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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有人搗鬼(1更2更3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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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有人搗鬼(1更2更3更……

入夏後的北京, 傍晚總帶著點難得的涼風。

葉籽從日化二廠出來時,嚴恪靠在宿舍門口的樹蔭下等她。

——手裏還拎著個網兜,裏面裝著一個圓滾滾的西瓜。

自從嚴恪執行任務回來後,兩人的日子又恢覆了往日的規律。

工作日裏, 葉籽在廠裏忙著研發、對接車間。嚴恪也在單位練兵、處理公務。

到了周末, 兩人就出門約會。

葉籽自己都覺得最近運勢不錯, 事業順風順水,愛情甜甜蜜蜜,怎麽說也能算個“雙喜臨門”。

周末過後,葉籽回廠裏上班。

先去李為民的辦公室商量下季度的生產計劃, 還沒說上幾句,銷售科的科長就興沖沖地跑了進來,嗓門大得整個辦公樓都能聽見。

“廠長,大喜事!夏日套裝和薄荷皂的銷量又創新高了, 套裝一個月賣了五十萬套,薄荷皂六十塊, 加起來占了全廠夏季銷售額的六成!”

李為民一聽, 手裏的搪瓷杯“哐當”一聲放在桌上, 連忙接過報表,眼睛越看越亮, 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好,好,太好了!現在咱們日化二廠也能算業內的龍頭了!”

葉籽看他高興:“廠長, 車間裏的工人們這一個月天天加班加點搞生產, 飯都吃得跟打仗似的,有時候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我覺得,不如給大家多發點獎金, 也算犒勞犒勞大家。”

李為民爽快地大手一揮:“發!必須發!香皂車間和化妝品車間人人有份兒!”

就這樣,香皂車間因為薄荷皂銷量暴漲,每個人額外多拿十五塊錢獎金,在這個年代已經是相當可觀的意外收入。

發獎金那天,香皂車間熱鬧得像過年。

會計挨個發獎金條,黑色的數字印在白色的紙上,格外顯眼。

工人們攥著獎金條,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我打算給我家小子扯塊好布,做條新褲子,他那褲子都短到腳踝了。”

“我跟我老婆說好了,周末去前門的國營飯館吃紅燒肉,讓她也解解饞。”

“你們都有安排了?我想著買兩袋奶粉,給我媽補補身子,她最近總說頭暈。”

研發組的組長手裏捏著二十塊的獎金條,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他是組長,比普通工人的獎金要多一些。

研發組組長忍不住跟同事念叨:“這可多虧了葉顧問的好主意,咱們才能拿這麽多獎金,我家那口子之前總埋怨我天天忙工作不著家,有了這二十塊,我給她買件新裙子,她肯定就不罵我了。”

這話正好被路過的江厚坤聽了去。

他手裏也捏著一張獎金條,作為車間主任,他拿的是三十塊,比普通工人多一倍,可心裏卻沒有半分喜悅,反倒像壓了塊沈甸甸的石頭。

他看著獎金條上的數字,總覺得這錢不是自己掙來的,是沾了葉籽的光。

周圍工人們的歡聲笑語,在他聽來也格外刺耳。

他默默把獎金條塞進褲兜,臉上沒什麽表情,腳步沈重地在車間裏轉了一圈。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江厚坤慢吞吞地跟在工人後面走出車間。

一路上,耳邊全是大家興奮的討論聲.

有人說要去買緊俏的牛奶糖,有人說要給孩子買一套新的連環畫,還有人說要去電影院看新上映的電影。

回家的路明明跟往常一樣長,可今天他卻走得格外慢,腳下像灌了鉛似的。

推開家門時,廚房裏飄來一股濃郁的白菜燉五花肉香味。

江厚坤的老婆劉傳英正系著藍布圍裙在竈臺前忙活,鍋裏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油花浮在表面,香氣順著門縫飄出來。

看到他進門,劉傳英沒好氣地把鍋鏟往竈臺上一放,聲音裏帶著點埋怨:“你可算回來了!曉梅都餓哭兩回了,還以為你又在廠裏加班呢。”

她一邊說,一邊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江厚坤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褲兜:“今天發獎金了吧?拿了多少?我跟你說,隔壁老宋媳婦今天抱著塊新的緞子布料回來炫耀,說護膚品車間發了獎金。咱們閨女最近躥個兒,該買新衣服新鞋了,再不然,買袋奶粉給她補補也行。”

江厚坤沒說話,從褲兜裏掏出獎金條,往飯桌上一扔,徑直走到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用火柴點燃。

劉傳英拿起獎金條一看,眼睛瞬間亮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三十塊?這麽多!好好好,這可太好了!”

