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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禮想起母親。那個在實驗室裏嚴謹,在生活中溫柔的女性。“她會說,科學應該讓人更自由,而不是更受束縛。如果一項技術讓人變得更像標準產品,更不像獨特的自己,那就要警惕。”

“就是這個道理。”陳靜儀點頭,“你們要做的,也許就是幫那些家長看到這個道理——在焦慮中,人容易忘記什麽才是真正重要的。”

夜深了,他們收拾完餐館,關燈上樓。溫敘禮回到房間,打開電腦,整理今天的觀察記錄。他寫下了幾個關鍵點:

1. 技術展示的專業性與風險披露的不充分性之間的落差。

2. 現場演示中隱蔽的視覺刺激,可能的作用機制。

3. 家長焦慮被精準利用的營銷策略。

4. 缺乏獨立第三方的效果驗證和長期跟蹤數據。

5. 模糊的隱私條款和風險轉移策略。

寫完後,他給謝婉研發了郵件,附上記錄,並建議明天的研究方向:第一,分析那些視覺圖案的數學結構,尋找可能的編碼模式;第二,查閱國內外類似技術的倫理爭議案例;第三,設計針對家長的信息披露指南——如果家長要考慮這類課程,應該問哪些關鍵問題,應該要求提供哪些信息。

郵件發送後,他走到窗前。南城的夜晚依然喧囂,但銀杏餐館所在的這條小街已經安靜下來。街燈投下昏黃的光,幾只飛蛾在燈下盤旋。

手機震動,是林景瀾的消息:“還沒睡?”

“在整理筆記。你呢?”

“在想今天那個男孩的眼神。像周小雨一樣,有一部分被關起來了。”

溫敘禮沈默了一會兒,回覆:“我們會找到方法的。不止是阻止這個公司,是幫助人們理解,為什麽‘被關起來的那部分’其實很重要。”

“嗯,別太焦慮,我在你身邊,早點睡,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溫敘禮最後看了一眼夜空。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雲層之上,就像那些被技術風險威脅的真實人性,就在光鮮包裝之下。

第二天是周日。早晨七點,溫敘禮被電話鈴聲吵醒。是謝婉研,聲音急促:“敘禮,有新情況。周小雨的父親聯系我們,說小雨昨天半夜突然驚醒,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我們現在去醫院,你們能來嗎?”

溫敘禮立刻清醒:“哪家醫院?”

“南城大學附屬醫院心理科。具體見面說。”

溫敘禮叫醒林景瀾,兩人簡單洗漱後匆匆出門。清晨的街道還很安靜,晨跑的人在公園裏鍛煉,早餐攤剛支起爐竈。他們打車前往醫院,路上溫敘禮給陳靜儀發了消息,說明情況。

醫院心理科在門診大樓七樓。他們到達時,謝婉研已經在走廊裏,旁邊是周教授和他的兒子——周小雨的父親周明,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神色焦慮。

“小雨昨晚兩點突然坐起來,眼神空洞,說了幾句話。”謝婉研低聲解釋,“然後就開始哭,說‘不是我說的,不是我說的’。持續了大約半小時,才慢慢平靜下來,但記不清剛才發生了什麽。”

周明補充道:“她說的話很奇怪,什麽‘效率第一,情感冗餘’,什麽‘標準化才能優化’,還有一些數字和代碼一樣的短語。完全不像一個十四歲孩子會說的話。”

溫敘禮的心往下沈。這聽起來像是植入信息的“回放”——當意識放松時,那些被植入的指令或信念浮現出來。

“醫生怎麽說?”林景瀾問。

“做了初步評估,懷疑是急性應激反應,但原因不明。”謝婉研說,“醫生建議住院觀察,做更全面的心理評估和腦部檢查。但醫院床位緊張,可能要等。”

正說著,診室門開了,一位中年女醫生走出來:“周小雨的家屬?”

周明立刻上前:“醫生,我女兒怎麽樣?”

“孩子現在情緒穩定了,但確實有些異常。”醫生表情嚴肅,“她做了一些心理量表,結果很矛盾——認知功能部分得分很高,但情緒識別和共情能力部分得分很低。這種不協調在青少年中很少見。我們需要進一步檢查,包括腦電圖和功能性磁共振。”

她看向謝婉研:“謝博士,您也是神經科學領域的,您看……”

謝婉研點頭:“我建議做全面檢查。特別是關註邊緣系統和前額葉皮層的功能連接。另外,如果可能,我想分析她接受那個培訓時的視覺刺激材料。”

“那個培訓……”醫生皺眉,“你們懷疑是那個引起的?”

“目前只是懷疑,需要證據。”溫敘禮說,“醫生,如果確實是外部幹預導致的心理癥狀,治療方向會不同吧?”

“當然。”醫生肯定地說,“如果是器質性病變,治療以藥物和物理治療為主;如果是心理創傷,以心理治療為主;如果是外部幹預……說實話,這種情況很少見,需要多學科會診。”

安排住院需要時間。周明決定先帶小雨回家,等待醫院通知。他們離開診室時,溫敘禮看到了坐在候診區的周小雨。她抱著一個毛絨玩具,眼神依然有些空洞,但與昨天相比,至少有了情緒的波動——恐懼、困惑、還有一絲微弱的求助。

“小雨,”溫敘禮蹲下身,與她平視,“你昨晚說的話,還記得嗎?”

