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有人歡喜有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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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有人歡喜有人愁
陳境遷本想直接離開，但他不想因為個人原因，把宋鈺搞得為難。
他當初不跟宋鈺說一聲就走，已經很傷他的心，現在他千山萬水興致盎然地來了，總不能再因為那點私情拿出來掃興。
何況他有什麽理由，產生情緒。
他要走，是怒氣沖沖還是灰頭土臉，徐逐大概都會追問不休吧。不如自然而然地走，徐逐有了新人，應該就會放過他吧。
淋浴蒸騰起暖烘烘的濕氣，悶得人氣喘。眼底燒灼得幹澀發痛，該有的不該有的心緒，都熬幹了。
陳境遷從衛生間出來時，宋鈺已經起了床。
他打著呵欠，“早啊寶貝。徐逐的燒退了嗎？”
“他好點了。”陳境遷擦著頭發，躲避著宋鈺越來越近的視線。
宋鈺還是察覺到什麽，湊上來關心道：“怎麽了啊親愛的？眼睛紅紅的，不會一夜沒睡吧？”
“嗯……”陳境遷順勢揉揉眼睛，將狼狽盡數掩飾成倦怠，“我去你那睡會，你上午先跟二寶玩，行不行？”
“快去睡快去睡，哎呦……”
陳境遷拖沓著去了客房，趴在床上，眼中空洞無物，什麽也映不進去。
過火的疲倦最終覆過來，他像是被掐斷電源的顯示屏，忽然失去意識。
徐逐一睡睡到了正午。
精神還是浮浮沈沈，眼皮重得不大能睜開。他緩慢地翻身，高燒後特有的肌肉酸痛讓骨頭都透著些酸軟，並不難受，反而有種奇異的懶洋洋。
爽潔的皮膚在柔軟的被褥間輕輕磨蹭，羽絨般舒適親昵。徐逐總算睜開些眼睛，舒展著身子，忽覺身下空空。
他隔著被子，確認般摸了摸。
此刻迷迷蒙蒙，如墮五裏霧中。
大腦正努力拼湊信息。昨夜反覆醒來又昏睡，記憶零星瑣碎著，像是打翻了的珠寶盒子，珍珠滾落一地，顆顆光華璀璨，卻拼不成一條完整的鏈。
他忽然想起來。
是自己牢牢地與陳境遷牽手，不停地表白，說得他口幹舌燥，心跳如鼓。然後，陳境遷就來扒他的衣服，脫他的褲子，既粗暴，又繾綣。
沒了。
徐逐一個激靈，猛地掀開被子，低頭查看，企圖找到什麽痕跡。
沒有，什麽都沒有。他又恍惚記起，是陳境遷給他擦幹凈了，溫溫熱熱的觸感蹭過一遍又一遍。
所以昨晚……他們……做了？
一陣幾乎沖昏頭腦的狂喜將他拋上雲頭，雖說不是少不更事，此時卻有幾分新婚燕爾洞房花燭的羞恥感。
遺憾的是，他不記得細節。這想法一到腦子裏，似乎真的有什麽體溫交織的模糊片段，真假莫辨。得償所願的眩暈感帶來甜美的折磨，讓他可以任憑想象無限次地回味、描摹、填充細節。
比體驗更重要的，是陳境遷心甘情願。單是這件事實，就已經足夠讓徐逐飄飄欲仙。
他兀自沈浸在一種愚蠢的羞澀裏，體貼地想著，陳境遷那麽細心抹去痕跡，大概是更加害臊吧，他不會故意拿這個跟他為難。
大年初一，就是得高高興興，徐逐現在簡直想跑去跟路邊的狗拜拜年。
電競房沒有衣櫃，他裹著被子，腦袋探出門去。
餐桌上的三個人正吃著午飯，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瞅過來。
“境遷……我沒有衣服。”徐逐說。
有兩束視線從他身上挪開，又盯上了陳境遷。
陳境遷在這樣的註目禮下起身，回客臥拿了套浴袍，去了電競房。
“洗澡去。”他把浴袍塞給徐逐，又上手扯掉他身上的被子，搭在臂彎，話語間死死平平，“我只給你擦了，可能還不幹凈。”