她拿著獎金條,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我明天就去百貨商店,給曉梅做新裙子,再買袋奶粉,剩下的錢還能買兩斤排骨,給你們爺倆改善改善夥食。”

老婆的驚喜模樣,讓江厚坤的臉色稍微好了點。

他吸了口煙,沒說話,心裏卻還是堵得慌。

可緊接著,劉傳英像是想起了什麽,又開口說道:“對了,聽老宋媳婦兒說,你們廠裏來了個姓葉的研發顧問,還是北大的高材生,年紀輕輕的可厲害了。薄荷香皂賣得這麽好,全是她的功勞。你記著,平時對人家態度好點,別總擺著張主任的臉。這麽一個人才,要是回回都能幫香皂車間搞研發,那這獎金豈不是月月都能拿了?咱們家的日子也能好過點。”

“葉籽”這兩個字,像炸雷似的在江厚坤耳邊響起來,正好戳中他連日來的痛處。

他本來就因為獎金的事心裏不痛快,這會兒被劉傳英一提,積壓的火氣瞬間就爆發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懂個屁!頭發長見識短!廠裏的事跟你說了你也不懂,薄荷皂是咱們車間工人親手做的,跟她葉籽有什麽關系?要不是我天天盯著量產,把控質量,她那破方案能成?她一個沒畢業的丫頭片子,懂什麽生產?”

劉傳英被他突如其來的火氣嚇了一跳,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平時在家也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哪能容江厚坤這麽跟她說話?

劉傳英雙手往腰上一叉,嗓門比江厚坤還大:“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天天回家拉著張驢臉,跟誰欠你八百塊似的!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搞研發,自己解決問題,別總靠著別人,最後還在這兒跟我耍橫!你以為我不知道?”

劉傳英的語氣透著嘲諷:“前陣子你在廠裏搞薄荷皂,折騰了半個月都沒解決問題,最後還不是靠人家葉顧問?現在拿了獎金,倒成你的功勞了?”

“我——我跟你沒法說!”江厚坤氣得臉都紅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震得叮當響。

“沒法說就別說!”劉傳英也不讓步,“你以為我願意跟你吵?要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曉梅,我早就……”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廚房裏的油煙味混著爭吵聲,把整個屋子都籠罩得壓抑起來。

鍋裏的白菜燉五花肉還在咕嘟冒泡,可誰也沒心思管了。

這時,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上小學二年級的女兒江曉梅從房間裏跑出來。

小姑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小花褂子,小臉上掛著淚珠,眼睛紅紅的,怯生生地拉著劉傳英的衣角:“媽,別吵了,我害怕……我不要新裙子了,也不要奶粉了,你們別吵了好不好?”

江厚坤本來就一肚子火沒處發,看到女兒哭哭啼啼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最煩的就是女兒這副膽小怕事的模樣,總覺得要是個兒子,肯定不會這麽窩囊。

他對著江曉梅吼道:“哭什麽哭?沒用的丫頭片子跟你媽一樣沒出息!我要是有個兒子,過年回老家說話都硬氣,你看看你,除了哭還會幹什麽?”

江曉梅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眼淚掉得更兇了,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不是沒用的丫頭片子……我也不想哭……”

劉傳英見狀,立刻把女兒護在懷裏,指著江厚坤怒罵:“你瘋了?跟孩子撒什麽氣!重男輕女的老封建,我看你就是沒本事,在廠裏比不過人家葉顧問,只會在家裏欺負老婆孩子,你算什麽男人!”

“我不算男人?”江厚坤被懟得說不出話,指著自己的鼻子,氣得手都在抖,“我天天在廠裏累死累活,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居然說我不算男人?”

江厚坤看著娘倆的樣子,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疼欲裂,心裏像團火似的燒著,讓他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家裏。

“這家我待不下去了!”江厚坤猛地站起身,砰地一聲摔門而出。

門板撞在墻上,聲音大得震得窗戶玻璃都嗡嗡響。

劉傳英抱著女兒,看著緊閉的大門,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嘴裏還在念叨:“走!有本事你別回來!”

