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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 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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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 可憐人

縣醫院設施跟齊玥原本呆的市三甲醫院差不多,齊玥忙碌一天,心裏還惦記著那個叫珊珊的小朋友,可直到晚班醫生來交接,她都沒能等到珊珊和她奶奶的出現。

她帶著滿身疲累收拾完一切躺在床上放空,腦海裏又回想起向陽的話。

她閉上眼睛默數。

“1,2,3……”

三個數說完,她緩緩睜開眼,視線所及是一片白的刺眼的天花板。

她低頭苦笑,長嘆一口氣,關燈,翻了個身。

異常悶熱的一天,向陽搬了兩塊磚摞在一起放到地上坐下,斷肢處相較於昨天腫得更厲害了些,他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猶豫半晌,咬咬牙,起身瘸著腿向著不遠處的一排緊緊挨在一起的板房走去。

他在第一間板房前站定深吸一口氣後敲敲門,屋內沒有回應,只隱隱傳出節奏感極強的土嗨歌曲。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應,按下門把手推開門,沒了門的阻擋,音樂聲隨之傾瀉而出吵得向陽腦袋嗡嗡作響。

屋內工業風扇正對著一張黑色的辦公桌轉動發出吵耳的嗡嗡聲,吹出的風將包工頭為數不多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包工頭人半躺在椅子上腳搭在桌上,手機搭在他肥碩凸起肚皮上。

手機聲音開得極大,看起來是在刷視頻,他頭也不擡似乎並未註意到向陽。

向陽再次敲敲門,這次用了點力氣,包工頭終於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垂眼,手指依舊向上滑動沒有說話。

向陽走到辦公桌前,因為腿疼他走得極慢,額頭也冒了一層冷汗,強有力的風吹到他身上,將短袖的吹得緊緊貼在他的身上,映襯出他過分瘦的身影。

他搓搓手,微微弓著腰小心翼翼開口:“老板,我這腿實在是疼得受不了,請個假明天去醫院看看。”

包工頭聽到這話,手機往桌上一扔,終於擡起頭滿眼不耐地看他:“當初安假肢就給過你一天假,這才過多久又請假我他媽可不是搞慈善的。”

“實在是太疼,不然我也不會來請假。”向陽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實在不行,我就請明天上午半天,看完立馬趕回來繼續幹活。”

包工頭沒說話,伸手拿下別在耳根的一支煙,向陽趕緊從口袋摸出打火機嚓擦幾下按開火湊過去把煙點上。

包工頭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盡數吐到向陽臉上,向陽嗆得不斷咳嗽,臉色暗了一瞬隨即恢覆正常。

包工頭對著桌上的紙杯彈掉煙灰,不耐煩道:“就給半天,下午不來當曠工一天處理。”

“好,好,我肯定準時到。”向陽說罷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背後土嗨的音樂再次響起,在那之中隱隱傳來難聽的字眼,向陽沒聽到似的緩慢離開板房。

張大媽的兒子兒媳第二天一大早從外地匆匆趕回來,水都沒喝一口帶著珊珊,向陽和擔心孫女的張大媽去醫院。

這倒隨了向陽想早點去醫院的心願,只是他們走得太匆忙,自己著急去陽臺扯了身衣服穿上,到車上才發現是昨天換下來隨手扔晾衣繩上的衣服,褪色發白的牛仔外套上浮著一層土,看起來臟兮兮的。

雖然張大媽一個勁兒地說不要緊,可他還是能從她兒子臉上看到些不願。

他只能往前只坐了座椅的一角,手緊緊撐在座椅上,盡量讓自己跟張大媽保持了一點點距離,生怕弄臟張大媽的衣服。

張大媽抱著珊珊對向陽說:“向陽,我看你跟著珊珊她爸都去找那個女醫生看病吧,互相照應著還方便。”

“我自己一個人不要緊的。”向陽擺擺手,“況且我習慣去找兆醫生了,他對我過往病例也熟。”

張大媽也沒堅持,繼續低頭哄珊珊睡覺。

一路緊繃到醫院,向陽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虛脫,下車時腿一軟摔倒在地。

“沒事吧向陽。”張大媽放下珊珊過去扶他,珊珊也一臉關切地看著向陽,“哥哥,你也不舒服嗎?”