這還不幹凈，這真的太幹凈了。徐逐想。
“好。”他笑吟吟地應答著，就見陳境遷去扯掉了休息區的鋪墊，都抱在懷裏後，繞過他就出了門。
被褥都洗了，還能有什麽原因。
徐逐得意洋洋地去洗澡，經過餐廳，驕傲地揮手道：“早啊。”
“早！”宋鈺和陳二寶熱情道。
已經大中午了，徐逐本想利利索索地給自己洗幹凈，但是右手掌和左臂的傷口還是限制，洗得慢了點。
出來後加熱了留出來的飯菜，囫圇著填飽肚子，他又拿著繃帶和傷藥找上陳境遷，求他幫忙換藥。
“寶寶讓我幫她看出門要穿的衣服，你讓宋鈺來吧。”陳境遷眼皮都沒擡，躲著他走開了。
“來，我來。”宋鈺應道。
徐逐有點納悶，卻也覺得情有可原。
他們的關系並未明朗，陳境遷也還沒消氣，一下子沒了把持，肯定又羞又惱的，這時候不勉強為妙。
a市的新年跟s市不大一樣，一到年關，很多地方都空蕩蕩的，景區和大商圈又離奇得人滿為患，大多是外地的。
四人都是外地的，又沒什麽親朋好友在這，人擠人地逛了一處商圈跟兩條老街，連海灘都密密麻麻，宋鈺棄甲投戈，表示認輸。
臨近天黑，他提議去那家有名的高質量gay吧玩玩。被徐逐一票否決：“去什麽亂七八糟的地方。”
宋鈺見鬼一樣瞪他一眼，幹脆買了票，一起看新年檔的一部動畫電影。
徐逐越來越摸不著頭腦。
就算是害羞，陳境遷也不用對他這麽冷漠吧。他開車，陳境遷不願意坐副駕，宋鈺一開，他反而不願意坐後排了。而且他去買什麽小吃陳境遷都不要，轉臉就叼過一口二寶餵上的。景區那麽擠，他只是攬一下他的肩，就被觸電般甩開。
這一路他可謂是端茶遞水奴顏婢膝了，陳境遷就是躲著，不領情，但又十分禮貌。
就連現在看電影，四連排的位置，好不容易坐一起，陳境遷依然是婉拒他的所有暗示。
這動畫一點也不好看。徐逐蔫巴著，把手機屏調到最暗，時不時敲敲點點，回覆些有必要維持商業關系的拜年信息，想了想，還是得跟家裏打打電話。
“境遷，我出去打個電話。”他小聲道。
陳境遷今日少有地正視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回了熒幕上。光影閃動，投射在這雙冷若霜光的眸中，似乎不被接納。
徐逐走出了放映廳，在寬闊的行道上無意義徘徊著，給大伯打去了電話。
大哥一家和大姐都在大伯家。
大哥大嫂且不必說。大姐關心了他的身體，大伯也態度良好，只是交代他不許鬼混。
算了算時差，徐逐又給旅行至新西蘭的父母打了一通，得知他們二老正滿懷期待地排隊，準備玩跳傘。
真是年輕無極限。
剛要回去，又瞟到了言卿的未讀消息。
系統識別著她的語音，準確無誤地轉為了不含語氣的文字，鋪陳在對話框裏，看得徐逐直撓腦袋。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言卿是大伯從前戰友言老的孫女，一名位列頂尖梯隊的青年大提琴家。她才二十七歲，深造歸國，年輕有為，對藝術有獨到的見解和追求。她像薔薇一樣在舞臺上盛放，被鮮花與掌聲偏愛，一向孤高，不屑攀援。
言家那邊也有病，這麽優秀的女人，只因為是獨苗，就非要找個男人來跟她在一起，還說不見她完婚，言老將來死不瞑目。
徐逐本以為跟她同病相憐，聽場音樂會，獻束花，稱讚幾句，他就算是給了大伯交代，完成了跟言老的孫女接觸接觸的任務。
本來說好的，他跟言卿的合作持續到元宵，到時候由徐逐出面挨罵，言卿正好也能美美出國。
沒想到她會變卦。
他播通語音。
言卿不久後接了，“嗯？徐二公子，考慮好啦？”
“我沒有考慮，我強烈拒絕。”徐逐斬釘截鐵，有些埋怨道，“言大小姐，說話不算話不是個好習慣。”
