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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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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催

31

積雪方消,天晴得很好。

此前飛船停在了Tx星稍作休整,不想遇上了難得一見的大雪,不得不推遲下一場旅行。

當時妳們正在吃午飯,Friend聯同其它小型機器人一起搬來閑置的大火爐,然後就滑到側面蹲下,有節律地眨巴著眼,安靜等待指令。

它是妳們能如此舒適地窩在飛船上的功臣。

飛船內回響著氣象臺播報:

“...地區預計持續一周內有大到暴雪,部分地區厚度最深達15cm,專家建議減少戶外活動頻率,隨身攜帶急救包,遇到突發情況保持冷靜,保存體力......”

天冷了,X的腰痛也犯了,更愛躺著,出門的頻率大大降低。

X最喜歡冬天,即使得知Tx星即將迎來長達4個月的冬天,她還是毅然決然指揮著飛船停在此地稍作休整。

她這樣熱烈的人,反而愛寒冷冰封的冬季,真是令智械費解。

X一向腰椎不好,妳推測,天氣變化,或許還加上沖突的催化,促進了她腰椎的罷工。

雖然之前被欺騙的惡心感仍然像蚊蠅一樣盤旋在妳的喉頭,吐不出,吞不下,但妳心裏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妳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明明是服務於人類的機器,為何對X的“小問題”如此斤斤計較。

妳憎惡冬天。冬是雕零的季節。此前妳對季節秉承著無所謂的態度,無機物沒有生死之分,不受四季更替影響,妳也是如此。

但如今妳發現鮮活的、溫暖的、跳動的生命大有可愛之處,可沒等妳帶著探究的目光觀察清楚,她們便在嚴寒的推動下走向消亡。

有個雪天,X拋下句“西格瑪,路總該摸熟了吧?這次我不去了,有事連波。”放妳獨自外出采購。

妳數著清單悠悠走著,和路上的行人擦肩而過。看見裹在棉服後的人們,呼出白氣,匆忙吸進一口寒風,在肺裏如同熟透的栗子般炸開,帶著痛意,周而覆始。

隨行機器人的關節暴露在空氣中,時間長了,大小的凹陷處積滿了雪,又被溢出的熱氣融化,淅淅瀝瀝滲進關節,動作不可避免變得滯澀僵硬。

有個小型機器人,大概60cm高——妳推測是家政用途的,它的主人在菜攤前徘徊,扯著大嗓門同老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善變的天,手上不停,把一個個飽滿的白蘿蔔塞到它背著的筐子裏。

它一頓一頓擺著腿,吃力地跟在主人身後,好像一口生了銹的老鐘表,仍牢記渺小一生中的使命,盡職盡責追著時間,銹斑相互摩擦,嘶啞的悲鳴一聲,又一聲。

妳毛骨悚然。拉緊保暖服,電光石火間,妳想起多餘的保溫罩裏有個蓋菜用的小號,急匆匆趕上前:「妳好女士。機器人長時間暴露在雪中,容易出現零件僵化、功能不靈敏的現象。如果妳需要,我有帶多餘的保溫罩,大小正合適。」

交談中的女人被打斷,克制著不滿轉頭;“不打緊。用老些年了,壞了正好換個新機子。哎,恁也來買菜?”

妳捏緊了保溫罩,機器人好好維護還能用很久,為什麽要換新的。但妳記著X的叮囑,並沒有發問。

得到妳肯定的答覆,她豪爽地說要分妳個籃子:「我看恁手上空蕩蕩的,咋弄回去阿?我這攏共好幾個籃子。小一——過來!給人家拿個筐。」

罩在寬大的保暖服裏,大娘看不出你的身形,自然沒發現妳是智械。

妳很少跟除X以外的人打交道,第一次面對她人的善意,難免手足無措。

忙解釋道:「不不——謝謝妳女士。我——」

猶豫片刻,X沒說不能表明自己是機器人,:「我背後的冰箱能打開,可以把菜儲存帶——」

妳迫切地想分享自己拿菜的方法,沒註意到眼前人熱切的話語戛然而止,她近乎粗暴地打斷妳:

「好了!一個機器人叨叨說什麽呢。拋死我時間。」

大娘“樂於助人”的熱心不再,她快速地掃了妳一眼,攬過自己的機器人,仿佛躲避臭蟲般健步走開。

風雪退去,眼前匯聚的是柔和的火光。X坐在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旁,溫暖的火光印在她的臉龐,像一卷敞開的書,書頁泛黃卷起。妳又想到了月光下的蠶蛾,在樹葉交錯的陰影裏,恬靜地梳理自己的觸須。

漫長冬季裏最微不足道的那一天,妳踏入飛船,映入眼簾的就是這般景象:

陰影凝聚成實形,在她身上跑跑跳跳。劈裏啪啦,分不清是木頭燃燒還是報紙翻動。

X坐在火爐邊,仿佛火焰化作的妖精。

妳慢慢走近,趴在她腿上,臉埋進厚毛毯,聽她講玉米公主一粒玉米救一方百姓的故事。

X一貫喜歡裝樣子,或許因為傷春悲秋在她大半生命中是種奢侈,於是把說不出口的話語揉碎了,藏到緊皺的眉頭和下拉的嘴角中。

妳更是學會了她的壞心眼,眼尖發現她報紙拿倒了,卻不打算好心提醒。

「又到冬天了。X,我去趟中央星系。」

「要幫你帶什麽嗎?薯片到貨了,妳屋子裏的吃完了沒?妳說想要一條新毛毯,今年綿綿該補貨了,要冬青樹的還是桔梗?我定的水晶掛簾做好了,掛墜選了妳喜歡的星空球。應該去取的。」

妳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對面卻一言不發。妳驚覺X應該不會回應妳了。

今天的火爐太溫暖了,烤幹了妳身上經年累月的霜雪,繃緊的精神像泡發的茶葉一樣舒展開。妳差點忘了,原來妳們這時還在冷戰。

X還在假模假樣地翻報紙,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那我走了。X?走了啊。」

半只腳踏出飛船,呼嘯的狂風卷著雪片,迷得人睜不開眼。妳忍不住回頭,那人姿勢不變,仿佛被冰雪釘在了原地,一味翻著拿反的報紙,像是在跟誰較勁。

(怎麽能沒註意到...怎麽能沒註意到?)

「沈如霖!」

突然,妳大聲喊道。

她依舊沒有反應。

不該呼喚、不合規矩的稱呼讓妳心中產生了羞愧的煎熬,妳控制住不聽使喚差點摔門的雙手,維持著最後的體面,頭也不回地離開。

X沒有挽留妳,甚至連話也不同你說。

慘淡的現實讓妳無比失落。妳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麽反應,但內心又暗暗慶幸,還好她沒有回應妳。

如果X出言挽留,妳又要說些什麽呢?

妳註定得不到答案。

飛揚的雪花像吸飽水的厚紙片,沈重落下,層層堆積,很快沒過腳踝。

妳裹緊保暖衣,觸目可及白茫茫一片。

刺骨冷風吹散了旖思,擰巴的真心如同凍得冰冷的雙手,就著一捧冰冷的雪,不容質疑地,將不合時宜的感情硬生生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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