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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長地久何時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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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長地久何時盡

“新星239年4月5日,科考四隊於無名行星執行“環游者計劃”時,意外發現了一具保存較完整的機器人殘骸。據鑒定,它制造於星際初期,機身有細致的功能分區。它的發現,或將為舊星紀機器人的研究提供新的突破點......”

——————

4月的風沒了刮骨的勁兒,倒像細密的針綿綿刺在骨頭縫裏,弄得人身上莫名酸疼,打不起精神。

衣服穿少了,就像有根狗尾巴草全身亂撓,刺得別扭。裹多了,就跟現在的科考四隊一樣,全身毛孔如同被浸濕的油布糊住,悶得喘不過氣。

有隊員小聲嘟囔,小破星能有啥,至於搞上好幾層防護嗎?

科考四隊的探索過程不算順利。隊伍走了半天,沿途一片荒蕪,盡管隊長每走幾公裏便例行公事采集一管土壤,一部分隊員還是認為她們不過在做無用功,只想早早完成行程返回。

一時間說笑聲也淡了,大家埋頭趕路,粗重的呼吸聲在隊伍裏傳遞。

女人幹脆提議就地歇腳,休整一番再前進。

她歇腳的地方只跟隊員隔兩個背包,將牢騷聽得一清二楚。

汗水滑進眼中,又癢又痛,她習慣性擡手,一把擦在面罩上,啞然失笑。

作為隊長,她得對整個小隊負責。

“杵著幹什麽?都坐下來歇會兒。半小時後繼續出發。”

最先發現那龐然大物的是一個無精打采的隊員,方才休息時間和隊友大吐苦水,現在聽到出發的口令,不情願地站起來,恨不得立刻飛回主星系。

聽到集合,她嘆口氣,慢吞吞地綴在隊伍的最後,一邊無聊地揪著防護服袖子翹起的卷邊。游蕩的目光比大腦更快率先捕捉到那抹不尋常的亮色。

“隊長,妳看那裏是不是有東西!”

原本耷拉著頭的隊員們都來了勁,以她為中心圍成一圈,好奇地朝所指的方向張望。

女人摸出望遠鏡,一錘定音:“走,去看看。”

龐然大物下,一行米粒大小的黑點緩慢接近。

如一滴水匯入河流,飛船的陰影完全將這支小隊吞噬——說它是高大巍峨的巨人也不為過,飛船頂部不見蹤跡,密密麻麻的銹斑爬滿艙體,縱橫交錯,像是一道道刻在石柱上的古老符文。

眾人難抑激動。

隊長打頭,她點了幾個團隊裏的“老人”跟著,思考片刻,又點了一個面容青澀的助手,剩餘的全留在外面。

自然舉起時間的板斧,把過去的遺珠劈成肅穆威嚴的哥特建築。大開的屋頂是打出的天窗,光不用再穿過媒介,直接霸占了全部空間,連邊角都不放過;橫跨的樓梯架起飛扶壁,一個個扶手柱如同肅立的天使像,在高處垂視,將她們的舉動盡收入目。

她們踩上厚厚的青苔,噗吱噗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飛船中格外清晰。沿著鋪就的天然地毯一路前進,擠過一道窄門,視野變得開闊,她們發現了這次最令人驚奇的收獲——一具機器人。

女人又套上一層隔離手套,招呼身後的幾人跟上。

它一動不動地靠坐在角落,頭歪在肩上,雙眼闔起,細心的苔蘚為它蓋上一層厚被,顯然它已經睡了很久。

靜謐得如同正在做一場美麗的夢。

厚實的頭殼也抵不過時間的侵蝕,爛了半邊,灰黃的銹屑堆積在裂開的腦殼裏,像個小小的金字塔,綠油油的一撮苔蘚高傲地挺立在塔尖。

它懷裏抱著個不透明的黑色玻璃罐。隊長上前,試探性地往外拽,沒有遭遇想象中的防禦措施就扯了出來,順利得驚人。

幾人重新聚在一起,玻璃罐在手中傳遞。直到摩挲得光潔如新,也沒發現它有什麽特殊之處。

她們暫且不清楚,在最後的運行時間裏,這臺機器人為何把它視作寶物。

“帶回去吧。小W,負責采樣。小C,現在聯系主星系的古物所,讓她們現在派人過來。小Q,及時記錄。”

