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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回事,林如岳不由笑了,侯門和侯門可不一樣。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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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元春忙上前行禮,問道,神仙姐姐,此處真是好景,你這是要去哪裏?

那仙姑亦還禮,道,香緣仙子莫要客氣,我是專門司管這瑞白世界的雪海仙子。今日也不全是巧合,昨日經過彤雲滄海,遇到那警幻仙姑,她手捧一盒琉璃紅豆,剛剛布散完相思。我聽她唱那紅樓夢曲,又見她手持一把金弓,便問緣由。她嘆口氣道,香緣仙子便要歸來,只是那肉體凡胎,經了富貴溫柔之鄉,卻終未享受半分人間意趣!今日遇見你亦為天命。她如今在那颯瑟邊城,歸來時也要先經你司管的雪國,不若你引她逛逛,在那琉璃寶殿,了了那相思情債,做了那紅塵樂事,也不為過。見元春一臉迷茫,那仙子便笑道,是以我今日在此迎你。

元春聽得迷迷糊糊,卻因好容易才能在這美境肆無忌憚地拉著林如岳,因此並未深究,只問道,還煩勞雪海仙子引領。

那仙子含笑點頭,引著二人穿過了白色雪林,來到了一處琉璃寶殿。只見那晶瑩冰殿矗立在白雪瑩瑩的山巔,七彩流光,寶色四瀉。琉璃宮門上書四個大字,雪海情司。元春瞧那筆體,遒勁瀟肆,竟是水鑒的書法。心內恍然一驚,竟停步猶疑起來。雪海仙子側身瞧著元春,眼內露出悲憫憐惜之色。正待開口,忽見那宮門大開,一排仙子皆迎了出來,瞧見元春便紛紛施禮道,香緣姐姐,香緣妹妹的一片鶯聲燕語地叫道,且隨我來!

雪海仙子不由搖頭低聲嘆道,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林如岳見到眾仙子皆衣袂飄飄,翩若驚鴻,妍若三春,無一人理會自個兒,不由自慚形穢,腳下竟拖延起來。元春這才回頭望著他,嫣然一笑道,既來了,且進去瞧瞧才是。

因有警幻仙子之言在前,眾仙子便也回頭笑道,且隨我們來!林如岳這才攜著元春的手一同進殿。

☆、恩愛成灰

殿內琉璃華彩,一等物事皆由琉璃所造。鵝黃琉璃書櫃,煙色琉璃桌椅,綠波色的琉璃窗欞…… 整座殿宇磚墻,皆為冰造,又和室內物什一應輝照,一時間晶輝耀眼。林如岳不由發出讚嘆之聲,和元春互相展顏一笑。雪海仙子看在眼裏,便對眾仙子道,香緣客座本殿,還不快捧來香茗!

兩位仙子翩然而去,來時奉上兩只冰盞,只見盞內異香淩冽,雪海仙子笑道,兩位可飲下這杯“清漣一飲”。

元春和林如岳忙接過杯子,細細飲了,直覺酒力淩冽,淩冽中又有甜香莫名。元春笑道,多謝仙子姐姐!這酒真是平生未嘗。雪海仙子笑道,那就請二位再飲一杯,說著又有一位仙子獻上兩盞。林如岳往杯內一瞧,不由吃了一驚,只見杯子竟有九色,柔光氤氳,異香盈鼻。那仙子笑道,這杯就叫“相思瀲灩”,林如岳聽罷,瞧了元春一眼,眼內盡是愛憐無限,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元春見林如岳一飲而盡,不由也拿起酒盞,只覺得那酒初始甘美非常,後味卻在喉間留有一絲苦澀。正因這美中帶苦的味道,反倒讓人餘味無窮,還想再飲。

雪海仙子笑道,一杯足矣!跟我來吧!

