺去。”

話音剛落, 桌上的電話又“叮鈴鈴”響了起來,鈴聲急促得像是在催命。

李為民皺著眉接起, 聽筒裏立刻傳來王府井百貨王經理無奈的聲音:“老李,剛才又來仨顧客拿著假貨討要說法,說用了身上起紅點, 我瞅著上當受騙的顧客不在少數, 你們可抓點緊拿出個章程。”

李為民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掛了電話後長長嘆了口氣,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

他用袖口擦了擦, 心有餘悸地說:“幸好我剛才讓宣傳科的老王帶著人去各大商店櫃臺守著了,再有上當受騙的顧客過來也好及時澄清,不然今天這陣仗,咱們廠的招牌都得被砸了。”

葉籽也跟著點點頭,也幸好這個時代商店不多,要是像幾十年後那樣,大街小巷全是店鋪,光靠宣傳科那幾個人哪能澄清得過來?

葉籽和李為民都不敢放松,這事不能再拖下去,再拖下去,誰知道趙志剛還會賣出多少假貨,萬一他又銷往外地,廠裏鞭長莫及,根本沒辦法過去澄清。

所以,當務之急還是找電臺和報社,盡可能地把消息散布出去,擴大影響。

李為民轉身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印著廠名的稿紙,然後從筆筒裏拿起鋼筆,飛快地寫下幾行字。

“小葉,我給你開個介紹信,你先帶著現有的證據去報社跑一趟,看能不能幫咱們先做個通報,如果需要更詳細的證據,咱們再想辦法補齊。”

葉籽接過介紹信,用力點了點頭:“行,廠長,我這就去!”

說著就抱起桌上的一摞材料轉身就往門外跑。

“哎!你等會兒!”

李為民在後邊喊她,聲音追著她的背影飄出門外。

可是葉籽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這孩子……”李為民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剛想說讓司機開車送她去,報社在市中心,離這兒遠著呢。”

旁邊的宋主任突然憋不住笑,嘴角往上翹著:“廠長,您就別操心了,人家小葉有專屬司機。”

李為民一楞:“啥專屬司機?”

不對啊?整個日化二廠有配車的,不就只有他這個當廠長的嗎?還是前年才申請下來的,平時都舍不得用。

宋主任指了指窗外,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不信您自己看?”

李為民狐疑地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玻璃,探頭往下看。

辦公樓底下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軍用摩托車,車身鋥亮。

有個高大的年輕人靠在摩托車旁,留著寸頭,腰板挺得筆直,皮膚是常年在外曬出來的黝黑,一看就是當兵的模樣。

“門衛怎麽看的大門?”李為民立馬皺起眉頭,聲音拔高了些,“都說了外來人員不許進——”

豈料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葉籽小跑著從辦公樓裏沖出來。

她徑直跑到摩托車旁,熟練地坐上後座,伸手就摟住了那個年輕人的腰。

年輕人隨即從掏出個頭盔,遞到葉籽手裏,聲音順著空氣飄上來,隱約能聽見幾句“慢點兒”“扶穩了”。

摩托車“突突突”發動起來,走遠了。

李為民瞪圓了眼睛,手指著樓下:“這是小葉對象?”

“都摟著腰了,不是對象那還能是啥?”

“不是,小葉啥時候談的對象啊?”李為民拍著大腿,臉上滿是遺憾,“虧我還想著找個機會把她介紹給我家侄子。”

這下可好,晚了一步。

葉籽坐在摩托車後座,雙手緊緊摟著嚴恪的腰,風從耳邊吹過。

嚴恪騎得又快又穩,很快到了市中心。

日報的辦公地點就在一棟三層的老式紅磚樓裏。

葉籽抱著裝滿證據的牛皮紙袋走進報社,接待她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編輯,戴著黑框老花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慢悠悠地翻著葉籽帶來的材料,時不時停下來咳嗽兩聲,桌上的搪瓷杯裏泡著菊花茶,熱氣裊裊。

“個體戶造假啊……”老編輯放下材料,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在嘴裏漱了漱才咽下。

“這種事最近不少,這陣子食品廠、鐘表廠、還有中藥材廠都被造假售假了,都等著見報呢。”

老編輯一指旁邊桌子上幾摞堆得半人高的材料,紙堆上還壓著塊鎮紙:“這不,都在這排著隊,你先把情況在登記簿上做個登記,回去等消息吧,有消息我們會給你們廠打電話。”

葉籽急得手心都出汗了:“我們這事兒真的急,已經有顧客用了假貨過敏住院了,要是再等下去,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遭殃,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給我們登個短訊也行啊?”

