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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聆她 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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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聆她 手心。

寒冷暗夜吞天噬地般籠罩著汴京城。

姜演聞訊趕回公主府, 卻被東宮侍衛攔下,拔刀警告。

“讓開!”

他不管不顧沖進去,身後是無數追捕他的腳步聲。

一刻鐘前,他才看到卞樓主留下的信。

主上怎麽會在離心谷出意外?崇羽又怎會此時出現在汴京?

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可為時已晚。

主上下落不明, 他卻遠在汴京,什麽都做不了。

眼淚還在眼眶中打轉, 銀燭便匆忙找來, 說太子突然找來公主府,不知要與明越說什麽。

姜演胡亂用袖子擦去眼淚, 二話不說提起劍。

但他至少,要替主上護住明越。

空曠的院落中,屋門半敞,身型纖瘦的少女緩慢蹲下身,一陣陣令人揪心的細微慟哭聲斷斷續續傳來。

姜演掠過李承羨,飛奔去扶住她, 低頭, 看到她緊攥著的那枚劍穗。

姜演惡狠狠瞪了眼李承羨。

青年居高臨下睥睨著他們, 一副勝利者姿態,冷漠如霜。

“我們主上才不會有事!”

說罷, 他安撫了明越幾句, 小心翼翼扶起她, 朝門外走。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李承羨終於開口:

“那便拭目以待。”

他站在徐吟寒的角度想了無數次, 都想不出他如何能逃。

他讓謝崇羽用離心谷的消息騙八方幕,就篤定徐吟寒會上鉤。

離心谷確實有能治好明越的藥材,但那是他經過數年努力才發現的。

能救明越的人只有他, 也只能是他。

只要徐吟寒死了,他與明越之間便再無阻礙。

只要徐吟寒死了……

“明小姐!”

黑夜裏響起姜演的呼喊。

李承羨回過神,親見少女沒有任何預兆地栽倒在地,哭聲也消失。

“她暈倒了,快去找大夫!”

姜演幹脆打橫抱起她,婢女手忙腳亂幫扶,喧囂與聒噪隨著她的離開而遠去,時不時響起浩蕩的回聲。

在那之後,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

明越昏迷在公主府的幾日,許多被稱作秘密的東西,都被一點點披露。

譬如,不知哪來的傳聞,說她名為被擄實為逃婚,自始至終都與八方幕無關。

譬如,因為八方幕主公的死訊傳來後,明越便恰巧病倒,有人猜測她與八方幕主公確有私通之嫌。

似真似假的流言蜚語在街巷間瘋傳。

盡管有李承羨的壓制,也不過杯水車薪。

明越到底還是成了眾矢之的。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從未提過的舊疾,在李承羨故意的刺激下,提前覆發了。

無塵住持得知此事後,便連夜趕來汴京,與為她診病的老大夫商討如何防止病情惡化。

五年前明越第一回發病時,在床榻上昏迷了整整三日才醒,眼下已是第四日,她好像還是沒有轉醒的跡象。

眾人輪番守著她,連明宗源都沈默了多日,特意派人將留在明府的明夫人與明忱接來。

他原本是打算趁這個機會逃走的。

但他聽到街巷傳言,知曉明越是設計逃婚,突然就知道了她的用心良苦。

也確實如她所想,在她沒出現在明府之前,他們是被朝廷保護的一方。

說沒有絲毫動容,那是不可能的。明越畢竟是他們的女兒,這點骨血之情肯定有。

他們享受著她用命換來的榮華富貴,卻將她遺落鄉間,不聞不問。

明宗源偷偷來看望過明越。

所有人都說她病入骨髓,那他覺得,生她養她的人該見她最後一面。

公主府裏,人人忙得焦頭爛額。

李商霓第二日哭過一回,得知事情起因,專程去東宮找了李承羨。

“皇兄怎麽能恩將仇報!”

她眼眶微紅,氣得渾身在抖,“我看不明白皇兄究竟想要什麽,為何非要逼迫阿姊?我以為你知道阿姊是自願逃婚就會放手,皇兄貴為太子,連這點肚量都沒有嗎?!”

傅從聞聽不下去,上前道:“公主,殿下他……”

李承羨擡手止住他。

他兩手撐膝坐在太師椅上,罕見地彎下脊背,看不清神情。

他只是安靜聽李商霓的控訴:“阿姊喜歡徐吟寒,她在乎徐吟寒,那皇兄就讓他平安無事回來,這才算真正對阿姊好,我不信皇兄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

她一抽一噎說著,李承羨始終都沒擡起頭來。

“對她好?”

他輕聲呢喃,良久繼續,“就非徐吟寒不可?”

除了涉及徐吟寒的事情上,他沒有一刻是不想對她好的。

甚至等她日後嫁入東宮,他會更加對她好。

但前提都是,她屬於他。

“對。”李商霓看著他,斬釘截鐵道,“就是非徐吟寒不可。”

“因為這是阿姊的選擇。”

殿中的少女忽然提裙跪地,向他俯首。

“我今日代替阿姊,求皇兄成全她與徐吟寒。”

“這這這……這成何體統啊!”

