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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渺的夢與腳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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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渺的夢與腳下的土地

9

什麽是人類永恒的追求呢?

有一天X突然這麽問道,如果她問的不是妳,那一定是面前的圓窗。

「我不知道,X,畢竟我只是一個智械。」妳放下手中的水壺,估算這株百合還需要澆多少水。

多虧了吸引材料的發明,既免於應付家具到處亂飛的窘境,也使妳能在太空體會到諸如澆花、炒菜之類的瑣事的樂趣。

難得的,X並沒有應聲,她側頭靜靜註視著窗外,即使那裏什麽都沒有。細碎的鬢發油潤地貼在她的耳邊,一看就是最近沒有打理,劉海好比剛撈上來的海帶,幾縷幾縷纏在一起,像守護大門的荊棘一樣遮擋妳探究的視線。

令妳吃驚的是,形象如此不羈的X居然穿了一件姜黃色的高領毛衣,左胸口別著一枚滿天星形的銀質胸針,從顏色看來有些年代了,每一朵花裏都藏著亮閃閃的眼睛,妳識別出是幾乎純工業用途的人造鉆石。以星際的物價,X就算把材料都換成白金和天然鉆石也綽綽有餘,更別提她還是星際首席科學家之一。

X雙手交叉,側著頭靜靜坐在窗邊。

妳站在幾步外靜靜觀察著她,X一直註視著窗外,妳們充滿默契地保持著這種詭異的沈默。

毫無征兆,她突然開口,「我原來認為,我們的一生都要耗在無休止的爭鬥中了。我和澄輝她們一輩子都要爭,都要搶,尤其是澄輝死後,每晚夢回我都被生生驚醒,當時我生怕一睜眼發現一切都成泡影!怕澄輝埋怨我沒能完成她未盡的事業,即使我知道她不會。」

坐在X對面的妳托腮,用湖水一般平靜的眼神註視著她。

「可是我們還是成功了,也許是大義所在,也說不定澄輝在老天娘那裏幫我們這群被逼入絕境的可憐人說了好話。我靜下來,我就像重新活了一遭,我又像青年一樣充滿了朝氣。我覺得我什麽都能做,我曾經許許多多的遺憾現在都有大量的時間慢慢彌補。」

「可是我好像想錯了。為了到達終點,我和姊妹們都舍棄了太多看似不是必要的東西了。目標實現了,一瞬的狂喜後,激情退卻,我像被掏空的木偶。」

「正如妳所見,我嘗試了很多的領域,試圖喚回自己內心中的渴望。最後,我把目光放到了太空。這裏浩瀚,靜寂,黑暗,就像我曾經呆過的避難所,巖洞是自然的甬,道,那這裏應該是她的血液了。」

「人類永恒的追求是宇宙嗎?西格瑪,我或許不能這麽肯定地對妳說,既因為這是我狹隘的觀點,也因為」X的眼神聚焦在妳身上,她忽然向妳伸出手,妳沒有動,X的手停在妳臉頰前一掌的距離足足十秒,最終X一邊搖著頭笑一邊笑著用力彈了妳的額頭,眼底滿是無可奈何的覆雜情緒,「或許妳會找到自己的答案。」

「但在那之前,我不會吝嗇和妳分享我的經歷,作為妳的朋友」溫和的目光註視著妳,X這麽說道。

「人們習慣從一種神秘的角度來看待不了解的事物,神秘化未知,為自己謀求安心感,並以此合理化自己的作為,無論事情的本質是否如此。我的姊妹們大多偏向於理性解析未知的角度,對神秘未知持有反對意見。我樂意為了我們的理想放棄虛無縹緲的期望,可今時不同往日了,所以我又得以重拾自己錯誤的觀點了。」

「西格瑪,我知道智械是不認口頭說法只認數據的。所以我也只是說說罷了,澄輝之後好久沒人陪我講講閑話了。」

「我還記得,那時澄輝說,星空是很美的,妳以後有空了一定要看看。」X的手上不知何時變出了一面小巧的圓鏡,她慢慢撫摸著,眼中充滿眷戀。陰影精密切割的碎片光影間,妳有點恍惚,X低下頭自顧自笑著的樣子仿佛和時空長河中的某個青年的身形重疊在了一起。那人也有一面不離手的鏡子,寄存著她一半的靈魂。

「果真很美,但還是比不上我們當年看到的那片星空。我和她並肩坐在實驗室門口最上排的臺階,有點冰,而擡頭只能看見冒著火光的灰沈沈的天幕。」

「於是我靠在澄輝的肩膀上,當她最忠實的聽眾。」

「她說,她讀過華麗的詩篇,也翻到過厚厚的攝影集,但她對結果並不滿意。那不是她的星空。她要把她的星空分享給我。」

用她柔軟的唇瓣,還是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迷人光芒的眼睛。

「閉眼。如果妳偷偷睜眼,那你看到的只能是被封在紙張上展示的,已經被制成標本的星空。而不是我的星空了。」說著,澄輝俏皮地眨了下眼,圍繞在她身旁的星星們是十足的促狹鬼,故意模仿她眨巴著眼,「閉眼哦,xxx」

