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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遇到(1更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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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遇到(1更2更)……

這份工作對葉籽來說不僅是個積累專業知識的機會, 更意味著她終於有了穩定的經濟來源。

在七十年代末,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四五十塊,而她這份工作光是基本工資就有五十元,再加上翻譯費用按每千字三元的報酬另算。

這對一個在校大學生來說, 簡直是好大一筆錢。

前幾天她一共翻譯了五千八百字, 拿到了十七塊四毛錢, 再加上五十元基本工資,共到手六十七塊四。

雖然翻譯工作不是每天都有,聽方教授說,每個月的工作量大概也就一兩萬字, 但那樣算下來也相當可觀了,相當於一個高級技工的工資。

葉籽格外珍惜這個機會,每天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後,她都會準時去方教授的辦公室報到。

這是兩人重新商量後定下來的時間, 畢竟她還是個本科生,每天都有固定的課程要上。

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的這段空閑一直到晚飯時間, 就成了她固定的工作時間, 她總是一下課就快步穿過校園, 生怕耽誤一分鐘。

方教授是個認真到近乎嚴苛的人,葉籽每天的工作她都要親自過目。

有時候會很滿意地點頭, 有時候則會毫不留情地訓斥她。

葉籽記得第一次被批評時,方教授指著她翻譯的一段話,聲音嚴厲得像是寒冬裏的北風:“這個專業術語你都敢亂翻?知不知道一個詞用錯, 會給實驗結果帶來多大的影響?!”

葉籽當時羞愧得滿臉通紅, 趕緊拿回去返工。

但正是這種嚴格,讓她在短短一個月內進步神速。

要是碰上沒什麽翻譯任務的日子,方教授就會隨手扔給她一本外文期刊, 讓她帶回去研讀,偶爾也會分給她一些翻譯之外的活兒。

這天下午,葉籽照例來到方教授的辦公室。

“來了?”方維禎頭也不擡,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簡陋裝訂起來的文件簿,“這是昨天那份論文的補充數據,你對照著做。”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幹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葉籽接過文件簿,翻開一看,是油印的實驗數據,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英文術語間夾雜著手寫的批註。

“明天下午過來,把第三部分的實驗數據整理成表格,再寫個簡要分析。”方維禎鏡片後的眼神依然銳利如鷹隼,“註意要用詞準確。”

葉籽剛要答應,旁邊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老師呵呵笑了起來:“老方,你自己不放假也不能不讓學生休息啊,明天可是星期六。”

這位是教生物化學的鄭老師,總是笑瞇瞇的,和嚴肅的方教授形成鮮明對比。

方維禎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你周一再來吧。”

葉籽點點頭:“老師,那我先回去了。”

“嗯。”

葉籽回到宿舍,推開門發現只有楚湘儀一個人。

這姑娘正盤腿坐在椅子上,跟打坐似的,面前攤著書本,手裏捧著一個搪瓷缸,濃郁的炒面香氣彌漫在整個房間裏。

“你怎麽沒去食堂吃飯?”葉籽把資料放在自己的書桌上,好奇地問道。

楚湘儀往搪瓷缸裏又加了一大勺白糖,攪拌兩下,香甜的氣息更加濃郁了:“作業還沒寫完呢,周一上課要交。”

她舀了一勺炒面送進嘴裏,滿足地瞇起眼睛:“你要不要也來點?隔壁寢室馮小蕓從老家帶來的,加點白糖可香了,跟芝麻糊似的。”

葉籽搖搖頭,環顧四周:“沈墨呢?”

沈墨的床鋪收拾得一絲不茍,衣架上也空空如也。

“回家啦。”楚湘儀嘴裏含著炒面,含混不清地說,“她對象來接她走的。”

葉籽這才想起來,沈墨是北京本地人,每周末都會回家住。

葉籽坐到桌邊,開始整理今天拿回來的資料,她特意準備了一個文件夾便於收納。

楚湘儀突然湊過來,眨巴著大眼睛問:“你明天有什麽安排?咱們去逛故宮吧!我還沒去過呢。”

葉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來明天還要和嚴恪出去,有些難為情地說:“我明天約了人。”

“約了誰?”楚湘儀立刻來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燒,連炒面都顧不上吃了,“是咱們系的同學嗎?男生女生?”

