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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清醒 睜開眼,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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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清醒 睜開眼,看見你

‘大哥!’

‘大哥——!’

星良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從眼前的書本上移開, 向周圍掃視了一圈。

空曠的房間內,除了他以外,就只有家族給他安排的家庭教師。

那家庭教師見他怔在原地, 還關切地詢問道:“您怎麽了?”

“……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星良問。

“聲音?”教師困惑地側耳傾聽, 隨後搖頭,“沒有聲音呀。您聽見什麽了?”

星良沒有回話,他平靜地將視線再次落回書上, 只是接下來的時間裏, 那些工整的文字再也未能進入他的腦海。

他一直在想那道聲音。

他分不清是男是女,音調是高是低, 只記得那聲呼喚裏帶著某種執拗的急切,一遍遍地喊他“大哥”。

從以前開始, 他就有這個幻聽的毛病, 但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星良知道自己之前昏迷過一陣,醒過來之後,記憶就出現了缺失。

他不哭不鬧,只問:“我是誰?”

周圍的人說他叫星良,他們都是星家的人,是他的親戚, 而他是星家的下一任家主。

醫生給他看過,懷疑他是摔壞了腦子, 其他方面都好好的, 就是記不清以前的事情了。

星家的人表示他以前被人販子拐過,不記得反而是件好事。

他的成長過程看似周全完美,卻總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家族裏的長輩,那些他稱之為叔伯、姑姑的旁親們,總是在他需要知道的時候, 提供恰到好處的信息,不多也不少。

這些親戚看待他的眼神覆雜難辨,與其說是親人間的關愛,不如說是一種敬畏又期待,同時混雜著疏離的審視。

他們為他提供了最優質的教育,裏面卻有不少不尋常的內容。有繪著奇異符號的古籍,以及近乎冥想的訓練,說是“傳承所需”,關乎未來“職責”。

星良默默學著,他的領悟力極好,那些旁人看來玄奧的知識,他掌握得很快。他不再詢問自己的過去,旁親們也絕口不提,就這麽按部就班地成長,氣質沈靜,行事穩妥,越來越符合一個“繼承者”應有的樣子。

但他恍惚的時間逐漸變得越來越長。

醫生再一次被請來為他看診,一番細致的檢查後得出了結論,說這是一種罕見的家族遺傳病。

對方的話語溫和,眼神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仿佛在背誦一段既定的說辭。

星良沈默地聽著。

遺傳病?他對自己所謂的“家族”歷史一無所知,這個診斷像是一個飄忽的氣球,找不到系繩的樁。

他沒有表露懷疑,但那些表親似乎看出來了。

這一次,在他開口前,姑姑先一步屏退了旁人,厚重的書房門輕輕合上,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星家確實有遺傳的病癥,”姑姑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但是,星良,你並非純血。”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才繼續道:“你的祖母跟母親都是外人。若不是你繼承了直系的血脈,這個繼承人的位置,是輪不到你來坐的。”

這話說得委婉,可星良心知肚明,正因這稀薄的直系血脈,他才成了無可替代的繼承人。若不是他,眼前這些旁親,同樣沒有資格。

“我看你的癥狀,看出你應該是封閉了一部分的自己。”

“你,是你自己的致病因,那部分在你內心深處,充滿不確定與危險。它與你的教育,你的職責相悖,它在與你作對。”

她走近幾步,目光銳利地看進星良眼底:“你感受到的游離和空洞,並非簡單的病癥,而是你內心在排斥你本該成為的樣子。有一部分‘你’……或許是導致你失憶那場大病留下的陰影,它在拒絕融入你的現在,拒絕承擔你的職責。”

“它在消耗你,幹擾你的意志。你必須認識到,那是你不好的部分,這種內在的對抗,是你成長路上最大的障礙。家族的培養,正是為了助你克服它,讓你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者。”

星良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縮,抵住了掌心。

“……好的。”

最終,他應道。

然而,姑姑對於他為何會產生這種情況的解釋,卻處處透著含糊其辭。

“導致失憶那場大病留下的陰影”?那他究竟為什麽會生那場大病?那場大病又為何會留下這樣的“陰影”?因為所謂的“拐賣”?

