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尚且不知那邊山雨欲來，此刻這間小小藥廬中，氣氛已劍拔弩張。眼看游鳳摳在扶手上的指節隱隱發白，鄭釗臉上仍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兩人漸有談崩的趨勢。李思景幹咳一聲，慢騰騰移步到二人中間。

“不如先聽聽我這虛長幾歲的人怎麽說，如何？”

他先看向游鳳，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都是你惹出來的事，倒要我來收拾殘局。”這才轉過身，朝鄭釗拱手一禮：

“公子身份尊貴，有需吾等肝腦塗地之地，實是三生有幸。可我們鳳丫頭不過是個只知舞刀弄劍的白衣罷了。自祖師辭別太祖以來，霧靈觀就立下了“盛世不出”的訓言，歷代子孫無一插手朝政。廟堂上那些糾葛，我們不懂，也管不了。”

這話明著像是自貶，實則暗諷鄭釗心眼太多，裏外算計著想將霧靈觀拖下水。鄭釗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只等李思景把話說完。

“實不相瞞，家裏確實出了些事情。殿下願提供名單，實屬意外之喜，確能讓我們省去不少麻煩，這份情我們必須承。可我們也清楚，眼下您手裏並沒有這份名單。即便有，您又如何能保證，待鳳丫頭護送您到了目的地，您就會將名單交給她，而不另生枝節呢？”

鄭釗見李思景將話頭拋向自己，淡然一笑，反問道：“雖然我不知霧靈觀具體出了何事，但依在下之見，貴觀會出現問題，不過是早晚的事罷了。”

他仿佛看不見霧靈觀叔侄二人面上已浮現濃濃不悅，仍從容說下去：“問題，正出在貴觀那條祖訓上。霧靈觀起家，是因二百年前貴觀祖師以護國法師之身，隨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一冊《黃公卷》，可抵百萬師，天下誰人不知？固然，乾坤初定之後，霧靈祖師堅決請辭，於仙臺山開宗立派，明哲保身，終得善終。然而——”

他話音微頓，目光掃過二人：“霧靈觀門人代代習武，輩輩修文，本都是像您，像這位女俠一樣的濟世之材，卻甘願龜縮山中，或，偏安一隅，救三兩人便覺足矣。可我不信，二百年來，貴觀之中竟無一人不甘受制於祖訓，恨滿腔抱負無處施展？”

鋥——

匕首破空而起，擦著鄭釗的鬢邊飛過，深深紮入他身後的椅背，刃身猶自發出嗡鳴。

游鳳起身，邊緩緩鼓掌邊踱至鄭釗面前。她面無表情地從他手中抽回那柄被擅自把玩的匕首，隨即撩起衣角，細細擦拭刀身，仿佛它沾上了什麽不潔之物。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她擡眼，眸中寒光凜凜，“諷刺我仙臺山上下？諷刺我師祖、師尊？諷刺我山中代代恪守的清靜無為，是懦弱無能麽？”

“我可以保護你到下一城，甚至可以幫你完成任務，只因從我個人而言，我必須找到師父的下落。不過……”她話音一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天下誰人不知，你們鄭家皇室最擅長的，便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但無所謂。”游鳳反手將匕首收回袖中，只餘一截緋色流蘇自袖口垂下，微微晃動。“我可以做你的刀。可你必須幫我找到師父。否則——”

她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清晰：

“我取你性命，亦易如反掌。”

“好！”

鄭釗聞言竟撫掌大笑，隨即長身而起，“你既以諾相許，孤必不相負！”

言罷，他一把拉過旁邊怔楞的小童，朗聲笑道：“方才你說燒好的熱水在何處？我也該好生清洗一番，除舊迎新了！”

--

興許是李思景開的藥當真見效，不過第二日，趙宇便退了燒，甚至能勉強下地走上幾步。只是他醒來時屋內空無一人，便又躺下睡了過去。一覺酣眠，再醒來時，隱約聽見屋裏有人低聲說話。說話的人顯然有意壓低聲音，不願旁人聽見，可趙宇畢竟有內力在身，還是一字不落地聽了個清楚。

“鳳丫頭，你真要隨他們三人去隨州城？依我看，那位太子實是心思深沈，只怕他在詐你。”

“師叔，這趟我必須去。我自信能護得住自己。師父失蹤已一個多月了，他們萬一真有線索……”

“不是還有你大師兄在嗎？你們這一代五個弟子，數他最成器，連他也沒有辦法？”

“師兄也只看出金輝紙的來歷，對師父的下落同樣不明，否則也不會派我們幾人下山，逐一查訪高門大戶了。”

“老二、老三也都下山了？那老四怎麽辦？”

這次答話的女子似乎猶豫了片刻：“我不清楚……我是第一個下山的。大師兄……他應當會照料四哥吧……”

隨著話音落下，又是一聲長嘆，隨即腳步聲朝這邊靠近，“我還是先看看趙大俠吧。都第二日了，竟還未醒嗎？也不知是怎麽弄的，堂堂宗師境的高手，居然還能受這麽多傷……難道這幾年宦海沈浮，令他武功退步了不成？”

事已至此，再裝睡便不合適了。趁李思景不慎將東西碰落在地的響動，趙宇適時轉醒，目光恍惚，喃喃道：“我這是在哪……竟見到思景老弟了？莫不是還在夢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