言卿的笑聲清清脆脆，“徐少，我只是認為，如果我真的非要生孩子不可，不如跟一個家世清白又年輕英俊的男人生。”
他揉揉眉心，忍耐道：“言小姐，我說過，我有男朋友。”
“我不介意對方有什麽感情。如果你有好的辦法，我們也不會見面了，同樣，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至於相處模式，我願意慢慢培養，況且我認為，你懂我的藝術，起碼是我的知音。”
徐逐一聽什麽藝術，更是愁眉不展，他幹脆道：“你誤會了，我根本不懂什麽音樂。”
那邊靜了靜，“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懂音樂？不懂的人會認出她演奏的每一個片段，不懂的人會精準而優雅地說出那些得體的讚美？就連這個男人描述的所有意境，都是她創作時真真切切想要表達的藝術。
雖然這只是禮節上的會面。但他謙遜優雅有修養，長得好，能力強，又會欣賞她的音樂，是她少見的，能看得入眼的男人。既然走投無路，不如選這種，她不在意對方愛誰，反正情意假假真真，沒什麽可信。
可他卻說：“我沒心思開玩笑。我就一俗人，不懂音樂，更不懂大提琴。”
“徐公子，你在侮辱我嗎。”那邊的聲音明顯有了怒意，言卿能接受對方因忠貞而拒絕，卻無法忍受他用這樣的方式褻瀆她的音樂。
“抱歉言小姐。我只是想讓你在判斷之前，認清我的真實情況。”徐逐無奈道。
他真的確實不懂。涉獵歸涉獵，也會裝模作樣，可藝術二字，跟他真是風馬牛不相及。
沒想到藝術家都很心高氣傲，他都還沒說什麽，她就能氣成這個樣子。
“徐公子，那我祝你新年快樂。”她悻悻地說了句，掛斷了通話。
看來沒法無憂無慮地待到元宵了。
那就更得好好珍惜這個年節。徐逐光速地進行表情管理，笑容滿面地回了放映廳。
直到結束，陳境遷都愛搭不理。
徐逐沒有等到追問的機會，就聽陳境遷說今晚要搬回去。
陳二寶正被精品店的小掛件迷得挪不開眼，聽他這麽說，也回頭道：“嗯，對。應該安全啦，我們該回去了。”
“境遷……”徐逐上手碰碰陳境遷的手臂，被不著痕跡地避開，就不再上前。
陳境遷上前兩步，對一臉抱怨的宋鈺道：“過幾天我得回s市，這陣子得搬搬家，白天可以出來玩的。”
宋鈺嘟囔著：“那我要去你家睡。”
陳境遷抱歉道：“我那太小了。你應該只能跟我擠一個床。”
宋鈺感覺身後一涼，立馬道：“那算了，我不老實。我明天一早就來找你們。”
“宋鈺哥，明天早點來接我。我知道一家超絕的美甲店，我們一起去！”陳二寶道。
徐逐沒什麽無可辯駁的理由留人，再者說，陳境遷都說了會回s市，總算不用飛來飛去，進度推得不是一星半點，也就釋懷了。他慢吞吞地開車，把人送回住處。
在a市又瘋玩了兩天，才排到那家人氣很高的美甲店的號。
環境不錯，宋鈺和陳二寶兩個人被帶到獨立出的一間房內，並排著被裝點。
他們跟美甲師聊來聊去，其餘二人則被招待到旁邊喝咖啡。
徐逐時不時點點手機。時間越久越擔心，生怕什麽時候大伯一個電話把他召喚走。
大過年，家裏跟言家肯定要走動走動，他剛給言卿惹生氣，要是被過問起來，真是件麻煩的事。
趁著陳境遷被宋鈺叫走的空檔，徐逐出了門，給徐晏打去電話，不大安心地陳述了事實。
“誰讓你一開始答應的？”徐晏問。
徐逐也煩道：“我不答應根本出不來，那幾天很重要。”
“你就毛躁吧！幹的什麽爛事兒。”
徐逐不耐地嘖聲，“哥，言家什麽時候上門的話，跟我講一聲。”
宋鈺的雙手照著燈，正努力用腦袋示意，讓陳境遷看他選的那個款式，黑乎乎綠瑩瑩的，透著些星星閃閃的細粉。
“就這個，好看嗎bb？”
陳境遷有些分心，並沒看清什麽，就點點頭，“好看。”