向陽低著頭,搖頭說:“我沒事,趕緊帶珊珊去做檢查吧。”

張大媽的兒子於志從後備箱裏拿出拐杖和假肢遞給向陽,“你檢查完在這裏等我。”

向陽點點頭,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把假肢抱在懷裏。

張大媽抱著孫女,拉著要走的兒子說:“等等,那個醫生給我留過電話,讓我去醫院給她打電話,叫,叫什麽齊……”

“媽,先進去,進去再打。”於志有些焦急地拉著張大媽往醫院走。

向陽直看著這一家子進入醫院才終於放松下來他從口袋裏摸出之前不小心摔倒而摔裂一個鏡片的墨鏡戴上,撐著拐杖往前走。

“張大媽!”

清脆有些耳熟地喊聲令向陽心頭一震,他猛地回頭,身邊如風一般略過一個人影,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樣貌,那個人已經向前跑了一大截奔向前面的一家子。

他望著那高挑清麗的背影,搖搖頭苦笑。

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是齊玥。

齊玥昨晚難得失眠,各種情緒交織折磨的她在淩晨才堪堪入睡,也因此睡過頭。好在宿舍離醫院不遠,她清水洗了把臉匆匆趕到醫院,遠遠兒地就瞧見熟悉的面孔。

她興奮地喊了張芬一聲,略過一個拄著拐走得很慢的人奔到珊珊面前。

珊珊甜甜地喊了一聲姐姐,齊玥笑呵呵地摸摸她的腦袋,讓珊珊父母掛了她的號,珊珊被父母帶著去拍CT和X光。

今天病人相較昨日少了些,齊玥忙完出去透氣發現張大媽還坐在外面,遂邀請他進去坐一會兒。

張大媽進了診室四處張望,嘴上閑不住好奇問道:“齊大夫,你多大了?”

“快三十了。”齊玥笑笑說。

“快三十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像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哪有那麽誇張。”齊玥摸摸自己的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說起來我對門有個小夥子年紀跟你差不多大,長得很帥,個子也高。”張大媽說著拉開椅子坐下。

“我有男朋友啦。”齊玥擡起左手晃動著手腕上的手鏈,“這就是他送我的。”

“他又瞎又瘸哪能介紹給你啊。”

張大媽嘆一口氣,繼續說道,“他真是個命苦的孩子,一只眼睛看不見不說,腿還沒了半條。

“前幾年我遇見他時他還住橋洞,他那時候沒錢安假肢,天天拄著根不知道哪裏來的棍子找工作沒人願意要,正好我兒子那時候在工地幹活食堂缺個打雜的,我就讓兒子把他塞進去了,他跟著夥夫打下手做飯摘菜,整天天不亮出門深夜才回來,這麽些年就沒見他休息過幾次,去年才攢下一些錢換了個便宜貨……”

張大媽喋喋不休地說著語速很快,又因為帶了點當地口音,聽起來像是在說外語,齊玥聽得半懂不懂,只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個瞎了一只眼還沒了半條腿的可憐人。

失明的痛苦她也曾經歷過,她往嘴裏塞著本打算當早飯的面包,心裏不禁對那人起了幾分同情。

張大媽說了半天終於消停,末了擦擦眼角的淚說道:“我說讓他和我一起掛你的門診他不好意思來,真是倔。”

“醫院骨科的醫生都很厲害,不用非來找我。”齊玥笑笑,將垃圾扔到身邊的垃圾桶裏。

門外響起扣門聲,齊玥喊了聲進,推門進來的是於志,珊珊的媽媽夏溪抱著女兒跟在身後,於志一臉疲憊的把片子給齊玥。

齊玥將片子掛好仔細觀察,雖然她很希望那只是脂肪瘤,可從片子的結果來看,那確實是骨腫瘤。

“骨腫瘤。”她放下片子有些嚴肅地看著這一家人。

聽到這話,三人臉色唰一下蒼白起來,齊玥冷靜安慰,“先別難過,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給孩子辦住院做穿刺化驗,看一下腫瘤是惡性還是良性。”

夫妻倆又抱著孩子去辦住院,臨走到門口,於志轉頭又沖抹眼淚的張大媽說道:“媽,你給對門那個誰來著打電話讓他坐公交回去吧,今天肯定是不能回去了。”

“好,你們快去吧。”張大媽揮揮手,跟齊玥道了聲謝離開診室拿手機去角落給向陽打去電話。

“磨損的太厲害了,買個矽膠套吧,一開始可能會悶汗不舒服,但後面貼合久了這個問題會減緩很多。”

兆醫生看著斷肢處腫脹沾著幹涸血跡的猙獰疤痕,嘆了口氣,“起碼比你現在這樣要好很多,我也說過你這個假肢不適合幹重活兒,以你在工地的工作量來說,當初為什麽不換個好一點的假肢呢。”

“不要緊,您給我開點消炎藥吧兆醫生。”向陽手不自覺地捏著衣角指尖發白,他看了看電腦上的時間沒有回答他的疑問,“我下午還要去幹活。”

