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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44章 “一路平安,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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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獨發44章 “一路平安,W……

暖意融融的書房, 卻讓人感到寒意森森。

資本家的手段向來讓人驚嘆。

這是一場豪賭。而莊家,似乎把規則制定得對自己極為有利。

“你也可以選擇不簽,Wynne小姐, Casanova項目完全還有別的辦法推進下去。”

沅寧緩緩搖頭:“不,我要簽, 伊萊亞斯, 冒險是我的天性。更何況事情已經被我推進到這個地步, 我無法放下。”

伊萊亞斯微微向後, 極輕地挑了挑眉。

“隨意,”他吐出兩個音節, 語氣裏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諷刺,或者什麽也不代表, “那就簽吧。”

他將文件和他的鋼筆推向她。

沅寧深吸一口氣,她走到書桌前, 拿起了那支沈甸甸的萬寶龍鋼筆。

她彎下腰,就著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在乙方簽名處, 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Wynne Meng

旁邊緊跟著中文名:孟沅寧。

簽完,她直起身, 將鋼筆輕輕放回原位,然後將簽好自己名字的協議,推到書桌中央。

伊萊亞斯的目光落在她的簽名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 他伸手拿起鋼筆,旋開筆帽,在甲方簽名欄,利落地簽下了:

Elias van der Berg

協議一式兩份。他將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你的。”

沅寧接過協議, 真誠地道了聲謝:“不管怎麽說,這次還是謝謝你幫我,伊萊亞斯。”

伊萊亞斯靜靜地看著她,冰藍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Wynne,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西奧多拉出現在書房門口,她手上端著一疊焦糖餅幹,烤得恰到好處的邊緣泛著誘人的金黃色,空氣中瞬間彌漫開黃油與焦糖混合的溫暖甜香,與書房裏正在彌漫的氣氛格格不入。

“看來正事談完了?”

她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屋內氣氛,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微笑:“要不要吃點小餅幹?Wynne。”

伊萊亞斯示意母親可以進來,她便步履優雅地走了進來,將精致的瓷碟放在書桌一角。

“謝謝您,西奧多拉。”沅寧立刻調整了表情,換上得體的微笑。

“外面天氣似乎不太好,剛才查爾斯說河東那邊起霧了,晚上開車回去恐怕不太安全。”

她轉向沅寧,“你看起來需要吃點熱的東西。”

沅寧抿了抿唇,她的確臉色蒼白。

“謝謝您的關心,西奧多拉,但我還好。”

西奧多拉讓她坐下,面前擺放著紅茶和餅幹,適合三人進行簡單的閑談。

“瑪爾塔跟我說過了,禮服的事。打算什麽時候動身?”

沅寧端起骨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飾自己不安的神情。

“順利的話,我想三天內就動身。最近學院裏沒什麽事情,我在國內聯系的專家朋友也說隨時都可以開始工作,我想越快越好。”

西奧多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知想起些什麽:“子爵收藏了幾件來自華國的宋代瓷器,其美學的純凈與克制,至今令我著迷。以後有機會,我也想到華國去看看。”

“當然可以。尤其是敦煌。這次修覆方案的核心靈感之一,就來自唐代壁畫中礦物顏料與植物染料的結合運用。”

伊萊亞斯始終沒有碰茶點。他坐在單人沙發裏,長腿交疊,姿態看似放松。

“聽起來很有意思。”西奧多拉讚賞地微笑,隨即放下茶杯,優雅起身,“書房的空氣有些悶了。不如移步溫室花房?查爾斯今天剛打理好,有幾株冬蘭開得正好,正好嘗嘗我去年釀的接骨木花甜酒。”

西奧多拉極其擅長掌控節奏,沅寧壓根不知道外面的天氣是否如她所說的那樣不好,但她的身體已經隨西奧多拉的指示而動。

溫室花房位於宅邸東翼,與書房的沈郁古典截然不同。

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頂將夜空框成深藍色的畫布,室內溫暖如春,濕潤的空氣裏彌漫著泥土、綠葉與各種花卉混合的芬芳。

高大的琴葉榕、姿態奇特的龜背竹在柔和的燈光下投下婆娑疏影,而最引人註目的,是角落白石花架上幾盆盛放的冬蘭,花瓣潔白剔透,幽香陣陣。

“很美,是不是?”西奧多拉示意他們在藤編的休閑椅坐下,多洛塔無聲地出現,撤下紅茶,換上了小巧的水晶酒杯和一瓶色澤金黃的甜酒,“生命在嚴寒中最安靜的綻放。”