被點到名的人當即行動起來。

見一個年輕女人仍在原地發楞,隊長語氣重了些,又一聲“小Q”,她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在背包中翻找。

她才加入不久,對固定的流程還不熟悉。

專業的討論她插不上嘴,聽得似懂非懂,昏昏欲睡,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思緒神游天外,想著回去怎麽跟女友吹噓她們隊的大發現,下一秒突然接到隊長的命令,瞬間神志清明,腦中空白。

女人沒多說,重重拍了下她肩膀:“好好幹。”

手套的汙漬蹭臟了封皮,小Q翻開新的一頁,飛快寫下:“新星xx年xx月xx日xx時xx分,科考四隊分隊於星發現一具保存較完好的機器人殘體,記錄如下......”

“......我所人員在搬運過程中,其外殼快速氧化,只留下一攤齏粉(圖3-2)。由研究員王則明采集粉末樣本。機器人芯片材質未知,保存完好,已密封保存(圖3-3),有待帶回後進一步研究......”

衣著考究的女人推著眼鏡,對著手腕上鋥亮的電典覆述。小Q看得眼熱,女友羨慕地提過最新款的電典,她再出幾趟差,就能趕在在女友生日前靠補貼拿下。

匆匆趕來的古物所人員接手了後續的工作。科考四隊留下也無事可幹,大夥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有人吹著口哨問隊長這次出差費有多少,女人多日來緊繃的臉面得以舒展開,她笑罵一句“不該問的少問”。

經過小Q身邊,她拋來一句“做得不錯。回頭獎金有妳的一份。”

走前,小Q戀戀不舍地看了廢棄機器人一眼,平時關在櫥窗玻璃內供人仰視的高級機器人此時和她離得這麽近,仿佛一伸手......她用力搖晃頭,直到發暈。

身為新人,科考隊的工作說出去體面,抽成完落在她口袋的信譽點可沒多少,勉強維持她和女友溫飽。前段時間女友失業後,她恨不得變成陀螺,兩點一線游走在家庭和工作。

家政機器人還是幾年前的老型號,工作上頻頻出故障,但她們遲遲沒換,總想著還能湊合。一臺造價高昂的智能機器人更是想都別想。

小Q坐在返航的飛船上,地面逐漸被雲層取代。

透過窗,她看到堆疊的白雲,湛藍的天空,又好像什麽都沒看見。

好不容易熬到了回家的日子,隊友們一個個都坐不住,興高采烈地並頭拉家常,妳一言我一語,談到誰家的妹妹還有家裏的小狗,等待的家人、一桌熱氣騰騰的菜和溫暖的小窩。

過電般的情緒穿過她的心臟,說不明白,心中卻始終沈甸甸的。

——————

接到總執政官的傳訊時,年逾古稀的鄭枕瑜正捏著布娃娃逗弄小孫女。

“妮妮說,娃娃有幾條腿幾只手呀?”

一歲多的幼兒含糊不清地哼了兩聲,輕而易舉地贏得了圍著的母親們和姥姥的驚嘆。

她聽得懂掌聲和誇讚,自信地挺起胸膛,金鎖上垂墜的碧色玉珠隨著動作晃蕩,如同一串掛在胸前的冕旒。她匍匐在一方羔羊皮地毯上,眼神尚且懵懂,行動高傲地宣誓了對領土的所有權。

她順便把口水蹭到毯子上,羊毛豎起一綹一綹的白旗。

她得意地環視一圈,半點沒有幹了壞事的心虛。果不其然,大人們不僅沒有責備她,反而稱讚她多麽聰明,都知道找地方擦口水!