女孩搖頭,聲音很輕:“不記得。爸爸說我說話了,但我覺得像做夢。夢裏……有人在說話,用我的聲音,但不是我。”

這正是植入信息的特征——被體驗為“外來”的,但又通過自己的認知系統表達。

“那些話,如果讓你現在重覆,你能重覆嗎?”

女孩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低聲覆述:“學習效率最大化需要消除情感幹擾……標準化認知模板提升群體協同性……個體差異是優化障礙……”她的聲音機械而平板,與平時的語調完全不同。

覆述完後,她突然顫抖起來:“我不想說這些!這不是我的想法!”

周明立即抱住女兒:“好了好了,不說了,我們回家。”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溫敘禮感到一種冰冷的憤怒。這不再只是潛在的“風險”,而是實際發生的傷害。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被植入了不屬於她的信念和語言模式,正在經歷身份認知的混亂和痛苦。

“我們需要加快行動。”謝婉研的聲音低沈,“周小雨不是個例。昨天演示的三個孩子,可能也有類似反應,只是程度不同。而我們不知道,已經有孩子參加了完整課程。”

林景瀾握緊拳頭:“能不能直接警告所有家長?通過媒體,或者學校?”

“需要證據。”溫敘禮雖然同樣憤怒,但保持理智,“目前只有周小雨一個案例,而且很難直接證明與培訓的因果關系。公司完全可以說,她本來就有心理問題,或者是我們誘導她說那些話。”

“但那些話的內容……”林景瀾說,“明顯與公司的宣傳理念一致。”

“一致,但不是證據。”謝婉研嘆氣,“法律需要直接的因果關系證明,而神經科學的因果關系本來就覆雜難證。”

他們離開醫院,回到銀杏餐館。陳靜儀已經準備好了早餐,聽他們說了情況,表情凝重。

“那個女孩……她現在一定很害怕。”她輕聲說,“就像景瀾當時,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自己。”

溫敘禮點頭:“所以我們不能只是等待證據積累。在走法律程序的同時,需要想辦法阻止更多孩子參加。”

“怎麽阻止?”

“教育家長。”溫敘禮說,“不是直接說‘這個課程危險’,而是教他們問正確的問題,看關鍵的細節,做知情的決定。即使最終有些家長還是選擇參加,至少他們是在了解風險後做的選擇。”

林景瀾明白了:“就像在日內瓦,我們不是簡單地說‘禁止’,而是制定規則,要求透明,要求知情同意。”

“對。”溫敘禮說,“而且,我們需要聯合更多力量——學校、教育部門、心理學界、負責任的媒體。建立一個信息網絡,讓家長在決策前能聽到多元的聲音,而不是只有公司的一面之詞。”

這是一個更系統、更長期的工作,但可能比直接對抗更有效。因為真正的防線,不是阻止每一個有問題的產品,而是培養能夠識別問題、做出明智選擇的公眾。

當天下午,他們開始行動。溫敘禮聯系了南城晚報的一位資深教育記者,提供了初步調查線索,建議做一篇關於“神經教育技術倫理考量”的深度報道。謝婉研聯系了師範大學的教育心理學系,提議開展合作研究。林景瀾則通過網絡,查找其他城市是否有類似技術的爭議案例。

傍晚,他們收到了專案組的消息:已經成功接觸了昨天演示的三個家庭中的兩個。其中一個家庭(那個看起來正常的男孩)已經報名了課程,正在等待開課;另一個家庭(頭痛的女孩)還在猶豫。專案組安排了心理咨詢師以“課程效果隨訪”的名義接觸,正在收集更多信息。

此外,專案組還提供了一個重要發現:“回聲系統公司”的註冊法人代表,是一個名叫吳文軒的人。此人曾在三年前註冊過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技術顧問名單中,有一位前零域外圍研究人員。

“零域的影子。”溫敘禮看著資料,“雖然零域核心被摧毀了,但技術、人員、理念,可能通過其他形式繼續存在。”

林景瀾感到一陣寒意:“所以他們可能不只是商業公司,可能是零域理念的另一種實現?”

“不一定是有組織的繼承,更可能是技術擴散的結果。”謝婉研分析,“零域的研究成果可能被部分人員帶出,結合商業需求,形成了新的產品。危險的不是某個組織,而是這種‘控制人、優化人’的理念,已經滲透到了商業領域,找到了新的載體。”

這才是真正令人擔憂的——當一種危險理念脫離了特定的邪惡組織,變成了看似中立的商業產品,它的傳播會更廣泛,抵抗會更困難。

晚上,溫敘禮在房間裏整理所有資料。電腦屏幕上,一邊是“回聲系統”光鮮的宣傳材料,一邊是周小雨空洞的眼神照片,中間是他正在起草的《家長知情選擇指南》草稿。

窗外,南城的夜晚繼續著它平凡的喧囂。但在平凡之下,一場關於“人該如何被對待”的無聲戰鬥正在進行。戰鬥的武器不是槍炮,而是信息、證據、倫理思考,以及喚醒更多人關註那些看似微小卻至關重要的選擇。

深夜,溫敘禮收到了謝婉研發來的郵件附件——她父親謝明哲對視覺圖案的初步分析結果。郵件裏只有一句話:“圖案包含隱蔽的二進制序列,初步解碼顯示內容為行為指令片段。詳情明天面談。”

溫敘禮盯著那句話,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行為指令片段。

這不是“認知優化”,是行為編程。

防線必須建立,而且必須盡快。

因為每延遲一天,就可能多一個孩子,多一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重寫他們之所以為人的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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