沅寧的視線被蘭花吸引,緊繃的神經在這種充滿生命力的靜謐中得到片刻舒緩。她輕聲道:“是的,有一種……不屈的優雅。”

伊萊亞斯為自己倒了一小杯甜酒,卻沒有喝,只是緩緩轉動著杯柄,目光掠過蘭花,最終落在玻璃穹頂外模糊的星空。他似乎在聽,又似乎已神游物外。

話題在西奧多拉的引導下繼續流淌,沅寧安靜對答,伊萊亞斯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從蘭花品種聊到凡·德·伯格家在荷蘭的溫室項目,又滑到即將到來的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慈善晚宴。

西奧多拉甚至問起了沅寧母親喬宜雅的近況,語氣尋常如同問候一位老友。

“回去後一定記得替我向你母親問好。”

“好的,西奧多拉。”

氣氛看似逐漸融洽,甚至有了些許輕松的假象。

沅寧每次看向伊萊亞斯時,他刻意的回避令她感到幾分澀意。

他始終神游天外,西奧多拉從她口中詢問出的信息,不知他聽進去了幾分。

西奧多拉突然轉頭看向伊萊亞斯:“伊萊亞斯,你能紳士一點嗎?”

沅寧有些疑惑,她不知道西奧多拉在指責伊萊亞斯什麽。

西奧多拉目光銳利,潛臺詞是“你的表現讓女孩兒幾乎不能喘息了。”

伊萊亞斯忽然放下酒杯,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花房另一端。

那裏被幾株茂盛的綠蘿半掩著,露出一架保養良好的古典三角鋼琴。琴身是溫潤的胡桃木色,在植物掩映下像個沈默的舊夢。

伊萊亞斯在琴凳上坐下,掀開琴蓋,他只是靜默地坐了幾秒。

然後擡手。

沅寧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伊萊亞斯。

此刻的他像個王子,真正的王子。

但他又實在是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過分冷硬。

西奧多拉從她口中詢問出的關於行程、關於華國、甚至關於她家庭的近況,那些信息仿佛只是穿過了他身側溫潤的空氣,未能在他冰藍色的眼眸裏激起一絲神采。

酸澀感如同接骨木花甜酒過後的回甘,初時清甜,隨即在喉嚨深處泛起一陣頑固的、帶著輕微刺痛的空茫。

她攥緊了膝上薄毯柔軟的流蘇。

手指落下的瞬間,流淌出來的是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中的一首前奏曲。

西奧多拉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嘆息微不可聞。

這是一段異常簡單、幹凈,甚至有些枯燥的旋律。

琴聲繼續,固執地、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這樣彈到永恒,將今夜所有未能言說,都封印在這看似完美無瑕的冰冷音符裏。

晚上十點,沅寧起身告辭。

西奧多拉所說的天氣不好,顯然是一句假話。

但她仍舊慶幸,西奧多拉用這樣的方式,讓她度過了還不錯的夜晚:

兩個人彼此互不交集,卻又隱隱交織。

她知道他在聽她對西奧多拉說的話,而她也在聽他的琴聲。

沅寧走到花房門口:“西奧多拉,謝謝你的餅幹和酒。”

“Wynne,祝你一切順利。”

兩位女士禮儀性地擁抱了一下。

伊萊亞斯停止按動琴鍵。

“晚安,伊萊亞斯。”沅寧對著那個方向,微微頷首。

伊萊亞斯緩緩站起身,走到她身後不遠處。

“晚安。”

衣角不曾相觸,呼吸不曾交織,可能在擦肩而過的半秒裏,完成了一次交接。

將過去那些混亂的激情、溫存的假象、虛假的面具,都暫時封存於此。

“一路平安,Wynne。”西奧多拉在臺階上止步。

沅寧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冽的空氣,轉身,對西奧多拉露出一個真誠的、卸下了所有偽裝的微笑:“謝謝您,西奧多拉。為了今晚的一切。”

她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引擎啟動的低鳴將宅邸的靜謐隔絕在外。

她最後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西奧多拉從門廊轉身回去,更深處的地方,伊萊亞斯還在那裏站著,影影綽綽,像一道影子,但很快,她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車子緩緩駛下斜坡,匯入柳樹街沈靜的夜色。

