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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螞蟻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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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螞蟻論》

太子哭了非同小可,不知是誰把消息透漏了出去,不一會兒,朱見深從乾清宮趕了過來,速度堪稱龍卷風。

適時朱祐權被周太後抱在懷中輕哄,小孩已經停止抽噎,眼眶仍有些紅。

朱祐權望了被罰跪的崇王一眼:“崇王叔或許不是故意的,皇奶奶不要生氣。”

周太後只覺一顆心都被泡酸了,玨哥受了那麽大的委屈,還在關心皇奶奶的情緒!

她是個愛出風頭的人,最希望被人重視被人吹捧,可這樣的情緒價值,大孫子都給了她。

隨之而來又一陣怒意,正想再罵幾句朱見澤,朱見深突然疾步而入。

皇帝飛快地將小孩奪過來,不悅的目光落在崇王身上:“背後議論,不修口德,真是好本事。”

“書讀到狗肚子裏了!”

朱見深劈頭就是教訓,陰沈下來的臉讓人不敢造次,朱見澤何時見過皇兄生氣的模樣,此時跪在地上,肥肉發顫,神色彰顯出畏懼。

他整個人快哭了出來。

朱見深罰他抄五十遍書,決定三年後讓崇王滾去就藩,又對周太後道:“母後,這些天玨兒在清寧宮也住夠了,朕這就帶他回昭德宮。”

不夠!才兩天怎麽夠?!

周太後快要暴走,可也知道自己理虧,她斟酌了又斟酌,從未這麽小心地和長子說話:“哀家讓見澤住到後殿去……”

朱見深強硬地拒絕了,就在這時萬貞兒也趕了過來,朱祐權見到娘親,霎那間露出依戀的笑,朝萬貞兒伸出手。

隨即回過頭,乖巧地和祖母告別:“玨兒下次再來看皇奶奶。”

一家三口就這麽離開了,周太後差點氣暈過去。

幸好夏時攙扶得及時,周太後悲痛道:“你看玨哥走時的眼神,他分明舍不得我!”

夏時心有戚戚,頭一次不知道如何安慰了,對小兒子生了埋怨的周太後,氣勢洶洶地叫人去拿手撣。

“朱見澤,你太令我失望了!”

……

朱祐權一回到昭德宮,兩天不見的爹爹使出全力逗他笑,還特地穿上尚衣局趕制的公雞服,配上逼真的口技,那叫一個拉風。

小孩一下子樂了,露出整齊的小米牙。

朱見深和萬貞兒都松了口氣,玨兒不傷心就好,他們一左一右,對著朱祐權的胖臉親了又親,問他想不想爹娘。

朱祐權:“想!”

原本想要坦白自己是裝哭,可當活生生的帝王雞出現在面前,小太子頓時忘了這回事。

當晚,被爹娘夾在中間幸福入睡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

朱祐權雙手蜷握,肚皮一起一伏,到底是什麽呢?

文官如今極為關註太子的成長,在司禮監有意無意的透露下,清寧宮的事沒有瞞過他們,剎那間,崇王被禦史盯上了。

脾氣那麽好的小太子都被惹哭了,真是豈有此理!

雖然崇王今年十二,這一波可以當做叔侄間的玩鬧,但禦史不這麽認為。翌日,都察院彈劾崇王住在清寧宮不合禮制,換做英宗其他兒子,早就搬去單獨的皇子所了,等年齡到了老老實實去封地,憑什麽就崇王一人有特權?

文官的嘴,哪是朱見澤能頂得住的,皇帝原以為周太後會發飆,誰知他的親娘生氣歸生氣,到底沒有發作——又或許是她的精力都用在別的地方了,周氏隔了一天就來昭德宮看望孫兒,夾著嗓子哄朱祐權和她小住。

小孩見到親祖母就笑,然而回想起面對崇王叔的委屈,到底陷入遲疑。

周太後在他一聲聲“皇奶奶”中迷失自我,這般孝順的好孩子,她哪裏舍得逼迫呢,鍥而不舍磨了兩三個月,小太子終於松了口,周太後高興極了,就像翻身當上太後一般揚眉吐氣!

這幾個月裏,被文官集火的朱見澤越發暴躁,平日面對生母的時候,脾氣也不自覺顯露出來。因為周太後一直無視前朝的彈劾,時間一長,這些聲音自然而然地弱下去,正當朱見澤松了口氣,準備好好地和母後撒一次嬌,小太子又一次出現在了清寧宮。

周太後抱著大孫子,望著小兒子嘆氣:“澤兒,你大了,再和娘住在一起也不像話。”

“你便搬去和老七一塊,那裏離讀書的地方近,每三天再來和娘請安。”

“清寧宮還是太逼仄了些,你的房間空出來給玨哥用,可以放箱籠衣物,還可以布置一間小書房。”

朱見澤:“???”

崇王搬出去後,清寧宮徹底成了朱祐權的地盤。

保持每隔半月小住幾天的頻率,他更多還是和爹娘玩鬧、相處。

周太後眼界淺,對太子卻是往死裏溺愛,這份溺愛和朱見深萬貞兒不同,哪怕大孫子殺人放火也是旁人的錯,完全不講道理。

朱見深原先還不知道生母是這般教孩子的,想起崇王他便皺眉,擔心周太後把玨兒帶歪了,暗地裏觀察了許久,這才放下心來。

萬貞兒輕笑:“玨兒是個好孩子,陛下要相信他,何況清寧宮的動向,你我一清二楚,不必顧慮。”

也是,他和貞兒的寶貝,聰明絕頂遠超先祖,自從玨兒去清寧宮小住,母後這不就安分了許多了嗎?