元春這時覺得恍恍惚惚,林如岳忙上前攜住她。兩人一同隨著仙子來到後宮。宮內陳設華美非常,只見一尾琉璃玉床在水晶簾後若隱若現。不知何時,眾仙子都已不見,只聞窗外雪海仙子遠去的聲音道,且在這裏!情天情海幻情深……歌聲逐漸遠去……

林如岳只覺得頭昏異常,元春更是恍惚迷蒙,兩人攜著手躺在床上,不知不覺就做了那雲雨之會……林如岳自是溫存非常,元春難得從心所欲,只覺得渾身綿軟無力,真如常人所言,原來這溫柔鄉如此醉心沁骨,直教人生死相許…… 從未知曉那雲雨巫山,能叫人身若綿絮,魂飛神外,瀚海覆舟……

兩人纏綿非常,也不知道天地風雲,更不問今夕何夕……柔情蜜語的話喃喃說了無數……

纏綿許久,元春覺得口渴,喃喃道,渴了。林如岳忙四下打量,只見琉璃小幾上放著一座冰雕珊瑚,便隨手折下一枝道,這個就能解渴。元春接過含在嘴裏,待它慢慢融化,只覺得馨涼甘爽無比,渾身頓時舒暢輕快,便要林如岳也吃一支。林如岳便也折了一枝。兩人於是商量著一同走出去看看宮後花園。

這雪海後宮,瑩白世界,果然是玉色無雙,古今無倫。兩人來到後花園,只見冰雕玉琢的垂花門後,六棱雪花形狀的園子,裏面盡是珊瑚玉樹,瓊花瑤柳。林如岳拉著元春,兩人心境同是此生未有過的甜蜜欣喜。哪知冰面滑溜,林如岳腳下不穩,哎喲一聲便拉著元春沖出了花園。兩人拉著手,口中連聲驚呼,耳邊風呼呼,一路順著冰道,滑到了又一片巨大的雪海。林如岳的腿已大半埋進了雪中,兀自僅僅抓著元春。兩人剛喘了口氣,忽見華光刺目,空中飛來數只金色箭矢,精光耀眼,破雪穿雲,直插林如岳心口!

元春大叫一聲,如岳!這是她頭一次以如此親近的語氣叫他。只是一切都已經遲了。林如岳三箭穿胸,“啊”的一聲倒進雪中。拉著元春的手逐漸放開……元春忙跪下伸手去撥開雪,只見林如岳癡癡瞧著自己,眼神已渙散……

水鑒正在半夢半醒之間,猛聽元春夢中叫出了“如岳”二字,登時醒來,驚怒交加。元春業已醒來,渾身冷汗直下,隱約中也聽到自個兒已無意叫出了林如岳的名字,登時心驚肉跳。她仔細去聽水鑒的呼吸,竟是無一絲聲息。元春的心如同掉進了冰窟。若是水鑒呼吸沈穩或微微打鼾,或許,或許他並未醒來。越是聲息全無,越是兇多吉少。元春閉上眼睛,暗自做了最壞的打算。夢中的情形歷歷在目,如在眼前。元春心覺成讖,茫茫然已無生念,只是念及父母親眷,心中著實愧疚難忍。若真是如此,大難臨頭,卻連父母和林如岳的一面還未見到。心下自傷,又不敢哭,只得忍著。

水鑒的聽到她這一聲叫,心下再無疑問,胸口如嵌入了一塊巨冰,又冷又疼。他閉上眼,心似被什麽鉗住,就這麽一直痛,一直痛……在這破曉前的黑暗中,對她的恩愛眷戀化為飛灰。

兩人皆閉目自思,直到東方漸白,微光移窗,水鑒方哼了一聲,翻身過來。元春也忙睜開眼要起來伺候。室內微白。水鑒那英武卓朗的臉龐散發著帝王自有的堅毅果敢的光芒。元春伸手要去伺候他穿衣,卻被他一把將手握在手中。水鑒細細盯著她,瞧她那溫婉柔順的摸樣,心內有點痛,有點怨,又有些許憐,但終不似從前那般難以割舍。他便似笑非笑地問道,昨晚睡得可好?元春的手被他握著,眼內又成了哀懇的神色,低低道,路怪遠的,總不似從前睡得好。水鑒哼哈一笑,又問道,晚上是不是做夢了?元春心內一驚,含糊回道,夢見什麽卻是想不起。水鑒瞳孔微微收縮,似突然厭惡了眼前的問話,猛然放開她的手,叫道,於之照!於之照忙推了門進來,水鑒出了口氣,伸了伸胳膊,淡淡道,都幾更了,還不進來伺候著?

