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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微弱的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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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微弱的電流

林靜文下意識收回去,動作有些快,手臂揮動到後面的桌背,砸出不輕不重的響聲。

倒是不疼,只是毫無防備的撞擊也還是令人難受,林靜文擰起眉頭,她開始有些後悔為了幾道數學題留在這裏。如果早點離開就不用跟他獨處一室了。

那會兒因為梁田甜的俏皮玩笑才壓下去的煩躁又冒了出來,這次再也摁不住。林靜文反手去拿桌面的書包,想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是周圍空間受限,陸則清還擋在她的必經之路。

他目睹她的為難,不僅沒有走開反倒又朝前邁開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格外近,她甚至能清楚看見他微妙的表情——

嘴角有一絲向上的揚起,眼底的情緒卻很淡,他盯著她,“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林靜文楞了下,“什麽?”

“為什麽撒謊說沒有紅筆?”

明亮的頂燈從他的頭頂灑落,本就銳利的眼睛在此刻更加清楚、鋒利。

林靜文錯開與他對視的目光。

“林靜文!”一道從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交談,林靜文回過頭,看見後門處的明黃色身影。

趙舒顏穿了件黃白相間的連衣裙,發圈是同色系的淺色,懷裏抱著一疊看不清名字的雜志。她沖林靜文揮揮手,“我們節目排練才結束,沒想到你也沒有走。”

林靜文沒接話,因為下一秒,趙舒顏的目光就越過她落到了在場的另一個人身上,“陸則清你也在啊?”

這個場景太過熟悉,林靜文又想起周末在書店的場景。接連幾次碰到,她擔心趙舒顏會問起什麽,於是主動避開,“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們聊。”

陸則清側過身子給她讓出空間。

一路順暢地走到樓梯口,林靜文踩著臺階,沒想到趙舒顏會跟過來。她動作自然地勾住她的肩膀,“聽說你們班下周又要考試了?”

重點班的進度和普通班略有差異,偶爾進度拉得太大,科任老師就會用出試卷來填補。自己出題自己改卷,雖然會打分但不會像統考那樣統計排名,也算不上考試。

林靜文搖搖頭,告訴她只是小測驗。趙舒顏卻還是對她豎起大拇指,“那也很辛苦,大考試小考試,考得頭發都要禿掉了。”

“當學霸也不容易。”趙舒顏輕輕嘆氣,話題沒有任何鋪墊地切換到了自己身上,“我小時候很討厭跳舞,但我媽非要我去學,說這樣才比較像淑女。”

“你不知道,跳舞可痛苦了,要壓腿,下腰,還要控制體重……雖然我也不喜歡自己長胖。”趙舒顏像是把她當成了一個無話不談的好朋友,話越說越多,馬上就要從愛好轉移到自己的家庭上,“而且,我媽媽之前還說女孩子要學著做飯,可是她自己就不做,她還說要重新請個——”

聆聽別人的心事意味著也要袒露一部分自己,林靜文不想再聊下去,面前就是斑馬線,她出聲打斷她,“我的公交車好像到了,拜拜。”

趙舒顏臉上笑意不減,她沖她揮手,“那明天見。”

林靜文沒有回應這句話,她轉過頭,快步經過這裏。

回去的路上,趙舒顏的話又一次鉆進腦海裏。從她的自述裏不難看出她家境很優渥,獨生女,從小就學習舞蹈鋼琴和各種興趣,骨子裏都洋溢著自信。林靜文並不討厭趙舒顏,或者說她並不討厭自信的人。

她只是討厭過分自信而顯得傲慢的人,比如陸則清。他似乎總有無窮盡的問題等著她去回答,圍觀他人的難堪是他最熱衷做的事。也許並非本意,但是那種輕巧的笑和若無其事的湊近,本質都是上位者游刃有餘下的產物。

她不喜歡這樣。

到家已經快七點,客廳的的燈還亮著。因為交代過晚飯不在家裏吃,林容也沒有給她留飯。飯桌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蘋果,算好時間的,上面還留有水珠痕跡,一點沒有氧化。

林容端著新洗好的葡萄,連帶著那盤蘋果一起放到她的手邊,“累了吧?去洗洗手,冰箱裏還有西瓜,吃完這些我再去給你切。”