不,我看到了,隨或許跟隨著無聲的鼓點,像跳動的火焰,流動的、濃郁的、眨著眼睛的星光的碎片,從四面而來,匯成小河,流動在我的心間。

「“該怎麽直觀地描述呢?”澄輝的聲音忽地在我耳邊響起」,令人感到不安的黑暗中,一種無名的安心感瞬間擊中了我,安撫了我躁動的心,「她的聲音很脆,讓我不禁想起冬天的早上被敲碎的冰面,尾音上提,於是河邊的人們拉起了網。」

我之前為什麽沒註意到呢?黑暗剝離了視覺,卻讓感官更加清晰,我在心中勾勒出她的盈盈笑意。

「“... ...那我們絕對是飄起來的,就像一片羽毛。細碎的星塵也是這樣,或是發光,或是黯淡,把身體交給感性,閉上眼跟隨著感覺旋轉。”她忽地站起來,踮著腳在原地轉一圈,“對,就像這樣!”」

「“我們的生活中充斥的顏色太多了,紅的,黑的,黃的,灰的,不經同意就闖入我們的視野,鮮活,爆炸,血肉,與久久不散的陰霾。我對紛爭感到疲憊了,但並非是這繽紛的色彩。」

「“星空不要變得和地上一樣靜寂才好,因為我實在不敢想象...”」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澄輝轉頭註視著我,眼含將滴未滴的淚水,模糊了黑夜與白晝的界限,「“xxx,我也不願意妳所看見的仍然是前人古板的思想,或者硝煙,或者傷痕,或者冰冷的儀器。」

「“所以我添加了綠色,勃發著蔥蘢生機的森林,靈魂的棲息地。紫色,我們一起讀的那本小說,還有綻放的鳶尾花;白色,雪花輕柔地覆蓋住大地的傷痕,零落的樹葉上了霜,掛上冰溜溜的房檐上,落雪的簌簌聲驚飛了一只白絲帶化作的鴿子;鵝黃色,雛鴨的羽毛,柔軟,輕飄飄,還撓得人臉上有點兒癢;粉色,血液與生命。」

「“快樂的星星嘴角掛著笑,睡在柔軟的絲絨天幕上。等到籠罩在頭上的煙霧散掉,我們就能看到這些可愛的小家夥了。即使戰爭燃起的濃濃硝煙吞沒了黑暗中僅有的幾點亮光,但我相信,妳能讓自己的心亮起來。xxx,現在睜眼,擡頭看看我們的星空吧!」

我擡頭,仍然是壓抑的濃黑色,根本沒有一丁點的亮光從縫隙中鉆出來。反而是被我刻意忽略的噪音和雜聲兀地發起反撲,強行把我從澄輝構建的美夢裏拽出來。

我凝視著頭頂的天空,像路過的旅人久久駐足在深淵前。但奇怪的是,無邊的孤獨與無助居然沒有像往日一樣般席卷周身。

「“很美。”」

我回答她。

「澄輝卻不說話了,我知道她識破了我拙劣的謊言。可她沒有拆穿我,她只是伸手反覆摩挲我一側的臉頰,許久才嘆氣道,“我有點心急了。我只是想,如果妳能看到真正的星空就好了。或許妳聽說過,細心的星星替我們保管著遺失的微笑。”」

真的很美,我想,就像一個轉瞬即逝的夢。澄輝獨獨與我分享的夢。

“不是天上的月亮掉進了水裏,而是它慷慨地把光輝分給了地上的湖。”[1]

「“我們會一起看到星空的,月亮,總有一天,總有雲開月明的時候。“最後,在朗朗明月的見證下,我這麽對我的愛人認真承諾道。」

「澄輝抓住我的手,我們一起仰倒在臺階上,不用看都知道頭上肯定沾滿了灰塵。令我詫異的是,像澄輝這麽細致的人居然會有毫不在意形象的時候。」

我們久久凝視著彼此,唇瓣情不自禁地貼到一起,我們撫摸著彼此的臉頰,我看見她的眼中含著一汪淚水,她笑著親吻我的額頭,滿溢的歡欣貼著我的眼瞼滑落。

「我早該想到的,澄輝早已下定決心把自己拋出去。或許我已經想到,只是在逃避現實,徒然祈望能有奇跡發生。」

「奇跡自然是沒有的嘛,西格瑪。所以我現在才會站在這裏。」

「還有我站在妳身邊,X,妳還有我,我們會一直是朋友。」妳看著X認真說道。雖然□□咧咧還有點邋遢,雖然X任性自負有時還不講道理,雖然有X在總有數不盡的麻煩,但妳發自內心地把X當成好朋友,好姊妹。

X好像早已料到妳的反應,她豪爽地拍了拍妳的肩膀,「哈哈哈哈哈,是的,西格瑪,我還有妳,親愛的...朋友。」

[1]出自《紙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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