“不是啦。”葉籽無奈地失笑,解釋說,“是上次幫我把東西馱到樓下的那個,你見過的。”

“哦!”楚湘儀恍然大悟,擠擠眼睛,“就是你的那個鄰居哥哥。”

葉籽第一次覺得鄰居哥哥這四個字在楚湘儀嘴裏怎麽這麽暧昧。

“……他叫嚴恪,你以後還是叫他名字吧。”防止楚湘儀又口出什麽狂言,葉籽隨口轉移話題,“你去不?聽說最近上映了幾部新電影,都挺好看的。”

楚湘儀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算了吧,我才不當電燈泡呢!”

葉籽欲言又止,但又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開始解釋,要是讓楚湘儀知道嚴恪還提過親,更完蛋。

“沒事沒事,你玩你的。”楚湘儀笑嘻嘻地說,“我找對面寢室的馮小蕓去逛故宮,回來給你帶紀念品。”

葉籽松了口氣,心裏暖暖的:“那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楚湘儀一口答應:“成交!”

第二天一早,九點多鐘的時候,楚湘儀從食堂打了早飯回來。

四月的清晨春光正好,但楚湘儀無意欣賞,快步穿過宿舍樓前的空地。

為了趕作業,她決定在宿舍裏邊寫邊吃。

剛推開門,就看到葉籽端著盆從水房出來,她這時剛洗完衣服回來。

“喏,幫你帶了包子。”楚湘儀把搪瓷盆推過去,熱氣騰騰的包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肉包子賣完了,只有豆沙餡和豆腐餡的。”

葉籽一邊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一邊道謝:“謝了。”

宿舍沒有陽臺,但是窗臺下面裝了橫桿,大家都是用一根晾衣桿把衣服挑出去掛在橫桿上晾。

“你得動作快點了。”楚湘儀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我剛才回來的時候,好像看到你那個鄰居哥哥在咱們宿舍樓外面呢。”

“啊?”葉籽驚訝地看了看桌上的小鬧鐘,現在才九點半,不是約的十點鐘嗎?

宿舍大門朝南,而她們的寢室在北面,從窗戶根本看不到門口的情況。

葉籽趕緊加快動作,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晾好,然後開始梳頭發,換衣服。

四月的北京,春意漸濃。

葉籽選了一條淺藍色的長袖連衣長裙,布料是的確良的,雖然現在的北京已經不太流行這種面料了。

收拾妥當,葉籽拿起楚湘儀給她帶的包子,用油紙包好,匆匆出了門。

剛到門口,葉籽就看到了站在稍遠處的嚴恪。

不得不說,嚴恪挑的位置特別好,既不十分靠近女生宿舍樓,又能讓人從門口一眼看見他。

葉籽小跑過去:“你怎麽來這麽早?”

嚴恪看著葉籽,眼睛一亮:“我怕你等。”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青澀了許多,身上淩厲的氣質也消散了一些。

葉籽把油紙包遞給他:“吃早飯了嗎?湘儀幫我買了包子,分你一個。”

嚴恪接過包子的同時,也拿出一個油紙包:“我也帶了,食堂的紅糖麻醬火燒和牛肉餡餅。”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葉籽指了指不遠處的樹蔭,樹蔭下有張石桌:“咱們就在這兒吃吧,邊走邊吃對身體不好。”

葉籽咬了一口嚴恪帶來的紅糖麻醬燒餅,濃郁的味道在口中彌漫:“下次你要是等了很久還不見我出來,可以在附近溜達溜達,我們學校景色挺好的。”

“好。”嚴恪點點頭,從車把上把軍用水壺拿下來,擰開蓋遞給葉籽。

“這是什麽?”