得了個聰慧的孫兒,鄭老太倍有面,把咯咯直笑的幼兒舉在面前,在女兒們緊張的聲音中,狠狠親了一口她的額頭。

電典嗡鳴聲打斷了這其樂融融的一幕。

離茶幾最近的二女兒順手遞過來:“媽,找你的。名字打頭是A,不知道誰。”

鄭老太不情願地放下孫女,有點情緒。早不打晚不打,非趁她和孫兒親近的時候打。估計是古物所的小安邀她打牌,她得好好說說她,晚上沒有急事不要打電話過來。

鄭老太心裏琢磨著,語氣難免有點沖:“餵!小安啊,妳......”

“鄭博士安。好久不見,您還是中氣十足。阿爾塔有事叨擾。”

本來還在醞釀的情緒,在聽清來人的聲音時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剛泛上心口的熱乎氣片刻間煙消雲散,鄭枕瑜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她擺手示意,女兒們心領神會,大女兒抱走了仍在疑惑怎麽叫喊半天卻沒得到關註的孫女,還貼心地帶上門。

“晚好,執政官大人。您找我哪能算叨擾,是鄭某人的榮幸。您有事請講。”

那頭的語調平穩緩慢,聽起來心情還算不錯,鄭枕瑜不禁為方才自己的老糊塗捏了把汗:

“您看過報道了嗎?科考四隊發現的古星際高級機器人,幾百年過去了,芯片完好。我認為價值很大,可以挖一挖。技術人員上,我想由您帶頭,再撥一點人。資金您不用擔心。假使沒得到關鍵的數據信息,您也是星際的功臣,星際不會虧待您。”

那人語氣一頓,聲音也柔和起來,像是給她留足思考時間:“不知道鄭博士有沒有空閑?您可以慢慢考慮。五日內,羅米會在古物所恭候您到來。”

“多謝執政官厚愛,我......我會認真考慮的。”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鄭枕瑜突然腦中閃過了那位多年前被肅清的貴族,她遠比自己一個文員根基深厚。

在阿爾塔手下沒撐過一個月,形銷骨立的女人就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同事們議論紛紛,小聲在辦公室談論執政官逼死舊貴族的逸事,更有人竊竊說是阿爾塔的人動的手。

豎立在同事間的擋板隔斷了視線,但隔斷不了聲音。

中年的鄭枕瑜坐立不安。一夜雨打,許久沒擦過的窗戶上蜿蜒出清晰的灰色淚痕。雨水沖刷凈了樹葉上的浮灰,翠得格外喜人。

斑鳩做的巢掉到地上,一窩的蛋全碎了,黃黃白白攪成一灘。老鳥也棄巢而去。

她知道。

先前羅米和凱裏打賭,她賭鄭教授不會來了。傳聞老太太三年前淡出學界,不理世事,一心含飴弄孫,不一定願意費這麻煩勁。

頂著毒辣的太陽,汗濕透了羅米的上衣,她格外懷念自己油嘴滑舌的搭檔,有她陪伴,漫長的等待也不顯無聊。

說起來,她有一段時間沒看到搭檔了,難道又去兼職了?聽她說過,妹妹在中央星最負盛名的物理大學研究白矮星,真好,搭檔跟她們提起來嘴角的笑都壓不住。

一滴汗水從發間滑落,順著脖頸溜進衣領間,帶來一陣針刺般的癢勁,她想拽出別好的襯衫擦把,又不好在老教授面前衣冠不整,只敢在心裏想想。

五天就是五天。羅米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和油滑的凱裏相比,她對躲懶和討巧的技藝一竅不通。用搭檔的話說,她是“少了一根筋”。

至於上司的命令,她向來不加思考完全遵從。

即使心裏認為鄭枕瑜不會來,羅米還是每天天不亮就守在古物所門口。

她支了個攤子,躲在傘棚下,目光化作了漁網,撈起路過的行人,不是自己要找的,再一兜子全倒進人海裏。如此重覆,一天下去來來往往,看花了眼睛,看暗了天,月亮爬到了零星幾個人散步的高度,她才慢悠悠地收拾東西,脫了制服,繞去小攤解決晚餐。