兆醫生張嘴想繼續勸,卻在看到他破舊的外套後閉上嘴,一臉無奈地搖搖頭。

向陽重又戴上墨鏡抱著斷肢去坐電梯下樓拿藥,手機在口袋嗡嗡震動,他走到墻邊掏出手機接通電話。

“向陽嗎,珊珊她情況不太好得住院手術,我們今天不回去了,你坐公交回去吧不好意思啊。”

正愁要怎麽開口說自己回去的向陽在得知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松了口氣。

“不要緊,珊珊的事比較重要。”他本想問問珊珊是什麽情況,又怕惹張大媽難受,又繼續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安慰話後掛斷電話。

拿藥的人排了長長的一條隊伍,向陽一邊看時間一邊張望著前面的人。等他拿到藥,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他拿了藥匆忙穿過走廊打算坐電梯到一樓換上假肢去趕十一點的公交,這趟他如果趕不上鐵定要遲到。

想到包工頭唾沫橫飛漲紅臉罵人的模樣,他頭皮發麻走得更快了些。

齊玥看完最後一個病人發現珊珊的片子還在桌上放著,她拿著片子出來找張大媽,順帶趁著空檔點開手機看看。

數十條消息彈出,她點開一看,全部是洛星發來的牢騷和碎碎念。

她剛要打電話過去,自己的手機先響起來,她笑著接通,“剛想給你打電話你就打過來了。”

洛星氣哼哼的聲音傳來,“到了也不給我打電話,消息也不回,兩天了,我不給你打電話你就打算一直跟我玩失蹤是吧。”

“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齊玥冷笑一聲,“我被院長罰來嵐縣醫院交流的事,是不是你跟喬璨琛告密的”

那頭本還趾高氣昂的洛星沈默幾秒,聲音變得有些心虛,“我這不是,被他煩得不行了嗎。”

“那你就出賣我的行蹤我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別把這事兒告訴他,早晚還是讓你這個大漏勺漏出去了。”齊玥氣不打一處來,臉因激動變得有些微紅。

“哎呀你別生氣,我錯了還不行嗎,再說,就算我不說出去,憑他的人脈,早晚都能找到你。”

“可最起碼我還能消停一段時間。”

“對不起,那要不然等我休假去找你請你吃飯,你想吃什麽我都不帶猶豫的。”

“哼……”齊玥嘴上依舊冷冰冰,心裏已經開始盤算吃什麽解氣。

洛星沒聽到她說不,知道她已經被自己哄好,偷笑一聲,轉而又嘆氣道:“但是你真的不考慮一下他嗎?有錢有顏,看起來也是真的很喜歡你……”

“打住。”齊玥打斷她喋喋不休的話語說道:“我有男朋友為什麽要考慮他。”

“齊玥。”那頭聲音變得有些嚴肅,“十年了,這麽大一活人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已經……”

“別的事我都不計較。”齊玥步伐變得緩慢,“你敢說出那個字咒他咱倆就…….”

“哎呦……”

絕交二字還沒說出口,齊玥就被一個瘦削的身影撞到,手裏的ct掉落在地,她微蹙眉頭,彎腰去拿又跟對面人的腦袋撞在一起,她吃痛捂著腦袋,耳邊是慌亂的道歉聲。

“對不起我趕時間沒註意到你,你沒事吧。”

這聲音雖然沙啞,可莫名的熟悉感直沖大腦激得她頭皮發麻,心臟不由得猛烈地跳動起來。

她愕然擡頭——

對面的男人正慌忙往臉上戴著碎了一個鏡片的墨鏡,手裏還拄著拐,地上還躺著假肢。

那人在戴好墨鏡後擡頭看到她的臉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住。

墨鏡遮住了他的眼,可齊玥仿佛有了透視功一般透過漆黑的鏡片,看到了那雙她日思夜想的眼睛。

她張著嘴,整個人因激動而劇烈顫動,眼眶通紅地看著他。

她拼盡了全力還未喊出那個名字,他卻猛地轉身,一蹦一跳地想快速逃走卻因著急重心不穩而重重摔倒在地。

人和拐杖倒地發出的巨大的聲響惹得整個大廳的路人護士齊齊看過去,也令齊玥心尖一顫。

“向……”

“別過來——”

巨大的喊聲貫穿耳膜在齊玥腦海裏橫沖直撞,喝住了她邁出一步的腳,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著稍息一樣詭異的姿勢,看著他緩緩借著拐杖爬起來。

眼淚在她的眼睛裏聚成一堆,那一瘸一拐的背影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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