老編輯卻擺了擺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同志,不是我不通融,實在是版面有限——”

“報紙就這麽幾版,哪有多餘的地方?況且哪家不急?你要是實在著急,先去其他報社問問,比如晚報,他們民生新聞多。”

葉籽沒辦法,只能抱著材料走出編輯辦公室,樓道裏的穿堂風一吹,她心裏的火氣也涼了半截。

嚴恪一直守在辦公室外面,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沒收?不行咱們就去下一家,我剛才在門口問了,晚報離這兒不遠,騎車也就五六分鐘。”

葉籽點了點頭,跟著嚴恪走出報社。

嚴恪把葉籽扶上摩托車:“別著急,咱們再去試試,總能找到願意幫忙的。”

兩人騎著摩托車往晚報的方向去。

晚報的辦公地點在一條胡同裏,報社門口擠滿了送稿件的通訊員,有的背著綠色郵差包,有的手裏拿著用紅繩捆著的稿件。

葉籽好不容易擠進去,在傳達室問清了民生新聞編輯室的位置,順著狹窄的樓梯往上走。

編輯室裏煙霧繚繞,幾個編輯圍著一張桌子討論著什麽,桌上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

葉籽找到負責民生新聞的編輯,把材料遞了過去。

編輯戴著金邊眼鏡,翻材料時眉頭越皺越緊,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為難:“同志,不是我不想幫你,最近版面太緊張了,你這事兒……要不你再等等?等工商部門的調查結果出來了,我們再結合調查結果一起登,這樣更有說服力。”

“可調查結果出來還得等好幾天啊!”葉籽著急,“現在每天都有顧客買到假貨,再等下去,我們廠的名聲都要被敗壞完了。”

編輯卻只是搖了搖頭,把材料推回給她:“這我也沒辦法,報社有報社的規定,你還是先去跟工商局溝通吧,有他們的證明,我們也好申請版面。”

又碰了一次壁。

從報社出來,葉籽滿臉沮喪,說話都有氣無力。

嚴恪見這樣不行,人都蔫成什麽樣了。

於是四處張望,瞅見路邊新開的冷飲鋪,便帶葉籽進去。

喝了半瓶冰汽水,葉籽重拾體力,精神一振:“走,去下一家試試!”

《市場報》的總部在一棟五層的紅磚樓裏。

葉籽剛走進大廳,就迎面遇上一個頭發花白,帶著黑框眼鏡,胸前別著鋼筆的老同志。

對方瞥見葉籽懷裏的牛皮紙袋,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同志,你們找誰?”老同住走過來,聲音溫和,手指了指葉籽懷裏的袋子,“是來反映情況的?”

葉籽趕緊點頭,把牛皮紙袋遞過去:“您好,我是北京日化二廠的研發顧問,最近市面上出現了假冒我們廠薄荷身體乳的假貨,不少人用了之後都出現皮膚過敏的癥狀,有的還住院了。”

“所以想問問貴單位,能不能先幫我們登報做個聲明。”

老同志一聽,伸手接過她手裏的材料打開看,表情逐漸變得凝重。

葉籽趁熱打鐵:“廠裏已經報給工商局了,但是調查需要時間,也要走流程,我們廠長擔心再耽擱下去會有更多的老百姓被坑害,廠子受損事小,老百姓安危事大。”

“你跟我來辦公室說。”老同志領著葉籽往二樓走,樓梯上鋪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沒什麽聲音,“我是《市場報》的主編,姓胡,你叫我胡主編就行。”

葉籽跟著胡主編走進辦公室,裏面擺著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桌上堆著厚厚的稿件,還有一臺老式的打字機。