他不想再這麽玩下去了，徐逐一邊對他殷勤備至，一邊又放不下手機裏的人，他都替他累得慌。
他突然提議：“宋鈺，跟我一起回s市吧。機票時間太晚了，我們開車回去，路上玩怎麽樣？”
宋鈺對這種說走就走的旅行十分樂意，興奮道：“真的？！太好了！那我們明天就走！”
陳二寶也喜道：“好哎！”
宋鈺的美甲師嘴甜地捧場道：“你男朋友嘛？好有新意，好貼心呀。”
這種誤會陳境遷倒覺得沒什麽所謂。宋鈺驕傲道：“那可不。”陳二寶在一旁貼著甲片，呵呵地笑。
“哎寶貝，你這幾天做得太好了，”宋鈺看看門口，沒發現人，偷偷跟陳境遷說，“就吊著他，可不能輕易原諒他，男人死性不改的。”
“沒有……我們這次走過後，等他問起再告訴他行嗎。”
“哦～我懂，可以可以。”宋鈺一臉壞笑，一副“我懂你拿捏男人的小巧思”貌。
陳二寶的美甲師拿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同事，眼神交流了下，宋鈺的美甲師也知道自己眼拙，訕訕地笑笑。
出租屋的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陳境遷跟房東打了招呼，多補了一個月的房租，緊急撤離。第二天早上不到六點，就在海景房區外等著宋鈺了。
宋鈺做賊心虛地上了車，這種偷偷摸摸的刺激感令他很是興奮。後座的陳二寶正橫躺在座椅上睡覺，所以他小聲道：“我給徐逐留言說我回s市了，他醒了就能看見。嘿嘿我可沒說只有我自己回去。”
陳境遷想著，按照徐逐的生物鐘，冬天應該是六點多醒來。
不過都到七點，宋鈺的手機都沒什麽動靜。
九點。剛一到這兩天大家在巷口匯合的時間，陳境遷的手機就叮鈴鈴地響起來。
宋鈺用眼神跟陳境遷確認了一下，就拿起來接了，“餵，我宋鈺。”
“境……你不是走了嗎？！”徐逐語氣驟變，驚訝道。
宋鈺婉轉道：“對呀。結果境遷一聽，特舍不得我，非要跟我走啊，一大早起就收拾收拾跟我私奔了。”
“你他……你們奔哪兒去了？哪趟航班？”
陳境遷側眼看看宋鈺，打了變道燈，提速在左側車道行駛。宋鈺會意，把手機拿得近了些，自己先說了句：“我們開車走的哎。”
陳境遷緊跟道：“徐逐，這幾天的事謝謝你。我有事得先走了，再見。”
“境遷！等等！”徐逐生怕他直接掛斷，急忙道，“我……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麽了，你跟我說好不好？是不是那天……晚上，我勉強你什麽了？我真不清楚……你，你在下個服務區等等我好不好？我很快追上。”
他怎麽會清楚呢。陳境遷想。
陳境遷的臉色不太好看，宋鈺瞧著他也不像是在欲擒故縱的樣子，便先道：“哎呀得了吧你，教你追你就真物理意義上追啊，纏得也太死了點兒。我們只是得回去了，還得跟你粘一塊兒啊。s市再見吧，穩當著點啊，掛了。”
徐逐也沒有再打過來。
宋鈺稍稍措辭，溫聲道：“寶貝，可以跟我說說嗎？他是不是又要犯之前的毛病，你才生氣？”
陳境遷沈默了會兒。他偷看消息，一點也不光彩。而且那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刻在心上，一想起來，就讓人坐立難安，心中痛切。
對質又能怎樣，申辯又能怎樣，只會越來越難看。
他不緊不慢地說，像在解釋，像在自我說服：“沒有，只是從前的事，不能簡簡單單地算了。這幾天我們在一起，也是因為催債的事需要他幫我，你也知道的。現在事情過了，該怎樣還是怎樣，我……我不想回頭。”
“嗯……”宋鈺神情惋惜，遺憾地嘆了口氣，隨即就堅定道：“我知道了，那我們以後再也不提他了，行嗎？”
