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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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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

33

綿綿人如其名,是個爽快的少年商人。

請不要誤會,“綿綿”是她給自己取的昵稱,如同天邊綿綿的雲,自由自在地飄蕩,妳們這些熟客都順著她的想法稱呼。

她的真名實際是“李還真”,還求本真,不受外物拘束。

日久天長,養成了一副率性脾氣,如母親們所言“坐也沒個正形”,平素愛半跪在轉椅上,趴擱櫃臺擺弄一副彈珠跳棋。

叮鈴鈴地一聲,見來了客人,她才戀戀不舍地放下手上物什,支起身子掃一眼,若是遇見不合眼緣的,三兩句打發,絕不多浪費口舌,繼續轉著圈,思考下一步的走棋。

新星際時代,交易還沒有發展出完善的貢獻點兌換制度,而是采用預約制,不用貨幣、僅需要同商家預訂,甚至只需要知會一聲,便能輕松得到想要的物品。

物質上的富足,加上新星代社會蒸蒸日上、一派繁榮的氛圍,助長了她骨子裏的懶散勁兒,全身心投入到娛樂活動,琢磨,擺弄,思索,忽而恍然大悟。

她時常搗鼓些新奇玩意,商店營業更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

這不,前幾年綿綿又對玻璃萌發了興趣,苦學幾月,砸碎了數不清的“瑕疵品”。妳就是在她倒玻璃渣時正巧路過,已經伸到垃圾桶上的手與碎玻璃硬碰硬——的倒黴蛋。

她驚呼一聲,一把將簸箕反扣,急急拉過妳的手。妳當然沒有事,見她動作,也省得解釋——機器人本就不會受傷。

本以為事情了了,妳微笑示意,轉身,卻被她拉住手。

這人腦子一根筋,發現了妳是機器人,還言辭懇切地道歉,要補償妳,嘰嘰喳喳地說個沒玩,妳不勝其煩,只能跟著她進了工作室,一邊聽著自來熟的向導介紹,一邊參觀整齊陳列在架子上流光溢彩的工藝品。

講到口幹舌燥,她砸吧兩下嘴,豪放擺手——隨便挑!

妳猶豫了。

但還是拒絕了。

妳試探性地提出了一個不算過界的補償——妳想經常來這裏參觀。

「“可以嗎?”」妳的眼神慢慢移到她臉上,目光中有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希冀。

她面露驚訝,忽地,哈哈兩聲:「“當然可以!今天起妳就是我李還真的朋友了!欸,妳怎麽稱呼西格瑪!妳真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神奇的機器人。”」

前不久她才改良出比霧氣還要迷蒙、比綢緞還要流暢的燒制玻璃,起名“雲端”。首次運用到她的作品上——噢!就是妳預定的星空主題的珠簾。

妳拉響店門口的鈴鐺,思緒卻飄了很遠。上次預定時,綿綿的玻璃制品已經能做到如夢如幻的晶瑩,僅僅幾個月,她的手藝竟然更上一層樓。

後來妳每每想起,都不禁感嘆,時間在李還真的身上簡直具象化了。

如果她是一片廣袤的平原,時間就是涓涓水流,在她漫長的生命中緩緩流過。

水的源頭或許發自大海,或許發自山間,不知疲倦、不分日夜地奔騰,流經高山,流經平地,流經荒原,流經許多人的生命,都只是匆匆而過,唯獨在她的手掌上刻下一道道深邃的溝壑。

——————

「“綿綿?我來取預定的東西了。”」推開門,妳喊了聲,罕見地沒收到回應。

綿綿不在。妳環視四周,沒看到人影。紅外感受器也顯示店裏沒有人。

店是營業狀態,但綿綿不在櫃臺,臺上也沒有“暫時離開”,只擺了一副水晶掛簾,和一卷捆好的毯子,而圖案被包在了裏面。不知道是冬青樹還是桔梗。仿佛她早已洞悉妳的到來,刻意把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等待著主人。

妳失笑,她估計心血來潮,腦子裏冒出了新點子,又去忙活了!大概最近都見不到她了。

徑直上前取了掛簾,妳從旁抽出泡沫紙,仔細包裹起來,放在了共享艙最前面。

等X下次打開,一眼就能看見。妳想。

一目十行地瀏覽清單,妳又劃掉幾項,咬著下嘴唇數數——差點忘記妳沒有下嘴唇。

不易腐壞的食物順路買過了,家具用品也采購完成,那麽只剩下容易腐爛而且不能長時間保存的新鮮花束了。這意味著,如果妳買了花,就不得不結束“從責任裏出逃”的旅行了,並且要回去,面對X。

因為妳畢竟做不出在忙碌的冬季浪費專線只為了運輸花束的事情。

但妳真的做好準備了嗎?連妳的心都在搖擺不定。

妳冥冥之中有預感,假如妳是人類,妳會稱呼它為“第六感”——機器人的直覺告訴妳,妳不能再拖下去了。

無限期的時間,放縱妳無限制地拖延。把一團必須完成的事情,像拉扯面條一樣,拉長,拉細,於是一件跟著一件,一條咬著一條的尾巴。條形的細面已經被拉得幾近崩潰,像幾根欲斷不斷的絲,將將掛在蛛網上。

催促妳盡快作出選擇。

去吧。下定決心,妳心中莫名輕松許多,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白氣。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進行得異常順利。