“酸梅湯。”

葉籽接過來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帶著草本的清香,還涼津津的,剛好中和了麻醬火燒和牛肉餡餅的油膩。

不得不說,嚴恪看似粗獷,心思還挺細膩的。

解決完早飯,嚴恪跨上自行車,拍了拍後座:“上來吧。”

葉籽側身坐上去,手輕輕扶住他的腰,她能感覺到襯衫下結實的肌肉,那是多年軍旅生涯留下的痕跡。

校園漸漸遠去,他們駛入了北京的街道。

七十年代末的北京城,街上多是騎自行車的人流,偶爾有無軌電車“叮鈴鈴”地駛過。

“先去看電影?”嚴恪征求葉籽的意見,“大華電影院今天放《大鬧天宮》。”

葉籽還沒體驗過這個時代的電影院,所以她沒意見,看猴哥挺好的。

大華電影院門口貼著巨幅海報,孫悟空手持金箍棒的場景格外醒目。

電影院門口已經排起了隊,大多是帶著紅領巾的小學生,也有不少穿著藍灰色制服的年輕人。

嚴恪鎖去買了兩張電影票,票是粉紅色的紙片,上面印著“甲座 0.2元”的字樣,他又到小窗口買了包五香瓜子,售貨員用舊報紙卷成錐形,把瓜子倒在裏頭遞過來。

葉籽只知道電影院會賣桶裝爆米花,沒想到還有瓜子,可能這就是時代特色。

放映廳裏光線昏暗,木制的座椅發出吱呀的響聲,隨著激昂的配樂響起,電影正式開始。

散場時已經是中午了,兩人隨著人流走出電影院。

“餓了吧?”嚴恪問,“附近有幾家不錯的飯店。”

他如數家珍般介紹起來,顯然做足了功課:“有家泰山別居的魯菜很地道,潤香園的杭幫菜也不錯,還有家四川飯店,聽說廚師是從成都請來的。”

葉籽問:“哪家最好吃。”

嚴恪實話實說:“不知道,我也沒吃過。”

葉籽無奈:“那哪家最近?”

嚴恪想了想:“泰山別居最近,騎車過去五分鐘。”

葉籽當即拍板決定:“就它了,走吧,今天我請你。”

嚴恪剛要推車,一聽到後面那幾個字,立刻頓住,眉頭皺了起來。

“怎麽這個表情?”葉籽歪頭看他,“你這段時間幫了我不少,請你吃頓飯不是應該的嗎?”

“這樣不好。”嚴恪聲音低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行車把手上褪色的漆皮。

葉籽挑眉:“你還大男子主義啊?”

“不是這個意思——”嚴恪急忙解釋,耳根微微發紅,“你還是個學生,我有工資。”他甚至還拍了拍口袋。

葉籽笑了:“放心吧,我現在也是每月工資一百多的人。”

她把自己得到研究助手工作的事說了出來。

方教授給的待遇著實優厚,每月基本工資加翻譯費,相當於一個高級技工的工資,抵得上普通工人兩三個月的收入,這在1978年,絕對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嚴恪的眼睛微微睜大,雖然葉籽說的那些文獻和翻譯的東西他聽不太懂,但他能感覺到這是個了不起的工作。

他想起什麽似的說:“我聽說今年開始招研究生了?”

葉籽看了他一眼:“研究生要讀三年,加上本科一共七年,那會兒你就三十四了。”

嚴恪一時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

葉籽嘆氣:“我是說,我打算讀完書再結婚。”

嚴恪這才明白她的意思,耳根一下子通紅:“沒事,也就三年。”

葉籽有些意外:“你好像很支持我讀書?為什麽?”

“我就是喜歡文化人。”嚴恪說得直白,“小時候沒機會上學,而且也不是讀書那塊料,現在看見有學問的人就佩服。”

葉籽點點頭:“再看吧,我目前打算早點工作搶占市場,學歷提升可以以後再說。”

“嗯,你決定就好。”嚴恪眼神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剛才還暗示我可以讀研究生,現在怎麽又隨我決定了?”葉籽故意打趣道,“嚴恪,你好沒原則啊。”

嚴恪知道葉籽在逗他,無奈地說:“我又不懂這些事情,而且你的事業肯定你做主。”

葉籽笑起來:“好吧,算你會說話,快走,我都餓了。”