胡主編坐在椅子上,仔細翻看著材料。

從假貨空瓶的照片,到劉三媳婦的病歷,再到日化二廠的檢測報告,每一頁都看得很認真,眉頭也越皺越緊。

胡主編翻完最後一頁材料,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材料上輕輕一點:“葉同志,你說得對,這件事關系到老百姓的身體健康,不能放任下去,現在個體戶剛興起,確實有不少人鉆政策的空子,做假冒偽劣產品坑害老百姓,我們報社有責任把這種事曝光出來。”

“這件事我們報社接了!我會安排專門的記者跟進,爭取盡快出稿。”

“這樣吧,我給你們派個分管民生新聞的記者,後續有任何情況,你直接跟她對接,省得中間多繞彎子,耽誤了時間。”

說罷,胡主編起身:“你們跟我來,編輯部就在隔壁屋,正好讓你們跟記者碰個面。”

三人沿著走廊往前走,轉過拐角,胡主編推開一扇掛著“民生編輯部”木牌的門,一股油墨與紙張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裏擺著四張木制辦公桌,兩兩相對,每個桌子上都摞著厚厚的稿件。

三個記者伏在桌前寫稿,眼神裏滿是專註。

“小陳,先停會兒手,過來接待下兩位同志。”胡主編朝著靠窗邊的一個工位喊了聲。

靠窗邊的女記者立刻擡起頭,她穿著件藍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系得整整齊齊,烏黑的頭發用皮筋紮成麻花辮垂在胸前。

聽見招呼,陳芳麻利地放下鋼筆,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爽朗的笑意:“胡主編,您找我?”

“這位是日化二廠的葉籽同志,還有她身邊這位同志。”

胡主編又對葉籽介紹:“這是編輯部的小陳,陳芳,跑民生新聞有三年了,經驗很足。”

葉籽連忙把懷裏的材料往前遞了遞:“陳記者,麻煩你了,這是我們收集的證據,還有受害者的情況記錄。”

陳芳雙手接過材料,隨即飛快地翻看。

她看得很快,但是很仔細,眉頭也跟著一點點皺起來。

等看完最後一頁的檢測報告,她“啪”地一聲合上材料,語氣裏滿是怒氣:“這事兒太過分了!黑心作坊為了賺黑心錢,用劣質原料做身體乳,坑害老百姓健康,必須曝光,絕不能讓他們再繼續害人!”

葉籽見她態度堅決,心裏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陳記者,我們現在掌握的證據,大多是市面上買到的假貨和受害者情況,還欠缺一些趙志剛作坊車間裏的一手資料——比如他們的生產環境、原料堆放情況,這些要是能拍到照片,或是拿到記錄,報道會更有說服力。”

葉籽頓了頓,又把趙志剛之前的小動作說了出來:“這個趙志剛一直賊心不死,覬覦我們廠裏的配方,估計早就把我們廠裏的職工摸得一清二楚了。我們本來想派人去他的作坊暗訪,可又怕被他認出來,打草驚蛇,到時候不僅拿不到證據,還可能讓他提前轉移設備,斷了線索。”

陳芳一聽,立馬擺了擺手:“不怕,葉同志,暗訪這事兒我有經驗,趙志剛認得你們日化二廠的人,可他肯定不認得我,到時候我去,保準摸清他作坊的底細。”

葉籽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兩人開始討論細節,

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火朝天。

不知不覺過了快半個鐘頭,陳芳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口幹舌燥,她突然一拍腦門,懊惱地說:“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事兒,都忘了給你們倒水喝,你們肯定渴了吧?”

葉籽連忙擺手:“不用麻煩,剛才在冷飲鋪喝了汽水,現在還不渴呢。”

“那哪兒行!”陳芳不由分說地走到屋角的熱水瓶旁,拿起兩個搪瓷杯,從抽屜裏摸出兩包茉莉花茶。

“喝點茶解解乏,一會兒還得說細節呢,總不能幹坐著。”

陳芳把茶杯遞到葉籽和嚴恪手裏,又坐回工位旁,剛要開口繼續說,目光突然落在嚴恪身上。

嚴恪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葉籽斜後方,像個門神似的。

陳芳隨即笑著開口:“這位同志,剛才一直沒來得及問,你也是日化二廠的嗎?要是方便,也說說你的想法,咱們一起討論討論,多個人多份思路嘛。”

