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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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

溫敘禮感到一陣寒意沿著脊背蔓延。為了給投資者留下深刻印象,研究所準備進行現場“表演”,而為了確保“表演”成功,他們會給參與者使用更多藥物。這些藥物可能對已經受損的神經系統造成永久性傷害。

“我們不能等到下周四。”林景瀾的聲音裏有種壓抑的憤怒。

謝婉研迅速回覆信息:“能否提供更多細節?藥物類型?劑量?參與者目前狀態?”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藥物為實驗性神經調節劑,具體成分未知。參與者中三人已出現定向障礙,但研究所計劃用鎮靜劑控制。危險級別:高。建議:提前行動。”

建議提前行動——這意味著“影子”認為情況已經緊急到不能等待正式演示的那一天。

謝婉研立即聯系專案組。簡短通話後,她轉達消息:“專案組會重新評估時間表。但無論如何,我們需要等待瑞士當局的正式批準,否則就是非法入侵。”

“如果等不到批準呢?”林景瀾問。

這個問題懸在餐桌上方,像一把看不見的劍。湖風吹過,蠟燭的火焰搖曳了一下。

謝婉研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們先回酒店。專案組一小時後開緊急會議。”

晚餐匆匆結束。離開餐廳時,溫敘禮回頭看了一眼湖景。燈光依然美麗,天鵝船依然在緩緩移動,但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味——在這座文明、美麗的城市邊緣,黑暗正在發生,而他們可能是唯一知道並且能夠做些什麽的人。

返回酒店的車裏,無人說話。每個人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當合法途徑太慢,當等待意味著傷害,界限在哪裏?原則在哪裏?

回到房間,專案組的視頻會議準時開始。屏幕上出現了張警官、李工、安娜警官,還有一位溫敘禮沒見過的中年人,經介紹是瑞士聯邦司法部的代表。

“情況已經評估。”張警官開門見山,“‘影子’提供的信息顯示情況正在惡化。但我們面臨法律障礙:沒有確鑿證據,瑞士法院不會批準搜查令。而獲取確鑿證據需要進入建築,這又需要搜查令。”

典型的死循環。

瑞士代表用謹慎的語氣說:“我們理解緊急情況,但必須遵守法律程序。我的建議是:加快證據收集,找到能說服法官的關鍵信息。”

“時間呢?”謝婉研問。

“最快也需要三天。”代表說,“而且不能保證通過。”

三天。而“影子”的信息暗示,有些參與者可能撐不了三天。

會議在僵局中結束。專案組會繼續努力,但官方途徑的時間表無法滿足緊急需求。

晚上十一點,房間裏只剩下溫敘禮、林景瀾和謝婉研。窗外,日內瓦的夜色深沈,湖對岸的燈光開始陸續熄滅。

“我在想一個可能性。”林景瀾突然說,聲音很輕,但清晰,“如果我們……不通過官方途徑呢?”

溫敘禮看向他:“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獲取證據的方式,不完全合法,但能救人,阻止傷害繼續發生……”林景瀾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

謝婉研嚴肅地說:“那是危險的想法。非法行動可能讓你們陷入法律麻煩,甚至可能破壞整個公約進程。如果你們被捕,如果事情曝光,反對者會說:‘看,這些所謂的倫理倡導者自己就在違法。’”

“但如果我們什麽都不做,那些人可能受到永久性傷害。”林景瀾堅持,“有時候,正確的選擇和合法的選擇不是同一個。”

溫敘禮思考著這個困境。他想起了父親,那位歷史學家常說:偉大的改變往往不是通過完全合法的手段實現的。婦女選舉權、民權運動、甚至科學革命,都曾挑戰當時的法律和規範。

但挑戰需要代價。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溫敘禮最終說,“一個既能獲取證據,又盡可能減少法律風險的方案。”

謝婉研看了他們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我不能官方支持你們。但如果……如果你們有自己的‘私人行動’,專案組可能‘不知情’。”

這是一種微妙的默許。她知道無法阻止他們,只能盡量提供保護。

接下來的兩小時,他們制定了初步方案。利用今天模擬演練的經驗,利用“影子”可能提供的信息,在演示之前進入建築,獲取證據——照片、視頻、樣本,任何能證明非法實驗的東西。然後匿名提交給瑞士當局,觸發正式調查。

“我們需要‘影子’的協助。”溫敘禮說,“進入時間、內部人員動向、監控系統弱點。”

“我來聯系。”謝婉研說,“但記住,如果情況太危險,立即放棄。證據可以等,但你們的安全不能冒險。”

淩晨一點,計劃初步成形。如果“影子”能提供足夠支持,他們可能在倒計時第五天,也就是三天後行動。

淩晨兩點,各自回房休息。但溫敘禮躺在床上,無法入睡。他的腦海裏反覆演練著可能的場景:潛入建築,尋找證據,遇到警衛,被發現,逃跑……每一次想象都以不同的方式失敗。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微弱但堅定。他想起了林景瀾曾經說過的話:“真實的心跳才能證明我們是活生生的人。”

現在,在梅蘭的地下室裏,十二個人的真實心跳可能正在被藥物扭曲,他們的真實記憶可能正在被篡改。而他們,可能是唯一能聽到那些心跳求救信號的人。

手機屏幕亮起,是林景瀾發來的消息:“也睡不著?”