傅從聞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幹看著兄妹倆無聲對峙。

殿下這回截殺徐吟寒可是做足準備的,徐吟寒就算能在離心谷大難不死,陸綏率領的羽林衛也該將他活捉了。

徐吟寒現在非死即殘,就算公主如此懇求,也難有回轉餘地。

因此公主走後,他便請示李承羨:“公主乃是性情中人,殿下未來多加勸導便可,至於徐吟寒……總歸是留不得的。”

聖上雖沒明示,但江湖與朝廷這麽多年的糾葛,大部分都是因八方幕而起,如今趁著八方幕失勢,早日鏟除才能以絕後患。

至於明家,若非殿下執意要立明家小姐為太子妃,明家根本不足以入皇室的眼。

就連他們紅極一時的畫舫,也是公主所賜。

一個明府小姐,死就死了,又有何妨?

“傅從聞。”

上首青年的聲音淩厲莊重,“立刻帶人去救徐吟寒。”

傅從聞:“救徐吟寒……?”

李承羨“嗯”了聲,靠在椅背上,長嘆:“就算只剩屍骨,也完好無損帶回來吧。”

*

昏迷第四日晚,明越迷迷糊糊醒了。

此時已是半夜三更,一直在榻邊守著她的銀燭趴著睡著了,屋內漆黑一片,她什麽都看不到。

明越一動不動望著帳頂。

躺在床上的幾日,她有時會聽到旁邊有人在說話。

李商霓衣不解帶地照顧她,被婢女勸了回去。

無塵住持和常伯伯在聊她的舊疾,老大夫為她把過很多次脈,卻沒說半句話。

她好像還聽到了阿爹和阿娘,甚至明忱的聲音。

她覺得這絕對是夢。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病在身,而且此病藥石無醫。

她九歲時,誤打誤撞被無塵住持撿回衍回寺,就是因為病情發作。

無塵住持診出她的病,將這件事告訴了她阿爹阿娘,但他們並沒有很關心她,反而以此為借口,讓她時常寄住在衍回寺。

後來就是十二歲。

阿爹阿娘去了朝都,不想帶個拖油瓶,便將她留在了衍回寺。

明越對此一直都心知肚明。

她起先怕得要死,她怕疼,怕死去,怕傳聞中只有死去之後,才能見到的鬼魂。

但她後來漸漸想明白了。

她安慰自己,當下開心就好,因為她阿爹阿娘不在意,她如果也不在意的話……就當沒生過病好了。

明越本來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但少年時的徐吟寒攥著她手腕,冷漠而平靜地說:“你好像馬上就要死了。”

“你連自己什麽時候會死,都不知道?”

她塵封的記憶瞬間如潮水般湧來。

這病會逐漸吞沒她記憶,也會讓她不能視物,從莫名其妙暈厥,到百病纏身死去。

長大後的她還是忘記了這件事。

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什麽會有夜盲之癥,為什麽會懼高,為什麽經常暈倒。

徐吟寒在一次又一次,喚醒她的記憶。

也在一次又一次,為她續命。

明越閉上眼,眼淚無聲無息從眼角滑落。

滾燙的,印刻出一道濕痕。

如果徐吟寒不在了,那她……希望這病能更嚴重些,嚴重到讓她忘記這幾個月裏,她與徐吟寒的點點滴滴。

那樣就算她死去,也不會為任何人感到遺憾。

……

明越睡了太久,已經沒了困意。

她就獨自沈默地待著,手裏握著放在枕邊的六瓣蓮劍穗。

她只想再認真看看這枚劍穗。

屋內就銀燭一人,明越躡手躡腳下床,借著月光拿起一盞油燈,放輕腳步,開門,關門。

今日是月圓之夜。

明亮的圓月懸於高天,將整座院落都照出輪廓。

明越用火折子點亮油燈,燭火搖搖晃晃燃起,映出她蒼白的面。

她提著燈朝廊檐下的石桌走去。

寒風凜冽,吹拂著她臉頰,她鬢邊碎發。

她將油燈放在石桌上,挑了個石凳坐下,兩只手攥緊劍穗,很久,慢慢打開。

六瓣蓮,他的縛雪印,外面多了個圓。

這是她為他做的,他一直佩戴在軟劍上,從未取下來過。

她抽噎一聲。

劍穗染著黑紅的血,散發著刺鼻的血腥氣。

她珍惜地摩挲著歪歪扭扭的紅繩。

一滴淚印在手背上,眼前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忽然一股猛風從她周身刮過,原本安靜的院落像是活了過來,到處都是風的聲音。

一道黑影被廊檐下微弱的燭光照出。

那人在明越身前輕輕蹲下,闖入她朦朧的視線。

“徐……”

明越張了張嘴,嗓音幹啞,不敢相信。

她是在做夢嗎?

他牽住她的手,帶著,覆在自己的臉龐。

“我在。”

有溫度,觸感很真實,連他的聲音,都真實到讓人覺得虛幻。

明越生怕這感覺下一秒會消失,重新道:“……徐吟寒?”

那人親了親她的手心,像之前的每一次。

“嗯。”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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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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