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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聆雪 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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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聆雪 發誓。

五年前, 徵州,蒼山脈林。

“徐吟寒,看好了!”

一白衣少年淩空而起,刀鋒一橫, 破空聲錚鳴。

他身影穿梭在秋日翠林間, 幾個回合後款款落地。

在他身後,風一吹, 密林落葉如雪。

不遠處, 玄衣少年定定看著這一幕,生澀握緊掌中劍柄。

白衣少年收刀入鞘, 經過時拍了拍徐吟寒的肩膀,笑道:“別羨慕,你若從此拜我為師,早晚也能與我一般厲害。”

停頓了下,他補充了句:“只不過可能要比我差點,我以後若是天下第一, 你當個天下第二玩玩也不錯。”

下一秒, 他的手被拍掉。

徐吟寒轉過頭來, 面無表情道:“不可能。”

說罷,他便也提劍遁入樹林。

卞清痕饒有興味地看著他練劍。

徐吟寒比他小一歲, 但身量已初顯挺拔,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簌簌涼風掠起他玄黑衣袂, 隨風翻舞,鋥亮刃面挑動晨光, 氣勢昂揚。

立定後,像株剛抽條的青竹,不茍言笑的眉眼間, 藏著點未脫的稚氣。

不過練了半載,就已經與他不相上下了。

卞清痕默默想,若不是徐家伯父伯母一直不讓徐吟寒用劍,現在恐怕早已成就天下第一了。

“光在這兒練有什麽意思?”

他叫住徐吟寒,繼續道,“倒不如求求師父,讓他也帶你一起去執令,就在今年冬日。這回可不是一般的懸賞,聽說……幕後的懸賞主是位皇室宗親。”

徐吟寒這才舍得看他一眼,漠然問:“刺殺誰?”

卞清痕笑得意味深長:“初冬時,皇室那位年幼的公主,以及那位日後有望入主東宮的二皇子,會來徵州的驪山別院避寒。你猜,要殺誰?”

聞言,徐吟寒眉尖輕蹙。

他爹娘出生鄉野,後來徐父考中進士,被聖上下放到徵州任知縣,過了段和樂無憂的日子。

但在他五歲那年,徐父被朝廷同僚陷害,被迫辭官回鄉,又於回鄉路上遭到暗殺,幸得一老伯相救。

徐父這才明白,聖上從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

至於這位救命恩人的身份,也是徐父徐母跟著老伯來到黃耆山,走進威名赫赫的黃耆古寨,方才知曉,這裏是影動天下的殺手組織八方幕的據點,而老伯,便是那權傾江湖的八方幕主公。

但他們並未逃走。

世人都說九五之尊的聖上垂拱而治,知人善任,可一旦成為棄子,哪怕自身清白,也留不住性命。

反而是殺人如麻的殺手,他們尚還存有善心。

於是為報救命之恩,徐父徐母就留在了黃耆古寨,幫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後來徐父學了武功,也跟著老伯執令,大多是鏟除惡人,救助生民的懸賞令。

但唯獨,他們不準徐吟寒學劍,不準他殺人。他們讓他學琴看書,養成京城裏的公子哥。

一晃,十年過去。

徐吟寒是半載前,跟著卞清痕學起了刀劍。他覺得這是行俠仗義,總想跟著主公一起執令。

機會近在眼前。

只沒想到的是,這回要暗殺的人並不是什麽惡霸,而是兩個尚且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爹娘,居然也會應下。

“怎麽,你不敢了?”

卞清痕含笑道。

徐吟寒回過神來,搖搖頭:“我會去。”

他當然會去,他不想和徐父一樣當個安安穩穩的書生,走上和徐父一樣的路。

倒不如一開始,他就將性命掌握在自己手裏。

……

執令當晚,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八方幕順利打入驪山別院。

而他們搜遍整個別院卻不見那兩個孩子,卞清痕說,他看見有人帶著公主與皇子從後門逃走了。

沒想到此時皇室影衛齊出,來了個甕中捉鱉,八方幕一眾殺手都被攔在別院裏,連同老伯也脫不開身。

徐吟寒和卞清痕便接下了重擔。

卞清痕是老伯培養多年的殺手,資質在八方幕也是數一數二的,老伯自然不擔心會出什麽差錯。

兩人一路追過去,在林間撞見一個影衛領著兩個孩子跑,卞清痕毫不猶豫沖過去,被影衛攔下。

“徐吟寒,我在這兒拖住他,你快去殺了他們!”

卞清痕抽空說了句後,便專心投入打鬥之中。

徐吟寒的輕功還不太嫻熟,但追上兩個小孩子,已然夠用。

臨近時,一捧雪混著塵土灑向他,他一時不慎,迷了眼睛。

“你們跟我來!”