中心廣場西街是花鳥市場,妳來的次數不多,轉了好幾個彎,才拐進一家尚在營業的花店。

女人左手拿把剪刀,半蹲在地上,修剪著一束紅彤彤的冬青,聽到妳進門頭也不擡:「“買花還是種子肥料?”」

「“一束花。桔梗還有嗎?”」

聞言,女人終於擡頭,頗為奇怪地瞥向妳:

「“妳要的是洋桔梗?還是桔梗?”」

「“桔梗。”」

「“沒有。不止我這,別的店應該也沒有。桔梗並不熱銷,大冬天怎麽想到買這個?”」

「“我想買一束送給我的朋友,她說過喜歡桔梗。我們鬧了些矛盾。”」妳不安地勾著衣角,忽然想到什麽,連忙追問:「“百合還有嗎?百合也喜歡。”」

「“有。要幾枝?什麽色?5,10,15?”」

「“白色。摻幾枝冬青吧。有四枝嗎?”」

「“可以抽掉一根。但是我事先跟妳講好,四的諧音不好,妳想清楚。”」

「“嗯,四是她的幸運數字。她不介意這個。”」

她從旁邊的盒子抽出一張玻璃紙,拉開冰箱,撿出四枝還在冒寒氣的百合,又從腳邊花瓶裏抽了三兩枝筆挺的冬青,麻利地打好一捧。

征得妳的同意後,女人抽根鵝黃絲帶,在捧手的位置打了個蝴蝶結。

遞給妳:「“喏,有問題看好。出了店不退不換。”」

妳小心接過,一手托著花身,絲絲寒意透過單薄的紙皮滲進妳的外殼,凍得妳一個哆嗦,妳卻開心得指示燈直閃。

女人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見妳滿意,適時從胸口抽了張名片:「“長青。我的花店一直在這裏,如果滿意歡迎下次再來。”」

她似是不經意地提到:「“就在那家綿綿雜貨店左拐的位置。沿著小巷一直走,我的店在盡頭。下次不用繞遠路了。”」

又問:「“那家老板可讓妳帶什麽東西過來?哈,我當然認識妳了。西格瑪不是?我聽真真提過。”」

得到否定的答覆,她無奈地攤手:「“狠心的小孩,收了花還是這副德行。出遠門也不說聲,完全把我拋在腦後了。不能跟她一般計較。”」

女人搖著頭,背過身來沖妳擺擺手。妳心下了然,道了聲謝合上門。

雖然女人神神秘秘的一番話著實讓妳有點好奇,但眼下妳無心探究。

妳捧著一束百合漫無目的地走著,呼嘯的風驅逐著寒氣東跑西竄,偌大的街道上除了妳見不到人影。

妳只覺得手不是手,眼不是眼的。四肢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一個機器人都扭捏起來。

妳的本意是想要跟X和好,但在星際生活這麽長時間,妳也知道送一位女性百合花意味著什麽。

可妳還是自我安慰,妳這是純潔的友誼,X不會想歪,妳其實也不是非要和她在一起......

如果X想歪了,說明她也有這樣的想法,那妳不能算是趁人之危。

也不算違背守則。

也許X也有這種想法呢?妳不禁浮想聯翩。

妳恨,自己怎麽不是一只住在她心裏的榕小蜂?

妳晃了晃腦袋,脖頸升騰的白汽如同剛跑完萬米特訓。

抱著柔嫩的花,妳總不好在變裝飛回Tx星,於是在“門”口的停泊點駐足,等待每月固定時間往返每個星球的飛船到來。

很巧,妳沒等多久,一架飛船就停在了附近。這種飛船的往返時間以月計,每次每站停留一天,所以妳並不急著上去,而是慢悠悠地打開了手臂裏的空間——迄今為止,妳收藏了X沒來得及要走的雲母片,X贈送的折紙,X的錄像,X喜歡的奇形怪狀的石頭。

妳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熱忱,或許是即將到家帶來的安心感,此時此刻,妳放下了戒備,以一種依戀的態度,開始回味過去的點點滴滴。

巧合無時無刻不在發生,不是嗎?而妳只是趕上了每一個巧合,所以它們成了必然。

正如同。

妳哼著歌,按上右手臂的空間——裏面空空如也。

卡住了嗎?

妳高舉手臂,不信邪地使勁搖晃。

一瞬間,浩浩湯湯的白色巨浪迎頭劈下,霎時便沖走了妳的世界裏一切雜色。

一片又一片,手臂成了炸絮的破枕頭,雪花迫不及待地從狹窄的口子鉆出來,舒展開皺縮的身體,暢快地“撲簌撲簌”。

沒擠到前頭的雪花們互相推搡著,遲遲飄下,如灼熱的玻璃液中旋轉的氣泡,繞著妳旋轉。旋轉,旋轉。

雪白的信件堆得越來越高,漸漸沒過了膝蓋,髖骨,肚臍,然後攀上胸口。

妳深呼吸幾次,從身前撈起一片看起來最新的雪花,它形狀規則,亮晶晶的冰晶上裹著層絨毛。寒意化在了手裏,沿著手臂流淌,匯入妳的胸腔。

好在循環系統沒被冷空氣凍壞。

莫名其妙的想法突然冒出頭,和妳的處境毫無關聯,但逗得妳開心地笑了出來。

深吸一口氣,噢!吐出的依舊是白汽。

「“西格瑪妳好,我是索菲亞,冒昧打擾妳深感抱歉。但是X的身體情況不樂觀,她很想念妳,她說她會一直等著妳。我不清楚妳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只是出於作為朋友的私心,希望妳看到消息及時回來。”

——索菲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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