陳境遷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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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境遷本想直接離開，但他不想因為個人原因，把宋鈺搞得為難。
他當初不跟宋鈺說一聲就走，已經很傷他的心，現在他千山萬水興致盎然地來了，總不能再因為那點私情拿出來掃興。
何況他有什麽理由，產生情緒。
他要走，是怒氣沖沖還是灰頭土臉，徐逐大概都會追問不休吧。不如自然而然地走，徐逐有了新人，應該就會放過他吧。
淋浴蒸騰起暖烘烘的濕氣，悶得人氣喘。眼底燒灼得幹澀發痛，該有的不該有的心緒，都熬幹了。
陳境遷從衛生間出來時，宋鈺已經起了床。
他打著呵欠，“早啊寶貝。徐逐的燒退了嗎？”
“他好點了。”陳境遷擦著頭發，躲避著宋鈺越來越近的視線。
宋鈺還是察覺到什麽，湊上來關心道：“怎麽了啊親愛的？眼睛紅紅的，不會一夜沒睡吧？”
“嗯……”陳境遷順勢揉揉眼睛，將狼狽盡數掩飾成倦怠，“我去你那睡會，你上午先跟二寶玩，行不行？”
“快去睡快去睡，哎呦……”
陳境遷拖沓著去了客房，趴在床上，眼中空洞無物，什麽也映不進去。
過火的疲倦最終覆過來，他像是被掐斷電源的顯示屏，忽然失去意識。
徐逐一睡睡到了正午。
精神還是浮浮沈沈，眼皮重得不大能睜開。他緩慢地翻身，高燒後特有的肌肉酸痛讓骨頭都透著些酸軟，並不難受，反而有種奇異的懶洋洋。
爽潔的皮膚在柔軟的被褥間輕輕磨蹭，羽絨般舒適親昵。徐逐總算睜開些眼睛，舒展著身子，忽覺身下空空。
他隔著被子，確認般摸了摸。
此刻迷迷蒙蒙，如墮五裏霧中。
大腦正努力拼湊信息。昨夜反覆醒來又昏睡，記憶零星瑣碎著，像是打翻了的珠寶盒子，珍珠滾落一地，顆顆光華璀璨，卻拼不成一條完整的鏈。
他忽然想起來。
是自己牢牢地與陳境遷牽手，不停地表白，說得他口幹舌燥，心跳如鼓。然後，陳境遷就來扒他的衣服，脫他的褲子，既粗暴，又繾綣。
沒了。
徐逐一個激靈，猛地掀開被子，低頭查看，企圖找到什麽痕跡。
沒有，什麽都沒有。他又恍惚記起，是陳境遷給他擦幹凈了，溫溫熱熱的觸感蹭過一遍又一遍。
所以昨晚……他們……做了？
一陣幾乎沖昏頭腦的狂喜將他拋上雲頭，雖說不是少不更事，此時卻有幾分新婚燕爾洞房花燭的羞恥感。
遺憾的是，他不記得細節。這想法一到腦子裏，似乎真的有什麽體溫交織的模糊片段，真假莫辨。得償所願的眩暈感帶來甜美的折磨，讓他可以任憑想象無限次地回味、描摹、填充細節。
比體驗更重要的，是陳境遷心甘情願。單是這件事實，就已經足夠讓徐逐飄飄欲仙。
他兀自沈浸在一種愚蠢的羞澀裏，體貼地想著，陳境遷那麽細心抹去痕跡，大概是更加害臊吧，他不會故意拿這個跟他為難。
大年初一，就是得高高興興，徐逐現在簡直想跑去跟路邊的狗拜拜年。
電競房沒有衣櫃，他裹著被子，腦袋探出門去。
餐桌上的三個人正吃著午飯，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瞅過來。
“境遷……我沒有衣服。”徐逐說。
有兩束視線從他身上挪開，又盯上了陳境遷。
陳境遷在這樣的註目禮下起身，回客臥拿了套浴袍，去了電競房。
“洗澡去。”他把浴袍塞給徐逐，又上手扯掉他身上的被子，搭在臂彎，話語間死死平平，“我只給你擦了，可能還不幹凈。”
這還不幹凈，這真的太幹凈了。徐逐想。
“好。”他笑吟吟地應答著，就見陳境遷去扯掉了休息區的鋪墊，都抱在懷裏後，繞過他就出了門。
被褥都洗了，還能有什麽原因。