是個清脆稚嫩的女童聲。

他只在原地停留了幾息,追著三個小身影鉆出漆黑的樹林。

暗夜中,遠處一座高瓦紅墻的建築形如宮殿,朱漆斑駁的山門緊閉,藏住三人身影。

徐吟寒擡頭。

匾額上三個鎏金大字——衍回寺。

一批八方幕的兄弟正巧趕來,問人在哪。

徐吟寒沈默了下,朝山門一指。

眾人破門而入,寺廟裏小沙彌四處逃竄,一年過古稀的老頭號稱住持,求他們放過衍回寺所有人,答應將所有香火錢都送與他們。

可惜他們不是圖財不圖命的山匪,他們只想要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向懸賞主交差。

衍回寺大大小小的和尚都被綁起來扔在院子裏,徐吟寒沒見到他看見的那個女童,和被她帶走的公主皇子。

徐吟寒下令搜人。

他一點一點摸索著衍回寺的布局,走進院裏未曾供佛的藏經樓。

一推開門,厚重的灰塵撲簌簌散開,三個小孩子瑟瑟縮在透不見光的黑暗裏。

徐吟寒提刀上前。

驚雷四起,照得這片暗夜恍若黎明,晃過少年腰間那把匕首的劍鞘。

鋒利,肅殺,令人膽寒。

小公主在低聲啜泣,一旁的少年郎緊緊抱著她,兩人互相依偎,如籠中雀鳥。

那個身著月白色粗布襦裙的小姑娘猛地上前來,張開雙臂在他面前站定。

徐吟寒停在她身前。

小姑娘瞪圓了眼,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不曾退讓一步。

徐吟寒垂下眼,看見她腰間一條素色布條上,墜著顆小小的木佛珠。

“你、你不能傷害他們。”

她話音被嚇得磕磕絆絆,卻透著稚氣的清亮。

殿門大敞,冷風裹挾著細雪,自他身後湧進來。

少年撣去肩上落雪,聲線清朗而低靡:“讓開。”

他並不打算殺害無辜之人。

而小姑娘恍若未聞,不動如山。

徐吟寒耐心告罄,從她身旁繞開。

經過時,卻被小姑娘一把拽住衣袖。

他反手制服她,掌心掐緊她細瘦到只剩一把骨頭的手腕。

他正式對上她泛紅的圓眸。

指尖動了動,他面露不解,盯著她道:“你好像馬上就要死了。”

小姑娘聽了他這話,驚到忘了掙紮:“你……你胡說八道什麽!”

他又按住她腕心。

“你連自己什麽時候會死,都不知道?”

小姑娘這才開始奮力掙紮:“我看見你手裏的刀了,你不用再威脅我,反正我是不會讓你傷害他們的!”

下一刻,徐吟寒突然松開她手腕,一掌打中她左肩。

“唔……”

小姑娘好不容易站穩,楞怔了下,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她下意識伸手捂住嘴巴。

一股又一股鮮血從她指縫流出,染紅她月白裙裾,落入深不見底的暗夜。

徐吟寒卻在此時轉身離開,轟隆一聲,關上了藏經閣的大門。

……

十六歲,帶八方幕隱居黃耆古寨後的日日夜夜,徐吟寒總是噩夢纏身。

他以為這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懸賞。

無非是沒完成任務,得不到賞金,僅此而已。

他又怎麽會想到,懸賞主竟存恨在心,派人殺了沒有任何防備的徐父徐母。

在八方幕裏,徐父徐母已然相當於是二把手,自然容易被懸賞主記恨。

老主公為替他們報仇,帶著大半八方幕的殺手前往祁陽郡,誰知有八方幕中人貪生怕死,為了活命賣了老主公。

八方幕因這張普普通通的懸賞令天翻地覆,他便是那個罪魁禍首,成為八方幕、乃至整個江湖的眾矢之的。

他一生都在為贖清罪孽殫精竭慮。

厭惡自己的軟弱、痛恨自己的無能。不期待任何人會原諒他,也不指望有人願意靠近他。

他也覺得自己,活該一世孤苦,死無葬身之地。

*

徐吟寒回到客棧已是深夜,姜演和付雨在客棧門口等他。

“主上,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姜演看見他玄黑衣裳上洇浸的大片血跡,擔憂問。

徐吟寒卻答非所問:“她在哪?”

姜演指了指二樓:“明小姐很早就回房了,手裏拿著一大捆紅繩,不知要幹什麽。”

徐吟寒卸下腰間的短刃,扔給姜演,徑直拾級而上。

明越還在專心致志做手裏半成的劍穗,聽見三道敲門聲。

她一下就知道了來人是誰。

“快進來,徐吟寒。”

她窩在床榻角落,掀起薄紗床幔,笑著沖他揚了揚手裏的劍穗。

“等到了清絕嶺,肯定就能做好了。”

但少年卻只站在門邊,一雙沈暗的眸直直望著她,一言不發。

明越不解問:“你怎麽了,快過來呀。”

“你說要再跟我許個願,”他嗓音帶著些啞,緩緩道,“是什麽願望?”

明越頓了頓,道:“那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徐吟寒:“嗯。”

“徐吟寒,你可不可以發誓……”

她仍有些猶豫,鼓起勇氣說完,“發誓,永遠不會殺掉我。”

一陣無言的冷寂。

她緊張地閉上了眼,都不敢看他的神情。

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才敢跟他提這個要求!

“好。”

……什麽?

明越慢慢睜開眼。

好?就這麽簡單?

“我徐吟寒發誓,永遠不會殺明越。”

怎、怎麽還是連名帶姓的?

明越看著門邊那道清瘦挺拔的玄黑身影,總覺得今夜的他,好像有些不同尋常。

但不管怎麽說,像是解決了心腹大患,明越的心愈發安定了些。

“那我能不能也跟你許個願望?”

明越點點頭:“當然可以,願望都是相互的嘛,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絕對……”

“你也發誓。”

徐吟寒打斷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她靠近,眼底無聲又洶湧的晦暗,幾乎要引她深陷。

“發誓,永遠不會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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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橘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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