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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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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同一天下午,謝婉研的拜訪也獲得了線索。在蘇黎世大學醫院神經科,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研究員提到:“三個月前,有個項目試圖招募輕度阿爾茨海默癥患者,承諾‘重塑自傳式記憶’。後來被倫理委員會否決了,但發起人帶著項目去了私營領域。”

“發起人叫什麽?”

“我只記得姓霍夫曼。之前在海德堡工作過。”

當晚,三人在酒店房間匯合,將線索拼湊。

“普羅米修斯生物科技,總部在蘇黎世,但主要實驗室在楚格。”林景瀾調出公開信息,“創始人兼CEO,萊因哈特·霍夫曼,四十五歲,神經科學博士,曾在海德堡大學任教,五年前離職創業。”

屏幕上出現一個男人的照片:金發,銳利的藍眼睛,笑容恰到好處,像精心計算過的弧度。

“他的研究方向是‘身份連續性修覆’。”謝婉研念著學術論文摘要,“主張在嚴重腦損傷或神經退行性疾病情況下,通過記憶編碼維持患者的‘自我同一性’。”

“聽起來很崇高。”溫敘禮說,“但論文裏的案例數據太完美了。四十二名晚期阿爾茨海默癥患者,經過幹預後‘自傳式記憶評分’平均提升78%?現有的技術做不到這一點。”

“除非他使用了未公開的激進方法。”林景瀾皺眉,“比如...忒修斯計劃那種。”

線索指向楚格。但直接前往風險太高。他們需要一個切入點。

第二天,轉機意外出現。

林景瀾在圖書館查閱舊報紙時,發現了一則三年前的簡短報道:蘇黎世郊區發生一起實驗室氣體洩漏事故,兩人受傷。事故地點是“神經動力學研究有限公司”,公司法人正是萊因哈特·霍夫曼。

報道裏有一個細節:受傷的兩人都是“研究志願者”,其中一人出院後“記憶出現異常”,但拒絕接受采訪。

林景瀾記下了報道記者的名字:安娜·施密特。通過搜索,發現她現在是自由記者,專註於調查科技行業的倫理問題。

“可以接觸。”溫敘禮評估,“但必須謹慎。”

他們用加密郵件聯系了安娜,自稱是“國際神經倫理研究小組”,對霍夫曼的研究感興趣。安娜的回覆很簡短:“如果你們真想了解霍夫曼,明天下午三點,國家博物館咖啡廳。單獨來,不帶電子設備。”

接頭日,林景瀾獨自前往。國家博物館宏偉古老,咖啡廳在側翼,落地窗外是積雪的庭院。

安娜·施密特看起來四十出頭,棕色短發,眼神銳利如鷹。她選的位置背靠墻壁,可以觀察整個大廳。

“你說你們研究神經倫理?”她開門見山,“那為什麽要找霍夫曼?”

“他的研究數據好得不真實。”林景瀾坦誠地說,“我們懷疑有未公開的副作用。”

安娜盯著他看了很久。“三年前那場事故,受傷的兩個志願者後來都失蹤了。家屬說是‘接受了長期療養’,但沒有人知道具體在哪裏。”她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這是其中一個志願者,馬克斯·韋伯,事故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笑容燦爛,背景是登山營地。

“他姐姐去年找到我,說馬克斯偶爾會寄明信片回來,字跡一樣,但說話的語氣...像另一個人。更精確,更有條理,但失去了所有情感色彩。”安娜壓低聲音,“最詭異的是,明信片的郵戳來自世界各地,但根據她雇的私家偵探調查,馬克斯根本不在那些地方。”

“有人在偽造他的蹤跡?”

“或者在移動他。”安娜收起照片,“我花了兩年調查,線索都指向霍夫曼的公司,但每次快要接近時,證據就會消失。目擊者改口,文件被刪,連雲端備份都會自動清空。”

她看向林景瀾:“如果你們真想查,我建議從內部入手。普羅米修斯生物科技下周要舉辦投資者開放日,招募臨時工作人員。那是進入他們核心區域的機會。”

風險極高,但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返回酒店後,團隊緊急商議。林景瀾作為最年輕、最不引人註目的,最適合潛入。但這也意味著他將獨自面對未知風險。

“我會帶上屏蔽器,隨時保持通信。”林景瀾平靜地說,“而且,我有經驗——三年偽裝心跳的經歷,我知道如何表演‘正常’。”

溫敘禮沒有立即同意。他看著窗外蘇黎世的夜景,這座城市在夜幕下依然精確運轉,燈火如電路板上的節點。

“如果你感覺到任何異常,”最終他說,“立即撤離。數據可以再找,人不能冒險。”

“我保證。”

開放日定在五天後。這期間,他們做足了準備:林景瀾背熟了偽造的瑞士身份資料;溫敘禮和謝婉研在外圍策應,租了一輛車停在普羅米修斯公司三公裏外,隨時準備接應;安娜·施密特提供了公司建築的內部平面圖——她之前偽裝成清潔公司員工進入過。

開放日前夜,蘇黎世下了場小雪。林景瀾站在酒店窗前,看著雪花在街燈下旋轉。溫敘禮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熱可可。

“緊張嗎?”