第四天的上午,羅米依舊在等待。

遠遠的,一襲紫紅色的長褂映入眼簾,她不禁咂舌,沒等跟搭檔傳波誰大夏天穿正裝,那人近了,一張屬於老學者的深邃的面孔逐漸放大。

她頸上掛著一串檀香珠,頂珠用的一顆飽滿的蜜蠟,脂黃色上條條白花清晰可見,距離足夠清雅的木香氣飄過來,讓羅米分神了案臺上燃不盡的香。

老人滿頭銀發用發膠整齊地梳到腦後,根根鋥亮,舉手間不見頹靡老態。她面如圓月豐滿潤澤,透著紅光;時間刻下的溝壑淺淡,在她眼角唇邊留下條條細紋,濃縮了她畢生研究所寫就的史書。

她面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滿足,細看,耷拉的眼皮間迸發刀刃般銳利的光,仿佛把人的皮腠拆解剝離開,直指覆蓋其下的血肉和深藏的靈魂。

鄭枕瑜一眼瞧見了傘棚下的年輕人,三伏暑天,她穿著執政官近衛的制服,端坐的身姿挺拔,目光在來往的行人中逡巡。幾十步外有自助售貨機,她面前桌子上卻不見開了封的飲料。鄭老太當即確信,這位就是執政官手下的“鐵面狼”羅米。

面容可親的老人在羅米面前站定,先她一步伸出手:“妳好啊小姐妹,妳是羅米吧。我是鄭枕瑜,辛苦妳等久了。”

——————

“小曹...小曹...”

呼喚聲近在耳邊,她沒法理解話語的含義,只覺得喋喋不休的蚊子實在討厭。

意識浮上海面,卻支使不動自己的四肢。她的身體蜷縮在海底,一旦有了睜眼的想法,不自覺張口呼喚,就有冰冷腥鹹的海水從四面灌入,在窒息中聽到心跳、呼吸和頭上血管的搏動。

撐開一條縫的眼皮相互吸引,潛意識卻惴惴不安。肩頸遲來的酸痛提醒主人的,曹興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在手上擰了一把,才看清眼前一臉滄桑的同事。

歐爾加放下盒飯,一臉哀怨地拉開旁邊的板凳,她們工位只隔一扇擋板。

曹興支起脹痛的頭,聽到“嘶啦”一聲,紅燒牛肉的香氣飄過來,歐爾加的聲音含糊不清:“我叫妳好久。夢到什麽了睡這麽香?多虧我去食堂還想著妳。累了吃完去隔壁睡會,趴這受涼了都沒人看見。”

“...謝謝,我還不餓。我做把剩的做完。”曹興不記得多久沒睡好覺了,“隕石計劃”的進展卡住月餘,整個課題組的氣氛都沈寂下來。

作為主要負責人的助手,回到宿舍,她和王傑就關了燈,躺在自己床上一言不發。在一片黑暗中,唯有從窗外投在頭頂的一片月光,沒人有力氣閑聊。瞇縫著眼,數天花板上蕩開的波紋入睡。

“妳別太壓力自己,解碼高級機器人本來就不容易。再說”,歐米加湊過頭,神秘兮兮,小聲耳語:“人鄭教授的課題,她都不急,妳急什麽。”

曹興被她的話寬慰到,嘴上不說,心裏放松了許多。她的手將將搭上歐米加肩膀——

“我天!!!”

一聲驚呼硬生生扭轉了兩人的視線。不止她倆,大部分埋頭敲鍵盤的人聞聲也擡起頭,眾人目光匯聚在噪音的來源——王傑身上。

“沒事兒,呵呵,大家接著幹哈,別理我。”王傑訕笑著,背著手向後撈了幾次才摸到被推遠的轉椅,忙不疊坐下。

曹興對搭檔的一驚一乍見怪不怪,扭頭想繼續話題,歐米加已經坐回了工位。

閑聊的興致被打斷,她煩躁地抓把頭發,準備繼續工作。

這時王傑的傳波進來:“醒了?過來看看。有行引到外部的存儲,我看像密鑰。”

這一行密鑰,王傑翻透了上下,沒找到熟悉的代碼,也小心試過錯誤的,並沒有意料中的防禦程序。她推斷很大可能是普通密鑰。

是否能采用暴力破解?王傑拿不定主意,給曹興瞅了一眼,她也頗感頭大。

兩人一合計,抱著電腦去找鄭枕瑜。

“......總之,現在情況是這樣。教授,我和小王認為這是非防篡改密鑰。我們也不能百分百確定,有判斷失誤的可能。您覺得要不要嘗試暴力破解?”