這讓他非常在意。

“不好的部分”?“與他作對的部分”?星良並不覺得。

那聲音讓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每次響起,都仿佛帶著舊日陽光的溫度和海邊微鹹的氣息。

以至於他對貶低它的星家產生了強烈的厭惡感。

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對這個所謂的“家”產生過歸屬感。

這裏沒有他的直系血親,這些旁系親戚看似傾盡全力培養他,以他為尊,實則更像是一群工匠,要用刻刀剔除掉他這塊原材料上所有不符合他們心意的部分。

他在星家感受不到絲毫溫暖,而他心中那片日益擴大的空洞,恰恰證明他曾經擁有過,只是他不記得了。

星良不想再待在星家,可如果不在這裏,他能做些什麽,又能去哪裏?

每次這樣想,心裏的那個空洞似乎更大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的力量還遠遠不夠。明明身為星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卻像寄人籬下,處處受制於人。

‘大哥——!’

那道虛幻的聲音又一次不期而至,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星良不清楚自己的癥狀是不是加重了,但奇異地,他從那聲呼喚中汲取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必須蟄伏,必須隱忍,必須順著星家鋪就的這條路,一步一步,走到足夠高的位置。只有站得足夠高,他才能獲得探尋那聲音來源的自由,才能弄明白內心那片空洞的出處。

星良繼續著他的課程,學習著那些玄奧的知識,進行著那種奇怪的冥想。他表現得愈發沈穩可靠,仿佛已經全盤接受了家族的論斷,正努力將那個“不好”的自己徹底馴服。

他的“進步”顯然被看在眼裏。終於,在一個毫無征兆的下午,姑姑將他帶到了宅邸深處一扇從未對他開啟的古舊木門前。

“今天,你將接觸星家存在的真正核心,”姑姑道,“也是你與生俱來的職責所在——‘若虛’。”

門後並非房間,而是一片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空間,像是一座繁忙的工廠,身負不同職責的員工忙碌地來往。

在最高層的辦公室深處,流光溢彩的能量如同呼吸般明滅,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其中沈浮,每一個光點,都隱約映照出一個世界的模糊倒影。

“如你所見,若虛維系著萬千世界的存在。”姑姑帶著一種引導式的自豪,“我們星家,世代守護於此,通過派遣合適的‘業務員’,去往各個世界執行任務。”

“他們的職責是修正那些可能導致世界軌跡偏離,甚至引發碰撞災難的關節點,確保一切平穩運行,而我們,負責管理這一切。”

星良很快開始接手若虛的具體事務,坐上了那個最高的位置。

因為上一任的最高掌權者,他的叔父不久前死了,像是一塊電量耗盡的電池,而若虛不能停止運轉,於是他這個早已備好的“替代品”被及時安置上來。

若虛由星家的先祖創立,只有直系血脈的精神力才能準確地錨定其餘世界的坐標,可這不是一件輕松的差事。

星良不用特地去做什麽,但這依舊費神,因為只要他待在這裏,精神力便會源源不斷地流失。

除此之外,他還要審閱任務簡報,熟悉流程規範,學習如何篩選業務員,分析世界軌跡的微小偏差異常,制定最高效的“修正方案”。

而星良在若虛,逐漸看清了所謂“維持世界平衡,避免碰撞災難”的真相。

他註意到被“修正”的世界並非避免了災難,而是失去了某些獨特的活力,變得溫順平庸。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瞥見若虛研究員的一份內部報告,上面冷靜地記錄著任務完成後該世界本源的衰減值,以及相應能量被匯入總庫的記錄。