“奇怪的是,不緊張。”林景瀾接過杯子,“三年前,我每分鐘都在偽裝,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暴露。現在,我知道我是誰,在做什麽,即使害怕,也是清晰的害怕。”

溫敘禮沈默了一會兒。“你知道嗎,叛逃那晚,我最怕的不是被抓,而是你不願意跟我走。”

“為什麽?”

“因為如果你選擇留下,我會懷疑自己所有的判斷。”溫敘禮看著他的側臉,“懷疑那些心跳密碼是不是我一廂情願的解讀,懷疑那些微妙的互動是不是我的幻覺。”

林景瀾轉過身。“那你現在還會懷疑嗎?”

“不會了。”溫敘禮微笑,“因為真實不需要完美證明,它存在,就像呼吸。”

他們碰了碰杯,熱可可的甜香在空氣中彌漫。

開放日當天,早晨七點。林景瀾穿上臨時工作人員的制服——深灰色套裝,胸牌上寫著假名“盧卡斯·邁爾”。他對著鏡子調整表情,讓眼神變得略微空洞,符合一個打工學生的形象。

溫敘禮幫他最後檢查設備:屏蔽器藏在手表裏,微型攝像頭偽裝成紐扣,通信耳塞只有米粒大小。

“記住,你的角色是技術服務助理,職責是確保展示設備正常運轉。”謝婉研再次叮囑,“不要主動提問,不要表現出對內容的過度興趣。”

“像一片背景墻。”林景瀾點頭。

上午八點半,他抵達普羅米修斯生物科技總部。建築是現代主義的玻璃與鋼鐵,入口處需要雙重驗證:員工卡和虹膜掃描。林景瀾的偽造卡片通過了——安娜通過內線提前錄入了臨時權限。

大廳空曠冷峻,白色大理石地面映出天花板上的幾何燈光。已有十幾名“臨時工”在集合,大多是學生模樣。一個穿職業套裝的女人開始分配任務。

“盧卡斯·邁爾,你負責三號演示廳的技術支持。”

三號演示廳。根據安娜的情報,那是進行“高級應用展示”的區域,通常只對重要投資者開放。

演示廳像個小型劇院,傾斜的座位面向舞臺,舞臺上放置著一套覆雜的設備:腦電帽、多個顯示屏、一個類似MRI但更緊湊的掃描儀。林景瀾的任務是檢查所有設備連接,確保演示時萬無一失。

他借機仔細觀察。設備比他見過的任何神經反饋系統都先進,尤其是那臺掃描儀——外殼上的標識不是醫療設備常見的,更像是軍用規格。

九點半,第一批投資者抵達。大多是中年男性,穿著昂貴西裝,表情精明而疏離。霍夫曼親自接待,今天的他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具魅力,說話時手勢精確,每個停頓都像計算好的。

“各位今天將見證的,不是未來,而是已經實現的現在。”霍夫曼的聲音通過音響系統回蕩,“我們不再只是治療疾病,而是在重新定義人類潛能的邊界。”

演示開始。第一個案例:一位帕金森病患者,經過六個月的“神經重塑”,震顫癥狀減少85%,而且“認知功能有顯著提升”。患者現場展示了書寫和倒水,動作流暢。

投資者們禮貌地鼓掌。

第二個案例更驚人:一名因中風喪失語言能力的女性,現在不僅能說話,還“掌握了第二語言的基礎”。她用德語和英語分別回答提問。

林景瀾站在控制臺旁,仔細觀察患者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專註,但缺少自然交流時的微妙變化——沒有遲疑,沒有思考時的飄移,每個回答都像預先加載的。

中場休息時,投資者們聚在一起低聲討論。林景瀾假裝調試設備,靠近聽片段:

“...商業化的關鍵是什麽?”

“...保險覆蓋...”

“...需要更多長期數據...”

“...副作用率必須低於3%...”

數字,數據,投資回報率。沒有人問患者本人的感受。

休息結束前,林景瀾註意到一個細節:霍夫曼的助理悄悄更換了演示設備的一個模塊。新模塊是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

下午的演示更深入。霍夫曼展示了“記憶增強”的潛力:一個志願者在短時間內記憶了上百個隨機數字,並且可以正序、倒序背誦。

“這不是魔術,是神經編碼。”霍夫曼微笑,“我們找到了優化記憶存儲和提取的特定頻率模式。”

但林景瀾看到了志願者太陽穴處細微的汗珠,和偶爾飄忽的眼神。他在掙紮,與某種內在的東西抗爭。

演示結束後,霍夫曼宣布:“接下來,我們為特別嘉賓準備了一個前瞻性展示。限於倫理審查,這個展示不公開錄像,也不在今天的官方議程中。”

大約三分之一的投資者留下,其他人在助理引導下離開。留下的都是大額資本的代表。

林景瀾被要求繼續提供技術支持——這意味著他也要留下。

霍夫曼走到舞臺中央,燈光調暗。“各位今天看到的,都是已經通過倫理審查的應用。但科學的邊界永遠在移動。現在我要展示的,是我們正在探索的下一階段:身份連續性移植。”

一個年輕男人被帶上舞臺。他很瘦,眼神空洞,穿著簡單的病號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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