鄭枕瑜做文獻管理接觸過電腦,後面也斷斷續續學了些皮毛。她粗略掃過,如兩人所言,代碼風平浪靜,看起來沒有大問題。

“嗯”,她略一沈思,很快下了結論:“按妳們的想法來吧。大膽做,出了問題有我。”

第一秒,第二秒,第五秒,第十秒,前五分鐘的破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課題組的成員們圍著房間中央高大的計算機,空間綽綽有餘,但她們像是抱團取暖的倉鼠一樣擠在一起,每個人的顴骨都塗上了激動的潮紅。

甚至在第一分鐘過後,還是風平浪靜。曹興感受到一種脫力般的放松席卷全身,她幾乎要軟倒在地,緊緊抓住王傑的手。

終於要結束了。

第十分鐘,密鑰炸了。沒有絲毫預兆。

測試完所有的可能後,所有的可能都被排除了。

它像一個自大的獨裁者,自顧自地向所有人宣告舊時代的勝利。

“怎麽樣了?”

鄭教授趕來時,眾人已經無趣地散開了,剩下曹興和王傑紅著眼睛癱坐在原地。

她走上前,安撫性地輕拍二人的肩膀:“不怪妳們。等信譽點撥下來,妳們的貢獻最大,按理是分給妳們大頭的。跟家人出門散散心,算算時間,T星該是春天了,梨花很美。”

“教授......我們就是心裏頭難受,都怪我不仔細!”王傑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又覺得在長者面前哭得稀裏嘩啦不像樣,忙手忙腳地拿袖子擦。

曹興沒哭,但鼻音很重,她不停地打哈欠。她要面子。

“要關門了。走吧。”

離獲取珍貴的研究資料只差毫厘,說不惋惜是假的。可木已成舟,眼下更關鍵的是“隕石計劃”的工作等待她畫上句號。

“根據‘隕石計劃’現有研究成果,將該機器人判定為高功能家用機械,主要功能為xing,家電維修,智能陪伴。現將相關數據匯總如下,敬請審閱。後續工作將由古物所移交聯星會代為處理。”

“兜兜轉轉,芯片又回到咱倆手上了。”羅米感慨道,一向話嘮的搭子卻沒有接過話茬,安靜得驚人。

那一刻,某種不祥的預感一閃而過,迫使一向心大的羅米轉過頭,身側的凱裏心不在焉地拋著芯片,似乎心事重重。

“凱裏?妳想什麽這麽入神。”疑惑的發問。

“噢,小羅米。我正琢磨呢,走一趟的信譽點夠不夠我在酒吧喝得像軟塌塌的船帆。”肯定的陳述。

她形象的比喻逗樂了羅米,暗笑自己多心。

臨近“黑,海”大門,羅米突覺尿急,她匆匆把銷毀芯片任務交給信任的搭檔,來不及多叮囑幾句,就縮著肩膀去找廁所了。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難度的任務,也不該有風險。

她上完廁所悠悠回來,搭檔笑著告訴她芯片已經銷毀了,遞來一小袋粉末。

和她們並肩執行過的無數個任務一樣,羅米不加懷疑地交給了執政官大人。

羅米想不通,為何時隔一月她出任務回來,凱裏已經因為“洩露機密,非法走絲智能芯片”罪被逮捕。

丟失的芯片沒找回來。

凱裏被關在一個有扇小窗的單間,衣食照舊,僅是剝去近衛的職位。或許是出於對前下屬的信任,又或許是執政官的優待,只幾個守衛看在房間外,早晚微微進去查看。

更多時候,房間內只有凱裏一個人,和慘白色的高墻。

羅米的申請明早就能批下來。

無論結果如何,她想跟前搭檔見一面。見了面以後要說什麽?她該去質問,譴責,還是安慰?