嚴恪聞言,先是楞了一下,眼神裏帶著幾分迷茫,似乎沒料到會被問到,他下意識地看向葉籽。

葉籽被他這反應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解釋道:“陳記者,你誤會了,他不是我們日化二廠的職工,就是陪我來報社的,平時話不多,你別見怪。”

陳芳這才恍然大悟,眼睛彎了彎,露出了然的笑意:“原來是這樣啊。”

……

第二天清晨,葉籽和陳芳先在報社碰頭——今天嚴恪沒來,他得值班,走不開。

陳芳把平時常穿的襯衫換成了件樸素的藍布褂子。

原本垂在胸前的麻花辮,也被她松松地綁成低馬尾。

又特地摘下了平時戴的黑框眼鏡。

收拾妥當後,她對著鏡子卷了卷袖口,讓自己看上去更像個樸素的小販。

葉籽原本想著和她一塊兒去,雖然不能進車間,但她可以在附近找個僻靜的角落暗中觀察。

但是陳芳卻說這樣有打草驚蛇的風險。

葉籽一想,陳芳有暗訪經驗,還是聽專業人士的安排吧。

陳芳是騎著自行車去的。

騎了一個多鐘頭,才到李家村。

陳芳按照葉籽給的地址,在村子最西邊找到了萱草日化。

剛走到車間門口,就從旁邊的歪脖子樹下竄出幾個人來。

為首的是個留著板寸頭的男人,手裏把玩著個彈弓,身後跟著兩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褲腳卷到膝蓋,一看就是街溜子模樣。

“哎!站住!幹什麽的?”板寸頭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攔住陳芳,眼神裏滿是警惕,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肩上的帆布包上停了好一會兒。

“這是私人工廠,不是隨便進的地方,趕緊走!”

陳芳趕緊低下頭,裝作瑟縮的樣子,手指緊緊攥著帆布包帶,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顫音:“同、同志,我是來找趙老板進貨的。聽人說,這兒的薄荷身體乳便宜,我想批點回去擺攤賣,混口飯吃。”

板寸頭聞言,挑了挑眉,又上下打量了陳芳一番。

看她穿得樸素,說話也老實,不像是找茬的,才對著身後的一個年輕人擺了擺手:“你進去跟老板說一聲,就說有個女的來批身體乳。”

年輕人應了一聲,趿著鞋往車間裏跑。

陳芳站在原地,還是一臉瑟縮,眼睛卻悄悄打量著周圍。

片刻後,一個穿著灰色短袖襯衫的男人探出頭來,襯衫領口敞開半截兒,頭發用發油梳得鋥亮,正是趙志剛。

他看見陳芳,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她,語氣帶著幾分審視:“你來找我進貨?”

陳芳趕緊低下頭,雙手在身前絞著衣角,裝作更膽怯的樣子,聲音壓得更低了:“大哥,我是從王家村來的,想在村口擺攤賣日用品,前幾天聽鄰居說,您這兒的薄荷身體乳跟日化二廠的一模一樣,價格還便宜一半,我就想著來批點,也好多賺點錢補貼家用。”

趙志剛一聽是來批發薄荷身體乳的,臉上的警惕瞬間消失,立刻露出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連忙推開車間門,側身讓陳芳進去。

“哎呀,原來是老顧客介紹來的!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太陽大,曬著不舒服。我這兒的貨你放心,跟日化二廠一個配方,都是正經東西,價格還便宜,保準你擺攤能賺錢!”

陳芳跟著趙志剛走進車間,剛跨進門,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就撲面而來,熏得她差點皺起眉頭。

院子裏亂糟糟的,地上鋪著塊破舊的塑料布,塑料布上堆著一堆沒貼標簽的綠色玻璃瓶,有的瓶子上還沾著乳白色的液體,蒼蠅在瓶子上方嗡嗡地飛。

墻角堆著幾個半人高的大塑料桶,桶蓋沒蓋嚴,能看見裏面裝著淡黃色的液體。

桶身光禿禿的,連個生產日期、原料成分的標簽都沒有,桶邊還散落著幾個空的化工原料袋,袋子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