前方的路在車燈下延伸,清冷而清晰。

她踩下油門,有些東西,正在這結束的灰燼中,連她自己都尚未看清楚形狀。

第二天一早,沅寧發郵件與瑪爾塔約了與奧利維亞夫人見面的時間,然後帶著伊萊亞斯·凡·德·伯格簽署的擔保協議,從奧利維亞家成功取得了那件珍貴的禮服。

“雖然我還並不能信任你,但是既然伊萊亞斯·凡·德·伯格願意為你提供擔保,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如果你真的能夠將它修覆好,小女孩兒,我會給你你想要的。”

拿到了那件用特制防塵罩小心包裹的禮服後,沅寧並沒有立刻沈浸在成功的喜悅裏。

相反,她感到肩上的重量實實在在增加了。

這件承載著兩代人情感與歷史的裙子,現在物理意義上屬於她的看管範圍了。

沅寧給媽媽打了一通電話,告訴她自己會回國一段時間。

喬宜雅感到十分高興,她很久沒見過女兒了,更是不知道這段時間女兒一個人在紐城過得如何。

但沅寧從電話裏聽得出來,媽媽已經完全適應了在老家南城的生活。

“妮妮,什麽時候的飛機?媽媽去接你!”

“後天下午到首都,然後轉機到敦煌,暫時不會回南城,媽媽,我在那邊安置妥當以後,再找機會回來看看你。”

沅寧一邊說,一邊下意識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空出手來核對行李箱鎖扣。

根據高然提供的信息,整個修覆工作可能會持續一到兩個月,沅寧很多年沒有回國過年了,今年媽媽可能會需要她的陪伴。

她就想著,幹脆先放下這邊的一切,回國好好過個年,再看看外公外婆他們。

至於她另外的一個家……她不知道。

她將家裏的貴重物品,包括那枚胸針,全都存進了保險箱。

最後她約埃莉諾見了一面:“我要回國一段時間,開學以後如果學院裏有什麽事情,你隨時跟我聯系。”

埃莉諾雖然對好姐妹很不舍,但也知道回國是對方的必然行程。

最後的最後,沅寧與理查德完成了關於伊萊亞斯著裝顧問的工作交接。

理查德告訴她,這段時間他會重新聘請一個著裝顧問頂替她的職務,沅寧表示理解。

不管怎麽說,這份工作幫她度過了最難的一段時間。

“Wynne小姐,如果你回來以後,還有意於這份工作,隨時可以回來繼續工作。”

沅寧婉拒了:“之後我還有畢業的事情要忙,也有新的工作需要處理,理查德,麻煩你了。”

“明白了。”

理查德的回應和他的老板一樣,永遠簡潔,不帶多餘情緒。

電話掛斷後,沅寧在公寓裏站了一會兒。窗外是紐約永遠不息的車流與燈火。

明明是為了回去修覆一件價值昂貴、能給她帶來無窮收益的禮服,可她卻總覺得,自己馬上要去到另一個世界了。

她拉上最後一個行李箱的拉鏈,鎖好。客廳裏只剩下兩個箱子和一個隨身背包。

肆意橫流的野心、情感的糾葛、上流社會的規則,現在統統被拋在腦後。

起飛那天,她穿著舒適的平底鞋和便於活動的衣物,早早到了機場。

在頭等艙坐好後,她戴上真絲眼罩,要了一杯溫水,裹上薄絨的杯子,巨大的推力將她按進椅背時,腦海裏突然閃過的,是很久遠的記憶。

她很想媽媽了。

理查德結束與Wynne小姐的通話後,並沒有立刻離開書房。

他站在那張沈重的桃花心木書桌前,安靜地等待著下一個指令。

伊萊亞斯·凡·德·伯格坐在書桌後,面前攤開的並非季度財報或並購案卷,而是一份來自佳士得拍賣行的,紅寶石冠冕圖錄。

他的目光停留在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潔的紙面,冰藍色的眼眸裏卻空無一物,仿佛穿透了畫冊,看向某個並不存在的焦點。

“都交接清楚了?”伊萊亞斯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語速也慢了一些,像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是的,老板。”理查德微微欠身,“工作日志、客戶行程偏好、以及衣櫥的數字化編碼系統,Wynne小姐都已整理歸檔,非常清晰。新的顧問人選,獵頭推薦了三位,資料已發到您郵箱。”

“除此之外,Wynne小姐只交代了工作事宜,並對臨時交接帶來的不便表示了歉意。她婉拒了未來繼續合作的邀請,理由是畢業事務和新的工作安排。”