她側身躺著,楞楞地睜著眼,沒有一丁點頭緒。

阿爾塔沒有通過她的申請。

因為隔天清晨,守衛發現凱裏·威爾德自盡了。

至於執政官一改行事作風,以雷霆手段端掉了數個倒賣芯片的窩點,芯片市場被她翻了個底朝天,那就是後話了。

這枚神秘的芯片,在磋磨中歷久彌新的珍寶,就這樣又掉進了滾滾長河中。

——————

Rx星迎來了一年中最熱鬧的時間。

臨近新年,大小星球忙裏忙外布置裝飾,從宇宙的角度看,原先灰撲撲的行星掛滿了彩燈。

為了渲染氛圍,不少星球調整了下雪,還在過著春天的幾個小星球也緊跟腳步,發了近期降雪的通知。

飛船停駐的Rx星正值冬季。前夜妳半夢半醒,心裏始終不踏實,果然昏沈中被X搖醒,說聽見遠處隱隱有星人的歡呼聲,太吵。妳打著哈欠,嘴上敷衍,心中了然。

最開始只有幾片雪花飄落的時候,一切靜悄悄。當雪勢越來越盛,耳邊撲簌撲簌的聲音清晰了,像是蝴蝶扇動翅膀。

街道上零散的彩燈串沒有接到人類的通知,有星人嚷了一嗓子,可誰會註意,它們依舊兢兢業業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任由雪花壓下了光彩。

星際的夜晚是明亮的,每一條街道都覆蓋路燈。

新年的街道是朦朧的,燈打上了罩子,暈開的彩色交錯縱橫,陳列在潔白的道路上。行人留下的腳印不是灰色的汙漬,相反,櫥窗玻璃上貼著的波點紙,包裹起琳瑯商品,靜靜地倒印在小小的坑窪中。

外面北風呼嘯,飛船內溫暖如春。

Friend端來一盤剛出爐的烤曲奇作為晚餐後的甜點,中心擠上奶油,曲奇漂亮的焦邊像是枯萎的楓葉。搭配兩杯溫暖的蜂蜜茶。

它的懷中還抱著幾支冬青,插在茶幾上的花瓶中點綴。妳把蟲母給的“禮物”鑲進去後,蜜色的玻璃罐變得烏漆麻黑。本想收進虛空艙,X非說擺著當花瓶好看。

妳不留痕跡地掃了花瓶一眼,妳還能在這裏見到它,那麽花瓶就只是花瓶。妳不禁有些失望。

這次,妳並沒有把自己的那杯蜂蜜茶移到X面前,反而端起來,像模像樣地吹了下浮沫,一飲而盡。X不喜歡電子訊息,寧願拿著放大鏡,一個個地讀報紙上的小字,此時她正看得入迷,完全沒註意到機器人們的動作。

「“Friend。”」妳叫住它。

正在後退的機器人如同按下了暫停鍵,頂著它投來的疑惑的目光,妳搖晃手中的杯子:「“蜂蜜茶好喝。”」

回應妳的是一個僵硬的微笑。

妳拿走X那杯茶,小口啜著,一盤曲奇吃掉大半,她仍然頭也不擡。X的喃喃聲像是飄在屋裏的雪花,偶有清晰的時刻,在耳邊撲動。

飛船停靠在星球外圈,星人們的喜氣洋洋離妳們太遠。

妳又摸走一塊曲奇。

昨天妳們堆了個雪人,找不到胡蘿蔔,X把過期的冰淇淋筒插在上面。妳撕下一條舊窗簾,圍在它脖子上。

妳擺弄雪人,X趁機搗亂,她彎腰搓雪球的時候,袖口的扣子松了,於是雪人有了眼睛。

側頭看向舷窗,首先出現在視線裏的是一個繃著臉的機器人,額頭上的信號燈一閃一閃,妳一恍神,再仔細瞧,自己的倒影就不見了。

站在窗外的雪人,依舊黃鼻筒,黑眼睛,紅圍巾,甚至連砸在雪腦袋上的半個大包都和前幾天分毫不差。

「“X,我想出去看雪。”」

她終於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掃了一眼窗外,沒有下雪:

「“現在嗎?西格瑪,外面好冷。”」

「“現在。”」妳重覆了一遍。

她放下報紙:「“我穿件襖。”」

妳牽著那雙幹燥溫暖的手走出飛船,連輕微的呼吸也有了實形,積雪已經沒過修剪的草坪,不見綠意,唯餘白茫茫。

節日的氣息分外濃郁,多數星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家,周遭停靠的飛船只有這一架。

穿過機翼,穿過擋蓬,穿過連廊,空曠的雪地回蕩著沙沙的腳步聲,妳拉著X繞了一大圈,累得她氣喘籲籲,又回到了飛船後的露天花園。

「“欸——妳耍我。走一圈又回來了。”」X拉長聲音,撒開手作勢要敲你。

妳任由她不痛不癢的拳頭錘在肩上,X沒有註意到,在妳們兜圈的時候天上又飄起了小雪。

「“來跳舞吧,X。”」

她的眼睛瞬間瞪圓了,慢半拍才反應過來:「“西格瑪,妳在跟我開玩笑嗎?我可不會跳舞。我只會像打地鼠一樣不停踩妳的腳。”」

「“我會牽著妳。來吧。”」

X攏手哈了口氣,又把手在襖上蹭了兩下,扭捏得幾乎不像她平常的性格。妳沒有催促,保持著邀請的動作,始終安靜地註視她的舉動。

她的手遲疑地搭上妳的手。

妳抓緊她,兩人的距離快速拉緊,連帶著她飄忽的目光、顫動的鼻翼和抿緊的嘴唇也在妳的眼中放大。

沒有指令,僅僅是在黑暗中對視的一眼,妳們就不約而同邁出了舞步。

作為智械,妳一定能看到她。那一刻,妳的心在猶疑,X能看到妳嗎?現在妳得到了令自己歡欣雀躍的答案。

X沒有謙虛,她在舞蹈上的確一竅不通,踩腳還不算糟糕,好幾次她差點拉著妳摔倒。後面她漸漸摸索到了一點門道,她踩在妳的腳上,妳的力氣完全夠帶著她轉動。

她貼得更近,也有怕被甩下來的擔憂。

好在機器人的力量不會令人失望,沒有躲避她錯誤步伐的考量,妳的腳步恢覆了交際舞的節奏。

妳攬著舞伴,在冰雪花園盡情跳躍旋轉,妳看到打了霜的玫瑰繞著妳們轉圈,雪花哼唱著小夜曲,隨著悠揚的歌聲落下。

妳的舞步不受控制地加速,你想起來幼年X帶妳去滑冰,那時候妳心中怯怯,滑冰場的地怎麽那麽滑,妳用盡力氣才能保持平衡,牢牢抓住X的胳膊,她笑個不停。

現在妳們的角色倒了個個,變成她抓緊妳,妳亢奮而不知疲倦,踩著相同的舞步一遍又一遍,慢慢她的鬢角掛上了細汗。

X的嘴半張開,好像想說什麽,卻又在喘息中咽了回去。

在熱意的蒸騰下,她烏黑的眼珠開始迸發出亮光。

她的手帶上了力氣,執著於讓妳們失去平衡。智械的力量完全能拗過她,但在她幾乎使出全力時,妳托住她的腰,順從地向著她拽動的方向倒下去。

妳們並肩倒在雪地,妳澄澈的目光落在她紅透的臉上,一眨不眨,耳邊是她停不下的喘息,呼氣多吸氣少。

她快速起伏的胸膛昭示著主人的痛苦,妳後知後覺地感到歉意,剛想說什麽,手被使勁捏了下,妳從她的眼中讀出了喜悅與滿足。

妳撚過X鬢邊一綹汗濕的頭發,上面黏了晶瑩的雪粒。

她顴骨上的紅暈堆得最多,像一團沒搽開的粉。

隔著呼吸的白汽,X的臉像蒙在頭紗中。

妳們的眼神在彼此間徘徊,沒有人說話。

X甚至以為那片無機質的湖泊已經歸於寂靜。

哼唧的笑聲竟然也會從妳的喉間溢出來。

金屬手指點上她的鼻尖。妳聲音輕輕:

“X,妳好像一個毛茸茸的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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