再往裏走,就能看見兩臺舊攪拌罐擺在車間正中間,罐身銹跡斑斑,罐口還沾著不少乳白色的殘留物。

十幾個工人圍著攪拌罐,有的用大勺子往罐裏倒原料,有的則徒手拿著綠色玻璃瓶,往瓶子裏灌乳白色的液體。

他們手上連手套都沒戴,指甲縫裏還沾著泥,有的工人還一邊灌一邊用手摳鼻子,撓頭皮,全然不顧生產衛生。

陳芳看得幾欲作嘔,趕緊低下頭,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手指悄悄摸向帆布包裏的微型相機,心裏盤算著:得找個機會,把這臟亂的場景拍下來,這可是重要的證據。

陳芳的指尖在帆布包夾層裏輕輕摸索,指尖觸到相機的金屬外殼。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趙志剛正背對著她,唾沫橫飛地跟一個女工交代灌瓶的速度,趕緊趁著這空檔,悄悄把相機從夾層裏抽出來。

嬰兒巴掌大的微型相機藏在掌心,半點痕跡都不露,陳芳假裝整理帆布包的帶子,手腕微擡,將鏡頭對準車間裏雜亂的場景。

陳芳一下一下飛快地按著快門,把證據一一拍攝下來,又趕緊把相機塞回夾層。

趙志剛轉過身來,臉上還帶著得意的笑:“妹子你看,我這作坊雖小,產能可不低,一天能產五百瓶,都往城裏胡同的小賣部送,還有郊區的供銷社來批貨,賣得可好了!你要是批發得多,我還能再給你便宜點。”

陳芳裝作被五百瓶的數字驚到,眼睛微微睜大,語氣裏卻帶著幾分猶豫:“趙老板,您這產量是真高,可…… 可我還是有點擔心,這原料靠譜嗎?我之前聽說有人用了便宜的身體乳,身上起紅疹子,要是我進回去的貨讓人用著過敏,那我這小攤可就砸了。”

趙志剛一聽這話,立馬擺了擺手,臉上滿是不在乎:“放心!都是正經原料,就是沒貼標簽而已,跟日化二廠用的差不了多少,過敏?那是他們皮膚嬌氣,跟我這貨沒關系,你看我這兒的工人,天天接觸都沒事,還能有假?”

趙志剛說著,還指了指旁邊一個正徒手灌液的女工,那女工手上沾著乳白色的膏體,聽見這話,只是麻木地擡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陳芳心裏氣得不行,明明是用劣質原料糊弄人,還把責任推給顧客。

可她表面上卻不能露出來,只能裝作被說動的樣子,手指絞著衣角,小聲說:“那……那我先訂二十瓶試試吧?要是好賣,我下次再多批點。”

“二十瓶?”趙志剛的臉瞬間沈了下來,語氣裏滿是不滿,“妹子,你這也太少了!我這兒工人一天的工錢都不夠,你這二十瓶,我還不夠費勁的!”

他說著,眼神在陳芳的帆布包上轉了一圈,像是怕這筆生意跑了,又趕緊放緩語氣,臉上擠出笑容:“這樣吧,你要是誠心進貨,我再給你個優惠價,兩塊五一瓶怎麽樣?你自己賣的時候,按三塊錢一瓶賣,或者提提價也行,一瓶至少能賺五毛,多劃算!”

陳芳心裏冷笑,趙志剛可真敢喊價。

但她表面上還是裝作猶豫的樣子,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手指在帆布包上輕輕摩挲,像是在盤算利弊。

趙志剛見她不說話,更急了,拉著她往原料桶旁邊走,指著桶裏淡黃色的液體說:“妹子你看,這原料多好,透亮沒有雜質,我跟你說,再過幾天我還要擴張產能,到時候一天能產八百瓶,你現在訂得多,以後就是老客戶,我還能給你留最好的貨!”