徐逐得意洋洋地去洗澡，經過餐廳，驕傲地揮手道：“早啊。”
“早！”宋鈺和陳二寶熱情道。
已經大中午了，徐逐本想利利索索地給自己洗幹凈，但是右手掌和左臂的傷口還是限制，洗得慢了點。
出來後加熱了留出來的飯菜，囫圇著填飽肚子，他又拿著繃帶和傷藥找上陳境遷，求他幫忙換藥。
“寶寶讓我幫她看出門要穿的衣服，你讓宋鈺來吧。”陳境遷眼皮都沒擡，躲著他走開了。
“來，我來。”宋鈺應道。
徐逐有點納悶，卻也覺得情有可原。
他們的關系並未明朗，陳境遷也還沒消氣，一下子沒了把持，肯定又羞又惱的，這時候不勉強為妙。
a市的新年跟s市不大一樣，一到年關，很多地方都空蕩蕩的，景區和大商圈又離奇得人滿為患，大多是外地的。
四人都是外地的，又沒什麽親朋好友在這，人擠人地逛了一處商圈跟兩條老街，連海灘都密密麻麻，宋鈺棄甲投戈，表示認輸。
臨近天黑，他提議去那家有名的高質量gay吧玩玩。被徐逐一票否決：“去什麽亂七八糟的地方。”
宋鈺見鬼一樣瞪他一眼，幹脆買了票，一起看新年檔的一部動畫電影。
徐逐越來越摸不著頭腦。
就算是害羞，陳境遷也不用對他這麽冷漠吧。他開車，陳境遷不願意坐副駕，宋鈺一開，他反而不願意坐後排了。而且他去買什麽小吃陳境遷都不要，轉臉就叼過一口二寶餵上的。景區那麽擠，他只是攬一下他的肩，就被觸電般甩開。
這一路他可謂是端茶遞水奴顏婢膝了，陳境遷就是躲著，不領情，但又十分禮貌。
就連現在看電影，四連排的位置，好不容易坐一起，陳境遷依然是婉拒他的所有暗示。
這動畫一點也不好看。徐逐蔫巴著，把手機屏調到最暗，時不時敲敲點點，回覆些有必要維持商業關系的拜年信息，想了想，還是得跟家裏打打電話。
“境遷，我出去打個電話。”他小聲道。
陳境遷今日少有地正視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回了熒幕上。光影閃動，投射在這雙冷若霜光的眸中，似乎不被接納。
徐逐走出了放映廳，在寬闊的行道上無意義徘徊著，給大伯打去了電話。
大哥一家和大姐都在大伯家。
大哥大嫂且不必說。大姐關心了他的身體，大伯也態度良好，只是交代他不許鬼混。
算了算時差，徐逐又給旅行至新西蘭的父母打了一通，得知他們二老正滿懷期待地排隊，準備玩跳傘。
真是年輕無極限。
剛要回去，又瞟到了言卿的未讀消息。
系統識別著她的語音，準確無誤地轉為了不含語氣的文字，鋪陳在對話框裏，看得徐逐直撓腦袋。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言卿是大伯從前戰友言老的孫女，一名位列頂尖梯隊的青年大提琴家。她才二十七歲，深造歸國，年輕有為，對藝術有獨到的見解和追求。她像薔薇一樣在舞臺上盛放，被鮮花與掌聲偏愛，一向孤高，不屑攀援。
言家那邊也有病，這麽優秀的女人，只因為是獨苗，就非要找個男人來跟她在一起，還說不見她完婚，言老將來死不瞑目。
徐逐本以為跟她同病相憐，聽場音樂會，獻束花，稱讚幾句，他就算是給了大伯交代，完成了跟言老的孫女接觸接觸的任務。
本來說好的，他跟言卿的合作持續到元宵，到時候由徐逐出面挨罵，言卿正好也能美美出國。
沒想到她會變卦。
他播通語音。
言卿不久後接了，“嗯？徐二公子，考慮好啦？”
“我沒有考慮，我強烈拒絕。”徐逐斬釘截鐵，有些埋怨道，“言大小姐，說話不算話不是個好習慣。”
言卿的笑聲清清脆脆，“徐少，我只是認為，如果我真的非要生孩子不可，不如跟一個家世清白又年輕英俊的男人生。”
他揉揉眉心，忍耐道：“言小姐，我說過，我有男朋友。”