成化六年八月,虛歲五歲的朱祐權,蹲在樹蔭底下看螞蟻搬家,看得目不轉睛。

小太子抽條了一些,依舊是個白嫩嫩的圓包子,兩頰笑渦存在感更強,眼睛也變得更水靈了。

汪直落後半步,蹲下來和主子一起看,再遠一些站著毛遂自薦的大珰梁芳。

梁芳懂鉆營且放得下身段,原先差些成了太子身旁的總管太監,然而懷恩和覃吉對梁芳頗有不喜,聯手阻止,不讓他近身侍候太子。皇帝待梁芳的信任遠不如懷覃,故而梁芳調了過來,也不過是地位高而已,真要比在千歲心裏的地位,恐怕還比不過小屁孩汪直!

梁芳不甘心,一直想找一個機會,這些年他本可以調去禦馬監當老大,可他沒有。隨後安慰自己,等到太子讀書就好了,當年他可是內書堂的佼佼者,甚少人能壓他一頭。

正暢想未來,另一邊,汪直輕聲道:“千歲爺,已經有小一刻鐘了。若是蹲得累了,我們要不要回屋?”

汪直在昭德宮培訓良久終於上崗,朱祐權和新玩伴相處幾天,發現汪直很聰明很有分寸,九歲的年紀,察言觀色都快趕上他了。

小孩搖了搖頭,胖手指向蟻群:“你看見了什麽?”

汪直想了想,回答:“成群結隊的螞蟻搬東西。”

朱祐權漾開梨渦:“我看見了眾志成城,它們朝著同一個目標而努力。”

他就是美味的小米粒,等再長大些,無數團結的小螞蟻要來爭搶他,把他順利地運送到終點。

至於到達了終點以後……

小孩使壞地一戳,只聽啪嗒一聲,其中一群螞蟻馱運的米粒落在地上,朱祐權眼睛彎彎,笑得更開心了。

汪直面露茫然,以他的聰明,一時半會卻不知道千歲爺為什麽笑。

朱祐權很快收斂了笑容,不忍道:“螞蟻要負重大它們許多倍的食物,好辛苦。”

“等會我們回去的時候繞路,若要踩踏它們,我舍不得。”

稚嫩的奶音悲天憫人,仿佛發著聖光,汪直被震住了。

朱祐權大眼睛眨了眨,壓低聲音:“稍候把我的話傳出去。”

小宦官恍然大悟,這活他熟練,皇貴妃娘娘讓他做太子玩伴,實則他更多充當的是傳聲筒。

在陪玩一道他比不過陛下,這讓汪直頗受打擊。

不過這樣的打擊,遠比不過半年前他正式侍奉太子,體會到了什麽叫做表裏不一。

哪怕汪直心性堅定,還是恍惚了許久,千歲爺他還不到五歲啊……

過了幾個時辰,全皇宮都流傳起朱祐權的“螞蟻論”,消息傳到宮外,霎時掀起陣陣軒然大波!

……

宮中皆知太子文靜,觀察螞蟻能觀察小半天,清寧宮宦官夏時出宮探親的時候偶然醉酒,不知是誰從他嘴裏套出話,說小爺性情溫和仁愛,待祖母純孝至極。

夏時:“千歲爺待咱家親近極了,便是下人做錯了事也不會發脾氣,前些日子老娘娘因為宮婢摔了千歲爺最喜歡的筆洗發怒,千歲爺勸慰祖母,還讓宮婢免於責罰。”

“筆洗?”

夏時醉醺醺的面露得意:“是啊,小雞形狀的筆洗……千歲爺已經啟蒙了,那可真是百年難遇的神童!”

對話傳出去,文官那叫一個歡欣鼓舞。

近年來陛下一有空,便會抱著小太子議事,結合朱祐權在乾清宮的表現,京官越發篤定太子是未來明主。因為有內宦現身說法,可信度極高,原先因為太子過於年幼從而觀望的地方官員,態度也熱切了起來。

他們如今也看明白了,當今皇帝和仁宣不同,倒更像武德充沛的太宗朱棣,雖說能力恐怕不及,但風格類似。

小太子就不一樣了,在這節骨眼上,“螞蟻論”如同一道光劈進他們腦海!

文淵閣,內閣閣臣安靜地忙碌著,忽然,制敕房一位遞送文書的中書舍人面帶激動地碎步而入。

沒想到跑腿一趟,竟有如此大的收獲,他字字不漏把朱祐權的話覆述了一遍,眾人停筆的停筆,發怔的發怔,彭閣老當場熱淚盈眶。

辛苦螞蟻負重。

舍不得踩死任何一只。

真乃天降聖主,天佑大明!

彭時道:“吾欲撰寫賀表,進獻聖上,諸位意下如何?”

閣臣們對視一眼,絕大部分積極地參與進來,唯有首輔商輅微微皺眉。

去歲徐文病逝,商輅一躍成為內閣首輔,因為皇帝對他非同尋常的信任,內閣難得進入欣欣向榮的發展時期,廷議大多順利推進而不受阻礙。

商輅處事剛正而不失手腕,也是主張成化犁庭的閣臣之一,他聽著舍人的覆述,心想太子殿下仁到極致,是不是少了些為君者的血性?

轉念一想,血性可以培養,仁君底子卻是難求,等日後讀書塑形便是,皺著的眉頭隨即松開:“加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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