泰山別居是家老字號魯菜館,朱漆大門上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

走進店內,迎面是一幅巨大的泰山迎客松壁畫,木質桌椅擦得鋥亮,服務員都穿著整潔的白制服。

天花板上吊著幾盞宮燈,墻上掛著名人題字,處處彰顯著老字號的底蘊。

領班態度十分熱情,將他們引到靠窗的雅座,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餐具擺放得整整齊齊,每把椅子背上還搭著繡花椅套。

窗外可以看到胡同裏晾曬的衣物和玩耍的孩子,市井生活與餐廳的典雅形成奇妙的反差。

“想吃什麽?”嚴恪把菜單推給葉籽。

葉籽翻開厚重的菜單,上面用毛筆小楷寫著菜名:九轉大腸、蔥燒海參、糖醋鯉魚……她點了幾個招牌菜,又擡頭問:“喝酒嗎?”

嚴恪搖搖頭:“我不喜歡喝酒。”

葉籽有些意外,嚴恪這個級別的,應酬場合應該不少。

“他們都喝。”嚴恪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皺眉道,“偶爾也被迫跟著喝點,但我不太喜歡。”

菜很快上來了,除了色香味俱全,每一道菜都擺盤精致。

餐廳環境使然,周圍的賓客也都衣著體面,低聲交談,用餐儀態優雅至極。

嚴恪當兵十年,又是農村出身,吃飯速度像打仗,從來都是大口大口風卷殘雲。

但此刻他卻顯得有些拘謹,拿著筷子的手微微發僵,每一口都細嚼慢咽,連喝湯都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腰背挺得筆直,像是在參加什麽重要會議。

葉籽看得好笑:“上回我看你吃飯可不是這樣的。”

剛開學那天他們吃的炸醬面,嚴恪禿嚕得可利索了,稀裏嘩啦三四口就吃完了一大碗。

嚴恪拿捏著動作把青花瓷湯匙輕輕地擱進湯碗,不好意思地說:“這邊太高雅了,怕給你丟份兒。”

葉籽嗔怪:“那你還凈挑這種高檔地方。”她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嚴恪碗裏,“放松點,你這樣我看著都累。”

嚴恪點點頭,剛想說什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碗碟摔碎的聲音格外刺耳,緊接著是歇斯底裏的尖叫。

餐廳裏的客人都轉頭望去,服務員和大堂經理急匆匆地往那個方向跑。

嚴恪立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對葉籽說:“你先吃,我過去看看。”

作為軍人,保護群眾安全幾乎是本能反應,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眼神銳利如箭矢,剛才的拘謹一掃而空。

歇斯底裏的爭吵聲越來越清晰,葉籽聽著那聲音有些熟悉,想了想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嚴恪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起身時不著痕跡地將葉籽護在身後,他的背影寬闊而堅實,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走到事發地點,場面一片狼藉。

餐桌被掀翻,碎瓷片和飯菜灑了一地。

服務生們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大堂經理正低聲勸說著兩位當事人。

待看清當事人的臉,葉籽和嚴恪都楞住了,不由的對視一眼。

竟然是周昕蘭和趙志剛。

周昕蘭眼睛紅腫,滿目猙獰之色,表情更是扭曲,完全沒了往日的體面。

趙志剛的襯衫皺巴巴的,衣襟和袖口還沾著菜湯,臉色鐵青,死死咬著牙關。

兩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完全不像葉籽記憶中那對恩愛夫妻。

嚴恪若有所思,低聲對葉籽說:“趙志剛申請退伍了,可能是因為這個。”

葉籽恍然大悟,在這個年代,軍人身份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榮耀,周家現在幾乎是大廈將傾,如果趙志剛再退出那個圈子,周家就什麽都不剩了。

怪不得周昕蘭崩潰,看她這個反應,葉籽猜測八成是趙志剛先斬後奏。

這人還挺有主意,帶周昕蘭吃高檔飯店算是給個甜棗,再坦白退伍的事情當頭一棒。

周昕蘭恨恨地抹了把眼淚,突然擡頭,目光正好與葉籽相遇。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震驚,繼而是一種覆雜的難堪。

而趙志剛也看到了嚴恪,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都是如出一轍的尷尬神情,兩口子這會兒倒是又默契起來了。

大堂經理人精似的,一眼就看出葉籽嚴恪和周昕蘭趙志剛是熟人,扯出笑臉,小聲說:“二位……二位能不能幫忙勸勸?”