他還聽到星家高層談論“苗圃”的消耗與替換,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作物輪種。

星良明白了,星家所謂的平衡,實則是將萬千世界馴化為提供養分的“苗圃”,通過幹預其發展來竊取本源能量。業務員那些積分兌換的一切,都源於這份悄然的掠奪。

他也想通了星家人為何無法離開若虛。他們世世代代早已習慣了這種依附於若虛的人上人的生活,過得實在太舒服。

正是因為不希望這樣的生活結束,所以作為“電池”的星良是必要的,他們必須讓他長久的,心甘情願地待在這個位置上。

那些隸屬於若虛的研究員,其中一項重要課題,就是“治療”他的“病癥”。

星良表現出極高的配合度。他確實希望這能讓自己“好轉”,如果這能幫助他更清晰地捕捉到一直追尋的那個聲音,他不介意被當成病患。

有一項嘗試,是讓他在床頭放置一塊名為“星石”的黑色石頭。

研究員解釋,這晶石能溫和疏導紊亂的精神世界,有助於整合他“封閉的自我”。

星良對這塊其貌不揚的石頭產生了一種莫名的關註。他調閱了資料,卻發現關於星石的記載寥寥無幾,除了提及它通常被用作裝飾品外,只模糊地提到其主要產自一個名叫“荒海坪”的偏遠鄉鎮。

他看了那塊石頭良久,隨後順從地照做。

夢境確實變得頻繁而綿長。只是那些夢依舊籠罩濃霧,人影晃動,聲音模糊,醒來後抓不住任何具體內容,只留下強烈而焦灼的情緒餘波。

當他再一次醒來,主要負責他精神治愈項目的關主任照例詢問他的感受,對方似乎是從別的地方趕過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或許星石真的對精神狀況有正面作用,星良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斟酌著詞句:“似乎……好些了。”

“那是再好不過,”關主任臉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微笑。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如果您這邊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剛才底下匯報,說是在出任務時似乎遇到了一些異常狀況。”

他這樣說起,星良便順著話頭問道:“什麽異常狀況?”

“說是某個任務世界裏,出現了本不該存在的元素。”關主任答道,“涉及一個名叫‘邵瑯’的業務員。”

邵瑯?

星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某種說不清的緣由驅使著他,讓他以需要了解詳細情況為由,要求該業務員親自來向他匯報。

當那個年輕的任務員推開匯報室的門走進來時,星良正低頭翻閱著文件。他隨意擡眼,卻在看清對方面容的瞬間,感到心臟猛地一陣緊縮。

年輕人臉上沒什麽表情,開始一板一眼地匯報任務細節。他的聲音清朗,語速平穩,但星良卻發現自己很難集中精神去聽內容。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對方左耳垂上的一點光亮吸引。

那是一枚樣式極簡的黑色耳釘,材質不明,在室內的光線下,隨著對方細微的動作,似乎隱約流轉著一抹難以捕捉的虹彩。

星良感覺自己見過這枚耳釘。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腦海中漾開漣漪,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對方的聲音也漸漸遠去,仿佛隔了一層水幕。

他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又進入了那個熟悉的狀態,半夢半醒之間,現實與夢境的界限變得難以辨明。

這一次,他努力保持住這一絲清醒,緊緊盯著對方開合的嘴唇。在逐漸褪色的景象中,那開合的口型變得越來越清晰,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他集中全部註意力,終於辨認出了那個反覆出現的口型。

“大哥——!”

幾乎同時,一個真實的聲音穿透這片混沌,急切地在他耳邊響起:“大哥!”

星良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倒在地上,急速跳動的心臟尚未完全平覆,映入眼簾的是邵瑯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寫滿了擔憂。

星良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目光掠過他耳垂上那枚熟悉的黑色耳釘。剎那間,無數破碎的夢境片段與眼前的現實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某個禁錮他多年的無形枷鎖,應聲碎裂。

原來是你。

一直在我耳邊呼喚的人,是你。

他聽到自己幹澀的喉嚨裏,喚出一個久遠而熟悉的稱謂,無比自然。

“……小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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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組隊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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