空氣安靜了幾秒。伊萊亞斯將圖錄輕輕合上,推到一旁,仿佛終於對那虛幻的水中光影失去了興趣。

他向後靠進高背椅,擡手揉了揉眉心,這是一個極其罕見、洩露出一絲疲憊的姿態。

理查德繼續匯報:“東方航空MU588,機型是波音747,肯尼迪直飛華國首都,已於當地時間早上9點05分起飛。”

理查德的回答精確到分鐘,這是他的職業素養。

伊萊亞斯沈默了很久,最終說道:“沒什麽事了,理查德。”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靜,“新的顧問人選,你決定吧。”

“好的,老板。”

巨大的波音747客機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緩緩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的水泥跑道上。

機身顛簸,廣播裏傳來機長帶著電流雜音的中英文廣播。

沅寧掀開眼罩窗外是華北冬日特有的、蒙著一層灰黃霧霭的天空,以及遠處略顯陳舊的航站樓輪廓。

機艙門打開,一股混合著煤煙、塵土和冰冷空氣的獨特氣味猛地湧入。沅寧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羊絨大衣。

歸國者帶的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帶著各地口音的、因為回到熟悉環境而略顯放松的方言交談,還有遠處施工隱約傳來的機械聲。

沅寧小心地護著行李箱,盡量站在不那麽擁擠的角落。

過了海關,穿過最後一道玻璃門,真正的“國內氣息”撲面而來。

接機大廳人頭攢動,聲浪鼎沸。

舉著各式各樣接人牌子的、高聲呼喊親友名字的、擠在公用電話亭前打電話的、還有售賣塑料玩具和零食的小販穿行其間。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覆雜的味道:人體汗味、香煙味、劣質皮革味、還有從門口飄進來的汽車尾氣味。照明不算明亮,屋頂很高,顯得有些空曠而雜亂。

沅寧推著車,一時有些茫然。她需要轉乘國內航班飛往敦煌。

2001年,她落地首都,能夠清晰感知到祖國與外面的差距。

她很不習慣,走在並不完全幹凈的地面上時,她蹙起了眉頭。

她實在是出去太久了。

她後知後覺,孟潛岳將年紀尚小的她送出去,是一種完完全全的放逐。

換句話說,她沒有在這個地方生存的能力。

不只是環境的無法適應,她的習性、朋友、處事方式,全都是西方式的。

這不怪她。

國內轉機區域的設施更為簡陋。

換登機牌的櫃臺前隊伍歪歪扭扭,電子顯示屏上的航班信息時有跳動,字體是那種點陣式的綠色。

廣播裏的女聲字正腔圓,但音質尖利,反覆播報著航班信息和“嚴禁攜帶易燃易爆物品”的警示。

她找到自己航班的值機櫃臺,辦理手續,托運了大行李箱。

過安檢時,鋁箱再次引起註意,又是一番解釋和開箱檢查,在指定房間內,由專人進行,幸好一切文件齊全。

她有些無奈,不禁懷念起乘坐伊萊亞斯的私人飛機進行的那些旅程。

還有那個男人。

在他身邊,他好像永遠不會讓她陷入這樣糟糕的境地。

進入候機區,環境相對好一些,但仍然嘈雜。

她詢問工作人員頭等艙候機室在哪裏。

對方告訴她,這裏沒有頭等艙,只有公務艙,沒有專門的休息室。

她接受,找了個靠近登機口的位子坐下。

對面墻上,貼著“西部大開發”的宣傳海報,一些乘客在翻看《讀者》或《知音》,也有人拿著那時還算時髦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在通話,聲音很大。

終於開始登機。

公務艙座位與經濟艙僅以一道簾子隔開,座椅寬窄和間距只是略勝一籌。

她拿出高然傳真過來的修覆預案和敦煌研究院的資料,試圖讓自己沈入工作。

飛機降落在敦煌機場時,已是下午。這裏的機場小得多,幾乎是簡易的。

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習慣首都,便已經從高樓林立的紐城,忽然降落在了戈壁。

走出艙門,西北戈壁灘上毫無遮攔的、帶著沙粒的幹冷寒風,也讓她從渾噩的旅途感中徹底清醒。

出口處,一個穿著深藍色舊羽絨服、臉頰被風吹得發紅的年輕人,舉著一張用像剛從紙盒上撕下來的硬紙板手寫的、筆畫潦草的牌子:【接孟沅寧】。

沅寧看見他的一瞬,差點想扭頭回去。

“是孟沅寧老師嗎?我是高老師的學生,我叫李航。”