於之照心想還早,聽他話雖如此,口氣並未怪罪,忙應道,奴才知罪。

林如岳大呼一聲,自夢中醒來,只見暗夜依舊,只有風,吹在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唯有青珈的鼾聲帶來安詳的氣息。林如岳苦笑一聲,面朝內躺下,閉目回憶著夢中的情形。

那穿胸而入的箭怕是遲早要來。只是和元春的生死纏綿,離了夢處卻依然是如臨其境。他微微一笑,心想,若世間還有造化,讓我死於疆場。或許皇上念著這點,能赦免了一幹親族。心內悲涼,死念已定,也就再無牽掛。含珠跟著朗日卓,若是個有幸的,生下兒女,總是個好歸依;以含珠的聰慧果敢,留在這裏或許還是一世福貴。想到此處,心內安慰,世事瞬息清晰透明,帳外的風若在天外無關的刮,黑著的天似在帳外漸漸澄澈,而自己,在飄搖的孤舟中,沈沈睡去,即使肆無忌憚地回味和元春的纏綿,這會兒,總可以無所顧忌了吧?……

☆、野渡新晴

朗日卓摟著含珠,問道,你說的可真?

含珠道,林如岳必是說的真話。只是具體情形我卻說不準。十有八九,皇上是真來了酷沙。要我說,你不如歸了大乾,等於多了個臂膀抵擋武日丹。皇上天高皇帝遠,這裏還不是你的。稱臣不過是個名分,若不歸順,大乾指不定滅了土木;又或許,或許大乾衰微,內囊哪天盡上來了,你在這裏,還不是逍遙照舊。

朗日卓點點頭,心想若是不費兵卒,能滅了武日丹,也算值了。自打滿利蒙這個女人進門,父親便逐漸忽視自己母子;直到武日丹長大,飛揚跋扈,讓部下射殺自己的愛馬,勸阻者死,上次又讓大夥兒射殺愛將,猶豫者立誅。自個兒不願,只得帶著心腹逃了出來。其心已明,父王卻至死不悟。現下雙方旗鼓相當,若是能借助乾黎敗了這個禍患,又能少些傷亡,何樂而不為?不若搶占了先機,先去見了水鑒才為上策。

含珠見他願意,便摟住他笑道,我只是告訴你消息,決定還是你自己做為好。我既跟了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一切聽憑你自個兒決定。

朗日卓心下感動,狠狠親了她一口道,這個我自然知道。說罷又去聞她的脖頸,含珠身上那淡雅的香味,總使他流連不已。他抱住含珠的纖腰,兩人又膩在一起,朗日卓揉搓著她,卻對門外的侍衛喊道,快叫格頓來見!

水鑒來到北營,正與水英坐著說話,忽聞門外通報,郎日卓使臣來見!

水鑒和水英對視一眼,眼內皆有問詢之意,水鑒開口道,他來做什麽?水英攤開手,示意不知。水鑒便問,他來見誰?吳衛回到,他只說見我營統帥。

嗯。水鑒點點頭,瞧著水英,問道,他可見過你?

沒。水英搖搖頭道。

好。水鑒笑道,那咱們一起見見他吧!

格頓心知大乾皇帝已到,說話自然分寸拿捏正好,雖同水英說話,說的話卻句句入了水鑒的心。水英只是微微點頭,並無多言。水鑒雖坐在旁席,卻神色磊然,聽得十分仔細。格頓瞧他氣度不凡,且大刺刺的坐著,猜到他就是大乾皇帝,是以此番談判十分順利。

水英讓吳衛帶格頓出去且坐坐喝茶。轉頭瞧著水鑒,微微一笑。水鑒笑道,這樣最好!少費一番兵戈!因此頃刻間就同水鑒商議定了朗日卓歸順的事兒。自此水鑒心滿意足不虛此行,水英也釋了重負,琢磨著如何短期內就攻下武日丹,平了北疆,也算大功一件。

待送走格頓,算是決策已定。水英晚間同水鑒一道吃飯,便問道,朗日卓肯歸順,自是一件大好事。如今他同武日丹暫沒分出勝負,不如一次打贏了,也好安寧。

沒錯。水鑒點頭道,這樣最好。忽而眉頭一皺,夾了一口羊蹄子,道,我倒是忘了,那林如岳孤身歸營,如今可在營中?水英答道,就在後營。卻聽水鑒接著道,想必是十分勇武的人。既如此,這次打武日丹,就讓他打頭陣吧!

