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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總算是把你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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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總算是把你逼出來……

自那晚“幻覺”事件後, 提納裏對待樂芽的方式發生了一些極其微妙的變化。

他依舊每日為它準備浸潤水元素的淺碟,記錄它的恢覆情況,但落在小純水精靈身上的目光, 多了幾分沈靜的探究。

他開始在整理草藥標本時, 用平淡的口吻, 提及化城郭的舊事。

“……這是月蓮的變種,你以前在化城郭東邊的溪谷裏也采到過一株。”他捏著一片幹燥的花瓣,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葉脈,“當時高興得忘了看路, 差點滑進深水區,最後還是抓著我的手腕才爬上來,弄得兩個人一身濕。”

他說話時並不特意看向樂芽, 仿佛只是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

但每一次,口袋裏或尾巴絨毛中的那團微光, 都會幾不可察地瑟縮一下, 光芒出現短暫的紊亂。

樂芽這邊則是陷入了一種心虛的應激狀態。

一旦提納裏的視線與它對上超過三秒, 它就會莫名地光芒閃爍,要麽假裝對空氣中的細小塵埃產生濃厚興趣, 要麽幹脆把腦袋埋進提納裏尾巴絨毛裏,只留一個圓滾滾的凸起, 仿佛在說“我睡著了什麽都聽不見”。

提納裏什麽也沒說。只是在某次樂芽又試圖裝模作樣玩弄他的筆筒時, 用筆桿極輕地敲了敲它腦袋:“乖,我在計算藥劑計量。”

小家夥立刻僵住,然後慢吞吞地、帶著點垂頭喪氣的意味飄回他的口袋裏, 老實地窩著不動了。

只是那團光點仍忍不住偷偷往上瞟,緊張地觀察提納裏的側臉——他神情專註,眉心微蹙, 似乎完全沒把剛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樂芽悄悄松了口氣。

【看來提納裏真的以為是幻覺……太好了。】

但它再也不敢嘗試變回人形了。

【不能再讓提納裏看到‘那個樣子’,不然……不然肯定連現在這樣待在他身邊都不行了!】

它縮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裏,用盡全力扮演好一個“乖順無害的純水精靈”。

打破這層微妙平衡的,是一個雨後的清晨。

提納裏醒來時,罕見地感到一陣明顯的乏力感包裹著四肢,額角傳來隱隱的脹痛。

常年雨林工作積累的濕氣,加上近來照料傷者、應對突發狀況的精神緊繃,或許還有那麽一點點因夜間某種“警惕”和“期待”交織而未能深眠的消耗……似乎終於讓這具向來自律的身體發出了溫和的抗議。

他撐著床坐起身,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往日靈巧蓬松的大尾巴此刻也顯得有些沈重,無精打采地搭在身側。

一直貼著他耳朵熟睡的小純水精靈立刻醒了,它對提納裏氣息的波動敏銳得驚人——那平穩悠長的節奏被打亂了,變得稍顯沈滯。它飄起來,光點湊近提納裏的臉,焦急地上下浮動。

“沒事。”提納裏開口,聲音比平日低啞了些,他習慣性地想擡手摸摸它,中途卻轉而掩唇輕咳了一聲,“可能有點著涼吧,雨林氣候就這樣。”

他像往常一樣準備下床,卻在雙腳落地、試圖站直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不得不及時伸手扶住近旁的床柱。

樂芽的眼睛光點瞬間閃爍得急促了幾分。它繞著他飛快地轉了一圈,似乎想找出哪裏不對,最後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微涼的身體碰了碰提納裏的額頭。

觸感是一片異常的溫熱。

“真的沒事。”提納裏對它安撫性地笑了笑,但這個笑容比起平時的從容,確實顯得虛弱了些,帶著勉力支撐的痕跡。

他走向工作臺,拿起羽毛筆,習慣性想開始記錄昨夜對海芭夏的觀察,筆尖卻在紙上懸停良久,才遲遲落下幾個略顯潦草的字跡。

一整個上午,提納裏都顯得比平時沈默,動作也慢了些。

他為自己泡了一杯氣味濃烈的藥草茶,捧著溫熱的陶杯坐在窗邊。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但眉心那道微蹙的細紋卻始終沒有舒展。