但事實上,根本用不著葉籽和嚴恪勸說,夫妻兩個已經恢覆理智。

周昕蘭撇開頭,陰沈著臉,大踏步走出飯店。

趙志剛從錢包裏掏出一疊錢幣放在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服務員們面面相覷,大堂經理拿起那疊錢數了數:“什麽人啊,打碎的碗碟還沒算呢,也不知道夠不夠……”

葉籽了拉了拉嚴恪的胳膊:“我們回去吃飯吧。”

“好。”

這件事情就像個調劑氛圍的小插曲,回到飯桌之後,嚴恪的姿態也不像剛才那樣僵硬了,大塊吃肉,大口喝湯。

“所以說,壞境再高雅衣著再體面都沒用,還得看人的素質。”

嚴恪點頭附和:“沒錯。”

……

周家居住的大雜院裏,多日來愁雲慘淡揮之不去。

周翰林躺在床上,兩只手攥成雞爪的形態,嘴歪眼斜,嘴角時不時流出意思口水。

很顯然,他的病情惡化了,即使領導批準他恢覆工作,他也無法再回到工作崗位上。

周昕蘭和趙志剛一前一後地進來。

看到女兒女婿,周翰林死灰般的眼睛裏恢覆了一絲光亮,顫顫巍巍舉著雞爪一樣的手指揮兩人坐。

王素琴去倒了熱茶過來。

趙志剛連忙扶住杯壁:“謝謝媽,別忙活了,我們來是有事和二老商量。”

趙志剛覷向身邊的周昕蘭。

周昕蘭抱著胳膊,冷笑道:“你自己作出來事情,自己坦白。”

見狀,趙志剛只好斷斷續續、吞吞吐吐地說了自己退伍的事。

接下來,自然是雞飛狗跳。

周翰林一下子背過氣去,周昕蘭給他掐人中順了過來,趙志剛趴在床邊連連認錯,被老岳父揮舞著雞爪手一下一下地捶打在臉上。

周翰林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糊成一團,表情扭曲地像惡鬼:“……混賬……糊塗……嗬嗬……咳咳……”

王素琴也哭號著:“天爺呀,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我們周家這是造了什麽孽!”

又哭又罵又嚎啕,動靜實在太大,惹得大雜院的四鄰都趴在窗戶底下看。

趙志剛極為難堪:“爸、媽,我不是腦子進水了,我是真的有正事要做。”

周昕蘭一言不發,趙志剛只好自己解釋:“現在政策已經逐漸放寬了,允許個體經營也就是明後年的事兒,我打算著手開廠子,做生意不比一直熬資歷強麽?”

王素琴呆楞著兩眼:“做生意,你要做什麽生意?”

趙志剛的臉上帶著一絲亢奮:“我想開辦日化用品廠,就是尋常百姓每家每戶都用的洗衣粉肥皂這些,肯定有市場。”

頓了頓,趙志剛抓了抓頭發,說:“就是,就是缺一些啟動資金,爸媽如果願意投資,必不讓二老失望。”

趙志剛拍著胸膛打包票,說起廠子時口若懸河天花亂墜。

王素琴聽得一楞一楞的,這個女婿以往最是寡言少語,現在怎麽變了個人,活像戲臺子上演醜角的。

王素琴試探著問:“需要多少錢。”

趙志剛報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王素琴瞬間眼珠瞪得幾乎掉出眼眶,這麽多錢,只能掏光老周家祖墳才能拿得出來了!

可是漸漸的,王素琴看著女婿手舞足蹈解釋他的日化廠將會擴張到如何龐大的規模,他將會給家裏帶來怎樣驚人的利益。

王素琴漸漸被他感染了,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裏越來越清晰:萬一……萬一真的能發大財呢?

兒子已經沒了,丈夫又是這麽個半死不活的樣子,她又沒個工作,以後能依靠的還不是只有女兒女婿?

女婿向來穩重可靠,應該不會說大話。

這樣想著,王素琴漸漸下定了決心,低聲對趙志剛道:“等著,媽給你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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