江厚坤摔門而出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個多小時,腳下的路越走越熟,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日化二廠的門口。

傳達室的大爺估計是上茅房去了,這會兒不在。

江厚坤從側門溜了進去。

廠區裏很安靜,遠處有巡邏的保衛員拿著手電筒來回走動,江厚坤不知怎的,下意識避開了那些手電筒光柱。

他沿著小路往香皂車間走,剛走到倉庫附近,就看到幾個裝卸工正扛著紙箱往卡車上搬。

工人們累得滿頭大汗,可還在加快速度,嘴裏時不時喊著號子互相鼓勁。

“加把勁!還有最後幾箱了!”

“堅持住!天亮就能發車了!”

江厚坤心裏納悶,這才晚上八點多,怎麽就開始裝貨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個裝卸工的肩膀。

“老徐,你們怎麽還不下班?這麽晚了還裝貨?”

“是江主任啊。”老徐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臉上的汗,手裏的紙箱卻沒放下:“還不是薄荷皂和夏日套裝賣得太好了,除了咱們北京周邊的省市,連上海、江蘇那邊都打電話來訂貨,催得急,說是三天之內就得送到,李廠長特意吩咐,今晚必須把這批貨裝完,天一亮就發車,耽誤了事可擔當不起。”

江厚坤順著老徐手指的方向看去,倉庫門口堆著的紙箱一眼望不到頭,像座小山似的。

每個箱子上都印著“薄荷皂”或“夏日清涼洗護套裝” 的紅色字樣,在路燈下格外顯眼。

卡車的車廂已經快裝滿了,幾個裝卸工正踩著梯子往上面摞箱子,動作麻利得很。

老徐的眼神透著期盼:“以前咱們廠的貨也就在北京、天津周邊賣賣,沒想到這次能賣到南方去,以後咱們廠的生意肯定會越來越好,到時候獎金肯定少不了。”

江厚坤聞言,勉強扯了扯嘴角,跟老徐說了句“你們辛苦了”,便轉身往香皂車間走。

腳步比剛才又沈重了數倍。

江厚坤走到香皂車間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裏面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路燈透進來。

所有機器都靜悄悄的,墻角的原料桶也摞得整整齊齊。

他順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車間裏不斷回響。

這裏是他平時盯生產的陣地,每天從早到晚,他幾乎都守在這兒,連一絲差錯都不肯放過。

可也是這個地方,上個月葉籽站在這裏,只看了一眼香皂,三言兩語就解決了困擾他很久的難題。

江厚坤的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不銹鋼臺面,思緒忍不住飄回剛調進日化二廠的時候。

那時候他滿是雄心壯志,特意把家裏珍藏的技術筆記帶來,每天研究到半夜,就盼著靠薄荷皂做出成績,讓全廠人都認可他這個主任的本事,讓廠長知道,把他調來是多正確的決定。

可現在呢?所有的功勞都歸了葉籽,他這個車間主任,倒像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他又想起年輕時在日化一廠的日子。

那時候他是廠裏響當當的技術骨幹,工人見了他,都客氣地喊“江師傅”,遞煙的,請教問題的,圍著他轉個不停。

那時候的他,多風光啊!

可現在呢?

他成了葉籽的陪襯,連家裏的老婆都覺得,車間能有今天的成績,全靠葉籽的好主意。

越想越覺得憋屈,江厚坤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煙霧在黑暗中慢慢散開,帶著嗆人的味道。

可卻沒讓他清醒起來,反而讓他腦子發昏。

江厚坤的目光落在墻角堆放的原料桶上。

那些鐵皮桶上面用紅漆印著原料名稱:薄荷醇、皂基、月桂酸鈉……

都是生產薄荷皂的關鍵原料,也是他每天都要核對好幾遍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扭曲的念頭突然在他腦海裏冒了出來——

“要是薄荷皂出了問題,賣不出去了,葉籽的風頭不就沒了?大家就會知道,她那套紙上談兵的配方根本行不通。”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似的,瘋狂地在心裏生長。

江厚坤一步步走向原料桶,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沖到了堆放薄荷醇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摳著薄荷醇桶的邊緣,心裏的邪火燒得更旺了。