“我不介意對方有什麽感情。如果你有好的辦法，我們也不會見面了，同樣，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至於相處模式，我願意慢慢培養，況且我認為，你懂我的藝術，起碼是我的知音。”
徐逐一聽什麽藝術，更是愁眉不展，他幹脆道：“你誤會了，我根本不懂什麽音樂。”
那邊靜了靜，“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懂音樂？不懂的人會認出她演奏的每一個片段，不懂的人會精準而優雅地說出那些得體的讚美？就連這個男人描述的所有意境，都是她創作時真真切切想要表達的藝術。
雖然這只是禮節上的會面。但他謙遜優雅有修養，長得好，能力強，又會欣賞她的音樂，是她少見的，能看得入眼的男人。既然走投無路，不如選這種，她不在意對方愛誰，反正情意假假真真，沒什麽可信。
可他卻說：“我沒心思開玩笑。我就一俗人，不懂音樂，更不懂大提琴。”
“徐公子，你在侮辱我嗎。”那邊的聲音明顯有了怒意，言卿能接受對方因忠貞而拒絕，卻無法忍受他用這樣的方式褻瀆她的音樂。
“抱歉言小姐。我只是想讓你在判斷之前，認清我的真實情況。”徐逐無奈道。
他真的確實不懂。涉獵歸涉獵，也會裝模作樣，可藝術二字，跟他真是風馬牛不相及。
沒想到藝術家都很心高氣傲，他都還沒說什麽，她就能氣成這個樣子。
“徐公子，那我祝你新年快樂。”她悻悻地說了句，掛斷了通話。
看來沒法無憂無慮地待到元宵了。
那就更得好好珍惜這個年節。徐逐光速地進行表情管理，笑容滿面地回了放映廳。
直到結束，陳境遷都愛搭不理。
徐逐沒有等到追問的機會，就聽陳境遷說今晚要搬回去。
陳二寶正被精品店的小掛件迷得挪不開眼，聽他這麽說，也回頭道：“嗯，對。應該安全啦，我們該回去了。”
“境遷……”徐逐上手碰碰陳境遷的手臂，被不著痕跡地避開，就不再上前。
陳境遷上前兩步，對一臉抱怨的宋鈺道：“過幾天我得回s市，這陣子得搬搬家，白天可以出來玩的。”
宋鈺嘟囔著：“那我要去你家睡。”
陳境遷抱歉道：“我那太小了。你應該只能跟我擠一個床。”
宋鈺感覺身後一涼，立馬道：“那算了，我不老實。我明天一早就來找你們。”
“宋鈺哥，明天早點來接我。我知道一家超絕的美甲店，我們一起去！”陳二寶道。
徐逐沒什麽無可辯駁的理由留人，再者說，陳境遷都說了會回s市，總算不用飛來飛去，進度推得不是一星半點，也就釋懷了。他慢吞吞地開車，把人送回住處。
在a市又瘋玩了兩天，才排到那家人氣很高的美甲店的號。
環境不錯，宋鈺和陳二寶兩個人被帶到獨立出的一間房內，並排著被裝點。
他們跟美甲師聊來聊去，其餘二人則被招待到旁邊喝咖啡。
徐逐時不時點點手機。時間越久越擔心，生怕什麽時候大伯一個電話把他召喚走。
大過年，家裏跟言家肯定要走動走動，他剛給言卿惹生氣，要是被過問起來，真是件麻煩的事。
趁著陳境遷被宋鈺叫走的空檔，徐逐出了門，給徐晏打去電話，不大安心地陳述了事實。
“誰讓你一開始答應的？”徐晏問。
徐逐也煩道：“我不答應根本出不來，那幾天很重要。”
“你就毛躁吧！幹的什麽爛事兒。”
徐逐不耐地嘖聲，“哥，言家什麽時候上門的話，跟我講一聲。”
宋鈺的雙手照著燈，正努力用腦袋示意，讓陳境遷看他選的那個款式，黑乎乎綠瑩瑩的，透著些星星閃閃的細粉。
“就這個，好看嗎bb？”
陳境遷有些分心，並沒看清什麽，就點點頭，“好看。”
他不想再這麽玩下去了，徐逐一邊對他殷勤備至，一邊又放不下手機裏的人，他都替他累得慌。
他突然提議：“宋鈺，跟我一起回s市吧。機票時間太晚了，我們開車回去，路上玩怎麽樣？”
宋鈺對這種說走就走的旅行十分樂意，興奮道：“真的？！太好了！那我們明天就走！”