自從昨天從水果店回來,母女倆中間就像被人為地劃出了一條線,林容的表情始終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林靜文也不怎麽開口。

她放下書包,插了塊兒蘋果放進嘴裏,脆的,甜的。這個年代水果並不算什麽稀缺的食物,但是作為水果店老板的女兒,林靜文吃的最多的就是蔫巴的蘋果,快壞掉的芒果、香蕉和切開才發現沒有完全熟的西瓜。

林容一向節省,那些賣不掉的水果她不舍得扔,稍好一點的會分給周圍的鄰居,剩下的自己吃。但大部分都吃不完,放在冰箱裏只會越來越爛。林容每次吃的都是那些瀕臨爛掉的水果,林靜文幾次勸說無果,最後也只能接受,陪她一起解決那些壞水果。

她從小就擅長忍耐。

家裏最困難的那幾年,林容連那間水果店都沒有,晚上下了班就拿著袋子在附近公園收飲料瓶和紙箱,加上林靜文淘汰下來的課本。攢著一車送到廢品回收站去賣。

有一次走半路,三輪車車胎被路面的玻璃劃破,騎不了。林靜文就主動下來幫林容推車,她也不過九歲,人瘦瘦小小的,力氣也不大。但總歸聊勝於無。

林容一邊推車一邊掉眼淚,她咬著牙安慰女兒,說你在心裏默念五百個數我們就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那些默念的數字代替了疲憊,支撐著林靜文走了一段又一段路。

盤子裏的蘋果沒有明顯的少動,林靜文插了兩塊兒就放下了叉子。這幾年憑借林容工廠倒閉的賠償金,加上之前的存款,她們的日子本該慢慢好起來的。開了店,還計劃著換個新房子。

上個月林容還說等外婆出院,就要好好學習一下別人店是怎麽做活動的,她也要打個折,多賺點客流量。

林靜文幫著收集了好些活動案例,現在還躺在她的筆記本裏。

“不吃了嗎?”林容開口打破了這份沈默,“冰箱裏還有你舅舅拿來的——”

“你有完沒完?”舅舅兩個字觸發了林靜文壓制一整天的怒意,昨天從巷子走回家的路上,林容一個勁兒跟在她後面解釋。說只是暫時轉讓,後面外婆出院後就會再要回來。她說得信誓旦旦,可林靜文也不是小孩子,白紙黑字的合同,利益交換下哪有什麽要與不要。

沒有人會專門拿一筆錢來買一個隨時被要回去的商鋪。

她沒有忍住在居民樓下跟林容爆發爭吵,從爸爸的賠償金到醫院陪護再到水果店,好像越是親近的人越知道刀子往哪裏紮最痛。她說林容根本就沒有拿自己當女兒,說她心裏只有舅舅和外婆一家,自己就該跟爸爸一起去死她才滿意。

最後一句話徹底刺痛林容,她抖著手讓她回房間睡覺。夜已經很深,她們吵得很克制,林靜文鎖上房門,隔著一堵墻都能聽見媽媽的抽泣聲。

她就是軟弱,膽小,連架都吵不明白。

林靜文說服自己去道歉,她願意用自己的低頭,換媽媽睡個好覺。

這場沖突就這樣無聲息終結。

可心裏的火焰卻並未熄滅,只能不斷壓制,刻意回避。這份回避在此刻又被打破。

林靜文聲音有些發抖,“你為什麽不能替你自己考慮考慮,替我考慮考慮?”

她說完就不再看林容,拿起手機,推門跑出去。

樓道裏的感應燈忽明忽暗,跑出小巷才見到清晰的亮光。還是那盞路燈,光影照亮面前的一方天地。

林靜文停住腳步,胸口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跳動。明明外面一片亮堂,她卻忽然不知道要去哪裏。

手機在掌心震了下,熟悉的前奏響起,屏幕上方跳出一串沒有備註的數字。

林靜文很少會接聽陌生號碼的來電,但此刻大腦一片混亂,她停頓兩秒,還是滑向了接聽,“餵?”

隔著微弱電流,對面的聲音透著一點點啞,被寂寥的風聲放大在耳畔。

“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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