樂芽急壞了。

【我們不會生病,不舒服就會想睡覺,想癱著不動,想要「水」。但人類生病會怎樣……想不起來。厄歌莉婭大人、化城郭、水、姐姐、吃苦、陽光……到底在哪段記憶裏……】

【啊!對!醫生!醫生,醫生在哪,誰是醫生救救提納裏,提納裏要、要……提納裏是絕對不會死的!】

它像顆焦躁的藍色小行星,圍著提納裏不停地打轉,嘗試用自己微涼的身體去貼他顯得泛紅的臉頰和脖頸,希望能幫他降下那不該有的熱度。

又努力把每日專屬的小水碟推到提納裏的手肘邊,想暗示他多喝點水——雖然那對它來說是滋養,對提納裏可能只是普通清水。

然而這些舉動,對於此刻似乎被倦意和不適籠罩的提納裏而言,杯水車薪。

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作為一團小小的水元素生命,它能做的事情多麽有限。

它無法為他遞上一杯恰到好處的溫水,無法擰來一塊緩解額頭高溫的冷毛巾,甚至無法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張開手臂給他一個踏實有力的擁抱,在他耳邊說一句流利的“很快就會好起來”。

這種深刻的無力感,混合著對提納裏生病狀態的心疼,像細密的針紮在它簡單的意識裏,讓它的藍光都黯淡了不少。

午後,提納裏草草處理完幾件最緊急的事務,便揉了揉額角,決定提前休息。

他躺回床上,很快便閉上了眼睛,呼吸聲比平時沈重,胸口規律卻略顯急促地起伏著。

樂芽守在他枕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提納裏的耳朵無精打采地耷拉著,眼瞼下透出淡淡的倦色,臉頰因低熱而泛起不尋常的紅暈,看起來……異常脆弱,需要被照顧。

小純水精靈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發燙的臉頰。冰涼的觸感劃過肌膚,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

提納裏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偏了偏頭,避開了那點涼意,喉嚨裏滾出一聲模糊低啞的囈語。

樂芽突然楞住了。

因為,在極其貼近的距離,它聽到提納裏在嘟噥了一個名字:

“……樂芽……”

這個聲音細微得如同風中殘燭,轉瞬即逝,卻像一道驚雷,劈中了小純水精靈混亂的意識。

提納裏在叫他。在生病脆弱的時候,潛意識裏最想的,是自己。

它呆呆地懸浮在提納裏枕邊,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仍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因呼吸不暢而略顯蒼白的嘴唇。

——如果……如果變回人類的樣子,是不是就能更好地照顧他了?就能給他倒水,扶著他,讓他不那麽難受了?

——可是……變回去之後呢?他還會讓我這樣靠近嗎?會不會就……不要我了?

恐懼的藤蔓依舊纏繞著它稚嫩的心靈。

然而,看著提納裏此刻脆弱的樣子,另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情感徹底壓倒了恐懼——那是想要保護、想要照顧、想要緩解所愛之人痛苦的迫切沖動。

它悄悄飄下床,來到房間中央。這裏空間比較大。

它再次開始凝聚力量,水流勾勒出少年的輪廓。

人形的樂芽再次悄然立於房中。

他低頭,有些陌生地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試探性地握了握拳,感受著指尖觸碰掌心那久違的、屬於實體的觸感。

他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足趾有些不習慣地蜷了蜷。

他走到桌邊,動作還有些生疏笨拙。

他學著提納裏平時的樣子拿水壺,手指卻因為緊張或生疏而微微發抖,壺嘴傾斜時,清亮的水流灑出了少許,在桌面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懊惱地蹙起眉,藍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更加屏息凝神,重新調整角度,總算倒滿了一杯溫度適宜的熱水。

接著,他想起什麽,轉身小跑到墻邊的藥草櫃前——過去這些天作為純水精靈,他天天看著提納裏在這裏取放藥材,那些瓶瓶罐罐和抽屜裏的氣息,他依稀記得。

他憑著模糊的印象和氣味,拉開一個抽屜,取出幾片用於退熱安神的幹葉子,動作笨拙地將它們撕成小塊,丟進杯中,用勺子攪啊攪。

做完這些,他端著杯子,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回床邊。

提納裏似乎睡得很沈。

樂芽跪坐在床邊,猶豫了一下,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提納裏的額頭。

好燙!