他清楚地記得,按葉籽的方案,每100公斤皂基要加3公斤薄荷醇。

這個量是葉籽反覆強調過絕不能出錯的。

少了,薄荷味不足,達不到清涼的效果。

多了,不僅會讓皂體變幹變脆,還會讓氣味變得刺鼻。

“要是偷偷往攪拌罐裏多放些薄荷醇,第二天生產的薄荷皂肯定會出問題。”江厚坤的心跳越來越快,腦子裏全是這個念頭。

“到時候我再把責任推到葉籽身上,說她當初算錯了用量,誰能懷疑到我頭上?畢竟方案是她出的,我只是按方案組織生產的。”

可轉念一想,這可不是小事——

薄荷皂是廠裏的金疙瘩,要是出了生產事故,報廢這麽多產品,損失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要是被查出來是他故意搞的鬼,輕則被撤職,重則可能被追究責任,甚至會被廠裏開除,以後再想找個國營廠的工作,難如登天。

江厚坤的手頓在半空,遲遲不敢打開原料桶。

他想起家裏的老婆,想起女兒曉梅。

要是他沒了工作,家裏的日子該怎麽過?曉梅的新裙子、奶粉,以後還能買得起嗎?

可這點猶豫,很快就被心裏的邪火吞噬了。

他想起想起劉傳英那句“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搞研發”的嘲諷。

“怕什麽?這麽大的車間,又沒人看見,誰能知道是我幹的?”江厚坤咬著牙,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車間裏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沒有。

又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保衛科不知在哪巡邏,現在還沒過來。

江厚坤深吸一口氣,迅速打開薄荷醇的鐵皮桶蓋子。

攪拌罐安裝在底座上,幾乎和他差不多高。

平時添加原料,都是年輕力壯的曹大睿踩著個木凳往裏倒。

江厚坤搬來那個掉了漆的木凳,小心翼翼地踩上去。

他伸長手臂,費力地把攪拌罐的圓形蓋子移開一個縫隙。

蓋子是鑄鐵的,沈得很,他的胳膊都繃得發疼。

借著月光,江厚坤用專用的長柄勺從薄荷醇桶裏舀出一勺,順著縫隙倒進攪拌罐,接著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他沒數到底加了多少,只覺得加得差不多了,足夠讓第二天生產的皂體出明顯問題就行。

加完後,江厚坤趕緊把薄荷醇鐵桶的蓋子蓋好,又用力擰了擰鐵環,確保和之前一模一樣。

他把長柄勺放回原位,特意將凹進去的一面朝下,和平時擺放的姿勢沒差別。

做完這些,他還不放心,又從口袋裏掏出手絹,仔細擦了擦攪拌罐的罐口,把上面殘留的薄荷醇粉末擦得幹幹凈凈。

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假裝這裏什麽都沒發生過。

做完這一切,江厚坤轉身就往車間門口走,腳步又快又亂,好幾次差點撞到旁邊的機器。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車間深處,確定沒留下任何破綻,才輕輕帶上鐵門,掏出鑰匙鎖好。

他沒回家,而是在廠子外頭轉悠了一夜。

早上八點,香皂車間的工人準時到崗。

江厚坤也來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餘光卻一直留意著攪拌罐的動靜,生怕有什麽意外。

這時曹大睿推著小車,站上板凳,看也沒看攪拌罐,就把皂基倒了進去,動作熟練得很。

接著,又拿起薄荷醇,按照平時的用量,舀了三勺加進去,然後又依次添加了其他原料,最後按下攪拌開關。

機器嗡嗡地運轉起來,攪拌槳在罐子裏飛速轉動。

江厚坤站在不遠處,眼睛時不時瞟向攪拌罐,心裏又緊張又期待,連手心都攥出了汗。

一個小時後,今天的第一批薄荷皂生產出來。

脫模組的工人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皂體從模具裏取出來,可剛拿起來,就“咦”了一聲,皺起了眉頭。

旁邊的工人一看,也楞住了。

只見皂體表面布滿了細小的裂紋,像蜘蛛網似的,顏色也比平時深了些,不是之前那種清爽的淡綠色,而是有點發暗的黃綠色。

“怎麽回事?這皂體怎麽裂了?”

“這味也太沖了,比平時濃了好幾倍。”

“江主任,您快看看,薄荷皂出問題了!”