陳二寶也喜道：“好哎！”
宋鈺的美甲師嘴甜地捧場道：“你男朋友嘛？好有新意，好貼心呀。”
這種誤會陳境遷倒覺得沒什麽所謂。宋鈺驕傲道：“那可不。”陳二寶在一旁貼著甲片，呵呵地笑。
“哎寶貝，你這幾天做得太好了，”宋鈺看看門口，沒發現人，偷偷跟陳境遷說，“就吊著他，可不能輕易原諒他，男人死性不改的。”
“沒有……我們這次走過後，等他問起再告訴他行嗎。”
“哦～我懂，可以可以。”宋鈺一臉壞笑，一副“我懂你拿捏男人的小巧思”貌。
陳二寶的美甲師拿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同事，眼神交流了下，宋鈺的美甲師也知道自己眼拙，訕訕地笑笑。
出租屋的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陳境遷跟房東打了招呼，多補了一個月的房租，緊急撤離。第二天早上不到六點，就在海景房區外等著宋鈺了。
宋鈺做賊心虛地上了車，這種偷偷摸摸的刺激感令他很是興奮。後座的陳二寶正橫躺在座椅上睡覺，所以他小聲道：“我給徐逐留言說我回s市了，他醒了就能看見。嘿嘿我可沒說只有我自己回去。”
陳境遷想著，按照徐逐的生物鐘，冬天應該是六點多醒來。
不過都到七點，宋鈺的手機都沒什麽動靜。
九點。剛一到這兩天大家在巷口匯合的時間，陳境遷的手機就叮鈴鈴地響起來。
宋鈺用眼神跟陳境遷確認了一下，就拿起來接了，“餵，我宋鈺。”
“境……你不是走了嗎？！”徐逐語氣驟變，驚訝道。
宋鈺婉轉道：“對呀。結果境遷一聽，特舍不得我，非要跟我走啊，一大早起就收拾收拾跟我私奔了。”
“你他……你們奔哪兒去了？哪趟航班？”
陳境遷側眼看看宋鈺，打了變道燈，提速在左側車道行駛。宋鈺會意，把手機拿得近了些，自己先說了句：“我們開車走的哎。”
陳境遷緊跟道：“徐逐，這幾天的事謝謝你。我有事得先走了，再見。”
“境遷！等等！”徐逐生怕他直接掛斷，急忙道，“我……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麽了，你跟我說好不好？是不是那天……晚上，我勉強你什麽了？我真不清楚……你，你在下個服務區等等我好不好？我很快追上。”
他怎麽會清楚呢。陳境遷想。
陳境遷的臉色不太好看，宋鈺瞧著他也不像是在欲擒故縱的樣子，便先道：“哎呀得了吧你，教你追你就真物理意義上追啊，纏得也太死了點兒。我們只是得回去了，還得跟你粘一塊兒啊。s市再見吧，穩當著點啊，掛了。”
徐逐也沒有再打過來。
宋鈺稍稍措辭，溫聲道：“寶貝，可以跟我說說嗎？他是不是又要犯之前的毛病，你才生氣？”
陳境遷沈默了會兒。他偷看消息，一點也不光彩。而且那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刻在心上，一想起來，就讓人坐立難安，心中痛切。
對質又能怎樣，申辯又能怎樣，只會越來越難看。
他不緊不慢地說，像在解釋，像在自我說服：“沒有，只是從前的事，不能簡簡單單地算了。這幾天我們在一起，也是因為催債的事需要他幫我，你也知道的。現在事情過了，該怎樣還是怎樣，我……我不想回頭。”
“嗯……”宋鈺神情惋惜，遺憾地嘆了口氣，隨即就堅定道：“我知道了，那我們以後再也不提他了，行嗎？”
陳境遷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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