水英本摸不著頭腦,以為水鑒要見林如岳,哪知水鑒說完便轉了話題,一連串又問了幾件毫不相幹的事兒,水英都一一回答了。因水鑒晚間要留宿北營,水英忙差人去安置。心裏卻琢磨著,憑林如岳的能耐,去打頭陣能行麽?轉念又想,若不是皇上聽誰誇大其詞錯信了他,便是……想到這裏,心內一凜,心想這個帳,還是太後和皇上去理論吧!

塞外天暮得早。水鑒獨自一人站在水英的帳中。大案上有紙筆,水鑒拿起筆,卻不知道要寫什麽。若是林如岳真死了……他心內不由一顫,那元春……想到她那纖細的模樣,柔軟的身體,愛恨之感一並湧出。他不由緊緊握住筆,硬生生在紙上寫了一筆,差點寫下“死”字,卻又不忍,於是擲筆於案,默然一晌,忽一狠心,擡頭叫道,於之照!

於之照忙跑進來,應道:皇上?

水鑒瞧著他,眼神冰冷凜冽,啞聲道,找一個一等弓箭手跟著咱們!

朗日卓點點頭,微微一笑,對格頓道,那這次討伐武日丹,就是我們和大乾一道了?

格頓點頭笑道:這次一定能成!

晚間朗日卓摟著含珠,道,這次多虧了你,對了,那個林如岳,可該好好謝謝他。

含珠靠在朗日卓胸前,喃喃道,是該謝謝他,我更要謝謝他,可是如何謝呢?

朗日卓柔聲道,你說怎麽謝,就怎麽謝。又呵呵一笑道,虧得當日你說放了他!他若是死了,不但你要怨我,這次哪能如此順利!

含珠嘆口氣道,我當然是盼著他能長長久久地活著,好好地回京城去。只是皇上的心意,誰能知曉!

朗日卓笑道,這次打敗了武日丹,又收編了我,難道還不算大功一件?你就放心吧!

兩人緊緊抱住,這一生一世,怕是再也不會分開。

☆、心知此去

畢竟入了五月。璇波她們已換了薄薄春衫。白玉蘭早已怒放又匆匆雕謝。璇波望著那大片大片雕落的白色花瓣,吩咐小太監們過兩日再掃。滿地的玉蘭花瓣,把一個好好地初春,平添幾分寥落。璇波經過樹下,略略停留,想起林如岳如今身在北疆,心內忽升起些許不安。過了兩日,小太監掃凈了落花,牡丹芍藥們,又開始恣意綻放。

璇波領了皇後璉妃一幹人在花園賞花,熱鬧了一陣,很快又無趣起來。她讓她們都散了,便自回宮午休。睡到半晌醒來,迷迷糊糊中,心內總覺得有什麽不對,想了一想,如今水鑒去了北疆,可不是要和林如岳見著?本想著形勢好些,找個借口把林如岳調回來。這次水鑒去北疆,究竟是個什麽念頭?想到這裏,心內一緊。雖說自己和他事兒隱秘,可難保沒有個多嘴的,就算元春在那裏,也只有幹瞪眼的份兒。萬一……想想不會,又覺得不踏實,輾轉睡了兩個時辰,醒來便叫,望竹,去把平安叫來!