他一邊說,一邊圍著陳芳轉,眼睛裏滿是急切,像是怕陳芳下一秒就轉身走了。

陳芳被他拉著轉了五六遍車間,耳朵裏全是他的游說,終於像是“熬不住”了,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布包。

她捏著布包的一角,慢慢打開。

趙志剛的眼睛瞬間就直了,死死盯著那個布包,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見陳芳從黑布包裏掏出一個粗布手絹,手絹裏又裹著一個更小的藍布包,一層一層打開,像剝洋蔥似的。

最後從最裏面的布包裏,露出一疊卷起來的鈔票。

疊得整整齊齊,用皮筋捆著。

“這是我攢了大半年的本錢,本來想多進點洗衣粉的……”陳芳的聲音帶著點肉痛,手指捏著鈔票的邊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趙老板,那我就訂兩百瓶吧。你可得保證貨好,要是出了問題,我可沒錢賠給人家。”

趙志剛的目光緊緊粘在鈔票上,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費力地把視線從鈔票上移開,臉上的笑容都快溢出來了:“保證好!絕對沒問題!兩百瓶是吧?明天就送貨。”

趙志剛一邊說,一邊在心裏飛快地算賬。

兩百瓶,一瓶兩塊五,那就是五百塊錢。

玻璃瓶成本一分錢一個,兩百個才兩塊。

原料是批的劣質甘油,加上薄荷香精和其他亂七八糟的原料,一瓶成本撐死兩毛錢,兩百瓶才四十塊。

不算人工和房租,今天就能凈賺四百五十八塊!

就算加上這幾天的用工成本,房租水電,光這兩百瓶,至少凈賺四百二十塊!

要是每天都能有這樣的大客戶,一個月就能賺一萬多,用不了半年,就能擴成大工廠。

趙志剛越想越美,嘴角的笑容根本壓不住。

“趙老板?”陳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暢想,“我訂這麽多貨,能不能簽個合同?寫清楚數量、價格,還有要是貨有問題,您得給我退換。我一個小攤販,攢點錢不容易,有個合同心裏也踏實。”

趙志剛這才從發財夢裏回過神來,連忙點頭,語氣裏滿是殷勤:“能能能,沒問題,我這就去拿紙筆,咱們現在就簽!”

他說著,轉身就往屋裏跑,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怕陳芳反悔似的。

沒一會兒,趙志剛拿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和一支剛筆跑出來,隨便找了個操作臺上鋪開信紙。

按照陳芳說的,把數量、價格、交貨時間都寫上去,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按了個紅手印,遞給陳芳:“妹子,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陳芳接過信紙,仔細看了一遍。

雖然字跡潦草,條款也簡單,但關鍵信息都寫清楚了。

“趙老板,那我明天來拿貨。”隨後,陳芳又按照趙志剛要求的,數出幾張鈔票給他,“這是訂金,給您。”

趙志剛迅速接過錢,塞進襯衫口袋,然後親自送陳芳出了車間大門。

看著她的影子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趙志剛才轉身回到車間裏,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對著工人們們吼道:“都給我快點幹!明天要給王家村的客戶交貨,誰要是慢了,今天的工錢就扣一半!”

工人們被他吼得身子一縮,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不少。

趙志剛又走到車間最裏面的一間小破屋前,推開門走進去。

屋裏擺著一張舊桌子,上面放著幾個裝著透明液體的小瓶子,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正坐在桌前,用玻璃棒攪拌著液體。

趙志剛看著小孫手裏的玻璃棒和試劑瓶,臉色瞬間沈了下來,語氣裏滿是不悅:“別鼓搗你那個洗發水了!又賣不出去,擺著占地方!出來幫著幹活,灌瓶的人手不夠,工人們都忙不過來了!”

小孫擡起頭,咬著下唇道:“老板,我是研發人員,不是灌瓶的工人,我這洗發水快研發成功了,只要調整好香精比例,就能批量生產,到時候又是一筆生意。”

“生意?”趙志剛冷笑一聲,伸手一把奪過小孫手裏的玻璃棒,扔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我花那麽多錢請你過來,不是讓你過來偷懶耍滑的!還研發人員,給我在這擺上譜了,真當自己是什麽知識分子了?”

趙志剛指著門口,語氣更兇了:“要麽出來幹活,要麽現在就走,我這兒不養閑人!”

小孫咬了咬嘴唇,看著桌上被打翻的液體,眼裏滿是心疼,卻還是慢慢站起身。

他要是丟了這份工作,家裏的爹媽和弟妹就沒了著落。

只能忍下這口氣,跟著趙志剛走出了小屋,加入了灌瓶的隊伍裏,眼神卻像蒙上了一層灰,再也沒了剛才研發時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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