李航帶著眼鏡,臉頰是兩團皴裂的紅,嘴唇也幹得起皮。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羽絨服,袖口和領口磨得發亮,下面是臃腫的軍綠色棉褲和一雙沾滿灰土的舊解放鞋。他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已經在讀博士。

“我是孟沅寧。”沅寧定了定神,“麻煩你了。”

李航明顯松了口氣,立刻上前兩步,伸手來接她手裏的行李箱。

“高老師下午院裏臨時有個會,走不開,讓我來接您。車就在外面,我來拿,這個沈。”他動作麻利,心裏想著,這位可是將來有可能要給院裏捐獻100萬人民幣的貴客。

現在不光是他,院裏許多人都被召集過來做這個項目。

“謝謝。”沅寧松了手,看著自己的Rimowa行李箱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不順暢的摩擦聲。

他們走出這間低矮的到達廳,其實就是一間大點的屋子,墻上刷著半截綠漆,地面是水泥的。

一出門,真正的戈壁氣息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片壓實的沙土地停車場,零星停著幾輛沾滿泥灰的吉普車、小面包和拖拉機。

李航指了指停車場邊上一輛漆皮斑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吉普車。

“就那輛,老師,咱們得快點兒,這風一會更大。”

沅寧裹緊身上的MaxMara大衣,把Loro Piana羊絨圍巾掏出來裹上,護住臉和脖子。

坐上車時,車子比沅寧想象的還要舊。

李航幫她關門時,車門發出哐當的巨響,嚇了她一大跳。

座椅是牡丹團的棉坐墊,已經磨得發黑。

沅寧深吸了幾口氣,終究還是忍住了掉頭回去的打算。

威廉斯堡的廉價出租屋她都住過來了,還有什麽接受不了的。

李航費力地打了幾次火,引擎才發出吭哧吭哧的、不太情願的啟動聲,車身隨之劇烈抖動起來。他熟練地掛擋,吉普車躥了出去,駛上一條坑窪不平的柏油路。

沅寧一直在看道路兩旁稀疏的白楊樹,樹枝光禿禿的,被風吹得像狂舞的鬼爪。

天高地闊,卻有一種逼人的荒涼和寂靜。

“高老師讓我直接送您去研究院的招待所,條件可能比較簡陋,但離工作室近,也安全。”

李航一邊努力穩住方向盤,一邊大聲說。

“您從國外回來,可能不太習慣,這邊冬天就這樣,風沙大,幹得很。”

沅寧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確實不習慣。

在紐城,再狼狽的時候,她也知道如何維持體面的外殼,知道下一個轉角可能有咖啡館、精品店、出租車,有她熟悉的規則。

但在這裏,所有的精致和偽裝都被這狂風和荒原粗暴地剝去,這裏的人不認識她身上的名牌,所以她身上的所有都失去了價值。

她與這裏任何一個婦女沒有什麽不同,接下來的時間,她只需要考慮,吃飽、穿暖,就夠了。

手機忽然延遲地彈出幾個小時前的消息,是埃莉諾發來的。

“親愛的,安全到了嗎?”

沅寧立刻回覆短信,但信息轉了很久都沒有轉出去。

李航瞥了一眼,告訴她:“如果要打電話和發消息,趁著這會兒趕緊,等完全離開市區後,只能時斷時續收到國內信號,要是再想收國際短信,絕對不可能了。”

沅寧張了張嘴,拿著手機,一時半會兒無語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倒是她沒想到的。

“也就是說,我現在可能已經有很多消息是收不到的了。”

“那肯定的啊。”

眼看吉普車漸漸駛向荒無人煙的地方,沅寧緊緊握著手機,思考最後的短信應該發給誰。

她覺得自己可能錯過了伊萊亞斯的短信,伊萊亞斯知道她航班的全部信息,他應該不可能不問她。

但她的短信列表裏空空如也。

不過伊萊亞斯也有可能不問她,他現在氣惱她,甚至討厭她。

誰知道呢。

可是她獨自一人來了這麽偏僻的地方,他怎麽可以不問她?

信號格只剩下可憐的一兩格,還在頑強地跳動。

酸澀感再次湧上喉嚨,她盯著空白的短信界面,期待刷出更多消息。

她刪了又輸,輸了又刪。

直到李航最後提醒她,吉普車又顛簸了一下。

信號格,徹底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無服務”三個冰冷的漢字。

就在這時,短信列表裏彈出了一條新消息,像是歷經艱難擠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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