水鑒當晚宿在北營。水英在此布了重兵,林如岳也被叫來在外圍駐守。九牧的天,常常那麽陰沈沈的,風依舊簌簌地吹。林如岳望著水鑒的帳子,心內已是一片冷凝無望。待換了崗,蔣玉英便召見他,說皇上既在北營,就趁著這時機,一舉拿下武日丹,那是最好不過。這次皇上欽點你出迎頭陣,你還是好好準備準備。要是一舉獲捷,封妻蔭子自不必說。

林如岳聽到“皇上欽點”幾字,心內已是湛若燈火,面上只是唯唯。蔣玉英素日和林如岳還算交好,突聽水英說讓林如岳打頭陣,還是欽點,心內十分奇怪,到底是福是禍,如何也揣摩不到。按說林如岳武藝尚可,但也不是一等一的武生,且才來不久,如此一去,真是難說。

林如岳知他心內起疑,卻也是好心提醒,自己亦無可解釋,只得說,屬下自當盡力而為!

回到帳中,林如岳心內若翻江倒海,心想,無論如何也要傾盡全力,總之也是一死,莫若以我之死,換一個全家太平。想到這裏,便叫青珈,拿來紙筆!

青珈忙鋪紙研墨,問,二爺這是要給誰修書?

林如岳答道,給,給璉二哥,還有,想到元春,心內一顫,無法再說下去。關山如鐵,哪裏可托什麽錦書?而給賈璉,也總是留幾句寬慰之語才好。人皆有死,反正自個兒也無妻無子,到時一定要視死如歸,拼殺到血流殆盡而已!想到這裏,身上一個觳觫,手一顫,筆上的墨汁啪地落在紙上。卻也平添了無限勇氣。想想赴死已是定局,又何苦牽累他人?轉身叫青珈道,你來!

青珈走過來一瞧,怎麽紙上滴了一個大墨團,什麽字也沒有?不由撓撓頭道,二爺寫的這是什麽?林如岳心念猛然一閃,說道,青珈,我明日一去,那多半是有去無回。這裏已不用你伺候。你趕緊回去找到青侖,拿上所有的黃金和銀兩銀票,馬上啟程,走得越遠越好。

為,為什麽?青珈張口結舌地問道,二爺一定要回來啊!就,就算回不來,我們,我們也要………替二爺收屍這話,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林如岳知他心內所想,愴然一笑,沈聲道,不必了。那些都沒有什麽打緊,現下最重要的,是活著離開這裏。沈思了一下,又道,我此番必死無疑,你留下只是枉陪一條性命罷了。你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此地不宜久留,趕緊走吧!你若是不信,到時候不要後悔!

青珈聽得如同被澆了一瓢冷水,從上到下都發冷。說話已結巴起來,忽然一拍腦袋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一起跑吧!管他什麽打仗,我們這會子就去收拾,連夜就走!

林如岳倒是沒想到這一層,被他說得一楞,但是想到自己在這世上已是無親無故,哥哥卻還有黛玉這個遺孤尚在賈府。自個兒若跑了,給元春,給黛玉,給賈府,要留下多少禍患!況且難保水鑒不會到處追查自己。天大地大,縱使逃到異邦,一旦發生變故,指不定還會被交還給朝廷。那時候,還不是一個死罪難逃!不若明天戰死沙場,也落得個幹凈利落。一瞬間,他的心內已閃過千般念頭。

青珈瞪大眼睛瞧著他,半晌才聽林如岳緩緩道,這個是不成的,我若是不走,你和青侖還能活命,到哪裏不能落腳?日後娶妻生子,獲一世安穩,那也很好。我若走了,保不定皇上到處追殺,你我皆是一死。他看了青珈一眼,點頭嘆息道,不要再說了!快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聽到此處,青珈已是淚流滿面。噗通一聲跪倒,叫到,二爺!說著連連磕頭,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林如岳做了一個“噓”的姿勢,忙把他拉起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可別這樣!小心人聽到!說著翻出自己隨身的物件,找出裏面的金豆,全部塞到他手裏道,若一時想不到去哪裏,可先到朗日卓哪裏躲避。待,他沒好說出待皇上走了,頓了一下,道,待戰事結束,你們便可離開,去留隨意。或者跟含珠一起呆在土木丹,也很好啊!只是,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含珠的事兒。可保無虞。