江厚坤早就等著這一刻了,聽到喊聲,他立刻快步走過去,心裏暗喜,表面卻裝出一副焦急萬分的樣子,眉頭擰得緊緊的,大聲問:“怎麽回事?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麽就出問題了?趕緊把不合格的都挑出來,別混進合格產品裏,要是流到市場上,影響了廠裏的名聲可就壞了。”

工人們不敢怠慢,趕緊行動起來。

把已經生產出來的500塊薄荷皂搬到廢料區,還有人把正在冷卻的200塊皂體也搬了過去,那些皂體雖然還沒完全凝固,可表面已經開始出現裂紋,顯然也不合格。

不一會兒,廢料區就堆起了一座皂山。

江厚坤站在廢料堆旁,臉上滿是心疼,心裏卻偷偷松了口氣:問題果然出來了,而且比他預想的還嚴重。

他故意嘆了口氣,對著工人們說:“這可怎麽辦?馬上就要給上海那邊發貨了,現在出了這種事,要是耽誤了交貨,人家說不定要取消訂單。”

研發組組長皺著眉說:“會不會是原料出了問題?要不要查一下原料批次?”

江厚坤立刻搖頭:“原料都是之前用的批次,昨天生產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有問題?”

李為民正在辦公室處理周邊城市的訂貨單,桌上堆著一摞訂單,上海、江蘇那邊催得緊,他正盤算著怎麽調配生產,確保按時交貨。

突然,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聽筒,就聽到江厚坤焦急的聲音:“廠長,不好了,香皂車間出事了,700塊薄荷皂全報廢了!”

“什麽?”李為民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怎麽會報廢這麽多?到底怎麽回事?”

江厚坤在電話裏把情況說了一遍,最後又加了句:“廠長,我懷疑可能是葉顧問的方案有問題,產量一大,漏洞就出來了——”

李為民沒心思聽他多說,掛了電話就往外跑,一進車間,直奔廢料區,看到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報廢皂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語氣裏滿是火氣:“怎麽回事?好好的薄荷皂怎麽會報廢這麽多?之前生產的不都好好的嗎?”

江厚坤趕緊迎上去,臉上滿是焦急,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引導:“廠長,我也不知道啊,今天一開工就按平時的流程生產,生產流程跟昨天一模一樣,原料也是之前用的批次,沒換過,可第一批皂體出來就成這樣了。”

“……您說,會不會是方案有問題?葉顧問可能沒考慮到大規模生產的情況。”

周圍的工人都沒說話,有人偷偷看向江厚坤,眼神裏帶著幾分疑惑,可沒人敢出聲。

李為民皺著眉沒說話,抹了把臉上的汗,沈聲道:“現在不是猜的時候,趕緊把小葉叫來,讓她看看怎麽回事,她是方案的制定者,肯定知道問題出在哪。”

江厚坤心裏咯噔一下,他沒想到李為民第一反應是找葉籽,而不是懷疑方案。

……

葉籽對香皂車間的風波尚且一無所知。

她正站在護膚品車間的操作臺前,手裏拿著一張寫滿配方數據的草稿紙,跟護膚品車間的宋主任討論新產品的研發思路。

“宋主任,我想趁著薄荷皂的熱度,再推出一款薄荷味的涼感身體乳。不過這款身體乳不加入夏日套裝,得單獨賣。”

宋主任眉頭微微蹙起:“單獨賣?那銷量能行嗎?”

葉籽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香皂和花露水是剛需,上到七十歲的老太太,下到五歲的孩子都能用,受眾廣。”

“但身體乳不一樣,只有那些愛美、想提高生活品質的女士才會買,比如機關單位的幹部、學校的老師,還有國營商店的售貨員。”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雖然目標客群窄了些,但咱們可以走高端路線,定價可以稍高一些,利潤肯定不低。您想啊,現在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了,願意為舒服花錢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宋主任聽著,手裏的筆在草稿紙上輕輕敲著,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他在護膚品車間幹了十幾年,深知現在的產品太單一,早就想推點新東西了,葉籽的想法正好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你這個思路倒是不錯,不過配方還得再調試調試,薄荷味不能太濃,不然刺激皮膚……”

兩人正討論得熱火朝天,車間門口突然跑進來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氣喘籲籲地喊:“葉顧問,香皂車間出大事了,薄荷皂報廢了七百多塊,李廠長讓您趕緊過去!”

葉籽心裏咯噔一下,滿是意外。

薄荷皂是廠裏的重頭戲,怎麽會突然報廢這麽多?