溫敘禮回覆:“嗯。”

“我在想那些人的臉。雖然沒見過,但我想象他們每個人的樣子。”

“我們會幫他們的。”

“即使這意味著打破規則?”

溫敘禮思考了很久,才打下回覆:“有時候,規則需要被打破,才能讓規則變得更好。”

沒有立即回覆。幾分鐘後,林景瀾的消息來了:“謝謝。晚安。”

溫敘禮放下手機,最後看了一眼夜空。星星依然在那裏,沈默地見證著地面上人類覆雜的選擇、勇敢的決定、以及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堅持跳動的心。

倒計時繼續:第七天即將開始。

*

清晨七點三十分。

日內瓦下起了細密的春雨,雨絲斜打在酒店窗戶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溫敘禮站在窗前,手裏端著已經微涼的咖啡,看著樓下街道上撐傘匆匆走過的行人。又一個普通的周二早晨,這座城市繼續著它優雅而有序的運轉,對二十公裏外正在發生的危機一無所知。

敲門聲響起,這次是謝婉研。她今天穿著深灰色的套裝,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手裏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

“‘影子’提供了新信息。”她走進房間,把文件放在桌上,“昨晚後半夜發來的,通過三重加密。專案組破解到現在。”

溫敘禮和林景瀾立即圍過來。文件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示意圖——建築內部的人員分布,標註了今天各時間段的人員位置。第二頁是監控攝像頭的盲點圖,用紅色虛線標出了幾條可能的移動路徑。第三頁最令人心驚:一張藥物清單的照片,模糊但能辨認出幾種化學名稱。

“這是今天研究所的日程安排。”謝婉研指著第一頁,“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所有研究員在實驗區準備演示材料。十一點到十二點,外部清潔公司進入,打掃公共區域。這可能是我們的機會。”

林景瀾仔細看著盲點圖:“這些路徑真的可行嗎?‘影子’怎麽知道的?”

“他在研究所工作了一年半,負責設備維護,有權限進入大部分區域。”謝婉研解釋,“但他沒有實驗室的直接權限,所以實驗區的具體情況還需要我們現場判斷。”

溫敘禮拿起藥物清單的照片:“這些成分……有的用於鎮靜,有的用於短期記憶增強,還有的是實驗性神經調節劑。混合使用風險很大。”

“所以時間更緊迫了。”謝婉研嘆氣,“專案組正在與瑞士當局進行最後協調,希望能在周四演示前獲得搜查令。但成功率……不到四成。”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雨聲淅淅瀝瀝。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藥物清單上,那些化學名稱像冰冷的咒語,預示著可能發生的傷害。

“我們什麽時候行動?”林景瀾問,聲音平靜得不像在問一個危險的問題。

“如果決定行動,”謝婉研看著他們,“明天晚上。清潔公司進入後的時間段,監控相對松懈,而且有外部人員進出,容易混入。”

明天晚上——倒計時第六天。距離演示還有五天。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準備。”溫敘禮說,“具體的進入方式,身份偽裝,撤離路線,應急預案。”

“今天上午的會議你們還要參加。”謝婉研查看日程,“議題是關於國際監督委員會的權力範圍,克勞斯會提出限制條款。下午的會議不重要,可以請假。我們用下午時間做最後準備。”

上午九點,他們出現在萬國宮的會議室。雨天的緣故,會場裏光線有些暗,需要打開所有的燈。委員們陸續到達,很多人帶著雨傘,在門口的地墊上輕輕跺腳。

溫敘禮註意到克勞斯今天格外精神。他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正在與幾位歐洲委員愉快地交談,不時發出低沈的笑聲。那種從容自信,與正在逼近的危機形成刺眼的對比。

會議開始。今天討論的是公約執行機制中最關鍵的部分:國際監督委員會的權力範圍。條款草案規定,委員會有權要求簽署國提供研究項目的倫理審查資料,在懷疑違規時有權建議獨立調查,在嚴重違規時有權建議制裁。

克勞斯幾乎是第一個舉手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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