那熱度燙得他指尖一縮,立刻把手縮了回來,又在衣服上擦了擦,一臉擔憂。

他湊近些,幾乎是氣聲地、帶著試探輕喚:“提……納……裏?”

床上的人沒有絲毫反應,只是呼吸似乎更沈了些。

樂芽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平躺著的提納裏,突然發覺餵水需要他坐起來一點才行。

但他似乎有點不太習慣用人類的身體使勁兒,試了幾次,不僅沒扶起來,反而讓提納裏在睡夢中不舒服地哼了一聲。

樂芽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然後不服氣地又準備試了一次。

這次他改變了策略。

他幹脆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跨跪在提納裏身側,然後俯下身,手臂穿過提納裏的頸後,試圖用整個懷抱的力量將他上半身抱起來。

這對他生疏的四肢而言是個挑戰,他憋著一口氣,臉都微微漲紅,總算勉強讓提納裏的上半身離開了枕頭,歪歪斜斜地靠進了自己懷裏。

提納裏的頭無力地倚在他單薄的肩窩,滾燙的額角貼著他冰涼的頸側皮膚,灼熱的呼吸一陣陣拂過他的鎖骨。

樂芽被熱氣燙了一下,但仍然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提納裏靠得更舒服些。他這才拿起杯子,舀起一勺水,笨拙地往提納裏嘴邊送。

水灑出來一些,順著提納裏的下巴流下去。樂芽“啊”了一聲,趕緊用手去抹——手忙腳亂中,手指蹭過了提納裏的嘴唇。

軟軟的,溫熱的觸感,奇怪又陌生的感覺。

樂芽楞了一下,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指尖,又看看提納裏近在咫尺的臉。

他甩甩頭,告訴自己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他重新舀起一勺水,更小心地湊過去。

這一次,他成功了。溫水順利流進提納裏嘴裏。樂芽眼睛一亮,像是完成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連忙又舀了一勺。

他餵得專註極了,湛藍的眼睛緊緊盯著提納裏的嘴唇,完全沒註意到,靠在他懷裏的這個人,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提納裏其實根本沒有睡熟。

從樂芽開始凝聚力量變形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或者說,他一直在等。耐心地等待著。

當又一勺水湊到嘴邊時,提納裏終於緩緩地、帶著恰到好處的迷蒙和遲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滯。

樂芽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眨了眨藍眼睛,臉上先是閃過“啊被發現了”的慌亂,但隨即,那慌亂變成了理直氣壯的擔憂:“醒……啦?喝水!你燙!”

他不但沒躲起來,反而還就著這個動作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差點戳到提納裏的鼻尖。

提納裏:“……”

他有點哭笑不得,動作有些無力地輕輕擋開了幾乎懟到臉上的勺子,同時試圖坐直身體——自然而然地,也脫離了樂芽的懷抱。

樂芽懷裏一空,楞了一下,然後有點不高興地撇嘴:“還沒……喝完……”

話一出口,他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楞住了。

提納裏也沈默地看著他,那雙因為病意而顯得水光氤氳的翠綠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少年精致卻帶著懵懂表情的臉龐。

又是好幾秒的寂靜。

然後,樂芽臉上那理直氣壯的表情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擴散的、遲來的驚恐。

他慢半拍地、徹底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又變回人形了!又在提納裏面前!還又被抓了個正著!

“我……我……” 他嘴唇顫抖,藍眼睛瞪得滾圓,裏面寫滿了“完了完了這次真的徹底完蛋了肯定要被討厭了”的恐慌。

他的第一反應又是想“噗”地變回去裝死,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然而,這一次,提納裏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在他身形開始閃爍的前一剎那,提納裏伸出了手。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病中的些許遲緩,溫熱而幹燥的掌心,輕輕地握住了樂芽微微顫抖的冰涼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溫柔,沒有弄疼他分毫,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樂芽的變化過程戛然而止。

他僵在那裏,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盡淡藍微光,嘴唇微張,看起來十分可憐,像只被揪住後頸的小動物。

提納裏眼神不如往日銳利清明,反而蒙著一層水霧般的迷離。

但這並不妨礙他清晰地開口,聲音雖然低啞,一字一句,穩穩地傳入樂芽耳中:

“……總算是把你逼出來了,還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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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元旦快樂,咱們明年見[狗頭][狗頭][狗頭](怎麽還沒寫完啊,都要寫到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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