她來不及多想,跟宋主任說了句回頭再聊,就跟著技術員往香皂車間跑。

剛走到香皂車間門口,葉籽就感覺到了裏面壓抑的氛圍。

往常這個點,車間裏應該滿是機器運轉聲和工人的說話聲,可今天卻靜得可怕。

工人們都低著頭,手裏拿著工具,卻沒人幹活,只有江厚坤在廢料區旁邊來回踱步,眉頭擰得緊緊的,臉上滿是焦急,嘴裏還時不時嘆口氣。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廢料區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報廢薄荷皂上,快步走過去,拿起一塊。

指尖剛碰到皂體,就感覺到表面粗糙的裂紋,像幹涸的土地一樣。

她把皂體湊到鼻尖,一股濃烈的薄荷味直沖腦門,這味道比正常的薄荷皂濃了不止一倍,正常人根本受不了。

葉籽心裏已經有了初步判斷,但她沒急著開口。

她先是走到攪拌罐旁,打開沈重的鑄鐵罐蓋,探頭看了看裏面剩餘的原料混合物。

淡綠色的膏體裏還帶著點未攪拌均勻的顆粒,散發著刺鼻的薄荷味。

她用一根幹凈的玻璃棒蘸了一點膏體,放在鼻尖仔細聞了聞,又走到原料堆旁,拿起那個印著薄荷醇的鐵皮桶。

她先是檢查了桶口的鐵環,沒有明顯的劃痕,看起來和平時一樣。

接著,她雙手抱起鐵桶晃了晃,感受了一下重量,又翻開旁邊的原料領用記錄本,手指在上面一行行劃過,仔細看著每天的領用和消耗數量。

江厚坤站在一旁,看著葉籽有條不紊地檢查,心跳得越來越快,臉上卻依舊裝著焦急的樣子,時不時還催促一句:“葉顧問,怎麽樣了?能看出問題在哪嗎?上海那邊還等著發貨呢,再耽誤下去就來不及了。”

葉籽沒理會他的催促,直到把所有該查的都查完,才轉過身,對著李為民和江厚坤,語氣肯定地說:“問題出在薄荷醇上,含量超標了近一倍。而且不是原料本身的問題,也不是方案的問題,是添加原料的時候多放了。”

“你怎麽確定是添加時多放了?”江厚坤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質疑。

葉籽把記錄本攤開在操作臺上,指著上面的字跡:“昨天配料組領用了10公斤薄荷醇,生產了3000塊薄荷皂。按方案,每100公斤皂基加3公斤薄荷醇,3000塊皂基用了9公斤薄荷醇,理論上應該剩下1公斤左右。今天早上領用了5公斤,還沒正式生產就出了問題,按理說應該還剩5公斤。”

她說著,把剩下的薄荷醇放在秤上。

指針很快停了下來——

剩下的薄荷醇差了近1公斤。

“這差額正好能讓第一批生產的薄荷醇含量超標一倍。”葉籽指著彈簧秤上的數字,聲音清晰,“而且我剛才檢查了攪拌罐裏的剩餘原料,薄荷味濃得刺鼻,這說明問題肯定出在添加環節,不是方案和原料的問題。”

周圍的工人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紛紛小聲議論起來。

“原來是多加了薄荷醇啊,難怪皂體裂了,味道還這麽沖。”

“幸好發現了,不然還不知道要報廢多少呢。”

“那這就是配料組的失誤了?誰加的料啊,怎麽這麽不小心。”

康姐聽到這話,立刻急了:“不可能!我們配料組的人都是幹了好幾年的熟手,老曹也從來沒出過錯,而且領用記錄上明明白白寫著數量,我們怎麽可能多加?”

“康組長,先別激動。”李為民朝她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現在要緊的是先把問題解決了,別耽誤了供貨。”

康姐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李為民說的是實話,只能咬著牙退到一邊。

再看曹大睿,臉色漲紅,眼神裏滿是委屈。

李為民語氣急切:“小葉,現在怎麽辦?”

葉籽:“很簡單,把攪拌罐洗幹凈,重新配料就可以了。”

看著葉籽有條不紊地指揮,江厚坤意識到自己的做法草率了。

可是生產事故責任重大,他現在得先把自己擇幹凈。

江厚坤上前一步,對著李為民說:“廠長,您放心,以後我會盯緊配料環節,再安排兩個人專門核對用量,絕對不會再出這種疏忽。我看這次可能就是工人不小心多加了,也別追究責任了,大家都是為了廠裏好,趕緊把耽誤的產量補回來才是正事。”

這話明擺著就是把責任推到配料組身上,尤其是負責加薄荷醇的曹大睿。

曹大睿本來就覺得委屈,聽到江厚坤的話,一下子就炸了。

臉紅脖子粗地吼道:“江主任!你怎麽能這麽說?我曹大睿在車間幹了將近十年,什麽時候出過這種錯?今天早上加薄荷醇的時候,我明明是按標準加的,怎麽可能多加?你這是故意冤枉我!”

“我怎麽冤枉你了?”江厚坤也提高了聲音,“現在薄荷醇少了近 1 公斤,皂體也因為超標報廢了,不是你加的,難道是薄荷醇自己長腿跑了?你拿不出證據證明自己沒加,就別在這兒喊冤!”

曹大睿嘴笨,平時只會悶頭幹活,哪裏說得過江厚坤?

他急得臉都發紫了,雙手比劃著:“我真的沒加——我明明稱了——”

旁邊的工人見狀,紛紛上前勸架。

“老曹,你別激動,江主任也是為了廠裏好。”

“是啊老曹,誰還沒個不小心的時候,廠長都說不追究了,你就別往心裏去了。”

“趕緊幹活吧,不然天黑都完不成今天的產量了。”

江厚坤看著曹大睿急得說不出話的樣子,怕他激動起來事態嚴重,趕緊過去安撫:“老曹,別生氣了,趕緊幹活吧,等忙完這陣子,我跟廠長申請,給你多發點獎金,放心,肯定不會扣你工資的。”

曹大睿一把推開他的手,氣得渾身發抖。

他篤定自己沒加錯,可又沒證據,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冤枉。

他咬著牙,轉身拿起鏟子,用力地鏟著模具裏的皂體,動作又快又狠,像是要把心裏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江厚坤看著曹大睿的背影,心裏松了口氣。

現在把責任推到曹大睿身上,自己也算摘幹凈了。

誰讓添加薄荷醇的步驟只有配料組能接觸得到呢,只能怨曹大睿倒黴,剛好是他的活。

不過江厚坤也暗暗後悔。

這次還是太急切了,沒考慮周全,沒能讓葉籽摔個大跟頭。

下次要是再想辦法,一定要做得更周全些。

生產恢覆正常後,葉籽沒立刻離開。

她走到操作臺旁,看著曹大睿埋頭幹活,臉上還帶著點委屈,就拉著他走到一邊,輕聲問:“曹大哥,今天早上加薄荷醇的時候,你確定是按標準加的嗎?有沒有人在你加完料後,又靠近過攪拌罐?”

曹大睿聽到葉籽的話,眉頭皺了起來,仔細回憶著早上的情景:“我肯定是按標準加的,我用小秤稱了三遍,還核對了一遍,絕對沒錯,除了我和康姐,也沒見有人靠近攪拌罐。”

“那今天開工之前,你查看攪拌罐裏面了嗎?”

曹大睿一楞:“沒有,我向來都是前一天下班的時候把攪拌罐洗幹凈,第二天一開工就能用,這樣省時間。”

葉籽嗯了一聲,陷入了思索。

“小葉,你是不是有什麽頭緒?”康姐走了過來,心裏也覺得這事不對勁。

葉籽擡頭看了看康姐,又看了看曹大睿,壓低聲音說:“我覺得可能有人在攪拌罐裏做了手腳,不是咱們配料組的問題。”

康姐和曹大睿都楞住了,異口同聲地問:“有人故意做的?”

葉籽說了自己的猜測:“曹大哥在配料組幹了這麽多年,每天都在下班之前把攪拌罐清理幹凈,方便第二天直接使用。”

而且攪拌罐那麽高那麽大,安裝在機器底座上和人一般高,特意察看的話其實很費事,如果明知前一天洗幹凈了,第二天就不會特意查看。

葉籽看向曹大睿,嘆了口氣:“曹大哥的習慣連我都知道,廠裏應該也有不少人知道,要做手腳其實很容易。”

曹大睿一楞,也就是說,有人在昨天晚上下班之後,今天早上開工之前的這段時間內,往攪拌罐裏添加了過量的薄荷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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