說到這裏,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青珈自是無語凝噎。朔風撲在帳篷上,夾雜著細沙塵土,撞擊到帳篷,又簌簌落下,天地間,一時只剩下這主仆二人的惜別之情。

待送走青珈,林如岳這才定了心神。本想修書一封,一來無人可傳,二來也真真無人可別。元春托書“珍重”,自己再托,也無非是“珍重”二字。說與不說,盡在天地風雪間。

打發走了青珈青侖,心念已定,林如岳反倒增添了無數的勇氣,日日練兵,研究地形,布陣探路,心無旁騖。只等幾日內就強攻落星峽。

水鑒去了大營,元春和方洛玫並一幹宮人留在沙雪樓。元春望著這黃沙莽原,日日煎心,方洛玫卻是心胸開闊,沙雪賞做妍春,倒勸元春不要總是低頭發呆,既來之,不若好好領略這奇峰冰河,倒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元春心裏牽掛著林如岳的安危,哪有心思和她賞景,只點頭敷衍罷了。她認出了青珈是林如岳的小廝,卻苦於人多眼雜,無法問個片言只語。這日水鑒不在,於之照也走了,青侖青珈卻皆不在,元春只得帶著抱琴去忘雲寺禮佛。

忘雲寺後,多了一塋新塚。元春站在墳前,任寒風颯瑟吹亂了一頭青絲。邊城苦寒,縱是這春天,依舊沒有什麽花朵可以裝飾在墳前。元春望著舒稚菊的新墳,兩行淚水緩緩落下,又立即被冷風吹幹,飄散到遠處的樹林。她擡頭望著一覽無餘曠遠的天空,也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她。阿珠,難道我們都要為了家族的榮昌,而悲情一生麽?

姑娘,抱琴忙上前道,咱們走罷!於公公指不定就來找我們了!

元春點點頭,心想,阿珠,若我真和你心愛的姑娘同葬邊城,改日你的魂兒來此,便來瞧我們一瞧!

☆、一屏之隔

晚間十分,方洛玫早睡了,元春卻睡不著,聽到樓底下的響動,便和抱琴一道下去,見到青珈青侖正在那裏急切切地說著什麽。

抱琴走過去,叫青侖,你們半夜三更做什麽呢?青珈不耐煩地說,這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覺,怎的管起我們來了?

抱琴只得道,小二哥,我聽說你們的主子是江南林探花林府的林如岳林二爺,敢問他現在可好?

青珈嚇了一跳,忙打量抱琴,卻並不認得,問,你怎麽知道?

抱琴順口捏道,樓上的姐姐與林二爺曾是舊相識,她昨兒就想問來著,卻不得空兒。這會子睡著了,我正巧見你們都在,便打聽打聽。

青珈現在忙著逃命,哪顧得上和她啰嗦?況且並不認得她是哪個。只得敷衍道,二爺現在在大營。這幾日便有軍務,回不來。不過刀槍不長眼,真打起來,難保沒個閃失。你若想見他,自己去大營尋找。我是不知道的。

抱琴也知林如岳在大營,又問,那你這幾日見他沒有?他現下可好?

好!青珈看了抱琴一眼,想快些把她打發走,又不好說的,便隨口扯謊道,還好!還好!

抱琴轉頭瞧著元春,示意問過了。元春也想再問不出什麽,便和抱琴兩人上樓去了。這一夜,還算勉強睡得安穩。饒是這樣,四更還是醒了。

隔日元春正打算帶著抱琴去忘雲寺,卻見於之照匆匆忙忙跑來。見了元春忙行禮道,請皇貴妃安!元春知他定是替水鑒傳旨,忙垂首聽著。

於之照道,皇上請貴妃去大營一趟。馬上就走!

元春聽了十分惶惑。方洛玫也在,聞言自不在意,笑笑道,那姐姐快快收拾吧!

元春心內驚疑不定。本來水鑒要她相隨,也沒什麽。只是自從那晚叫出林如岳的名字,自此便焦心竭慮,不得安臥。這會兒聽說水鑒傳她,依舊心驚肉跳,只得收拾齊整,和於之照一道去了。

元春來到水鑒大帳,行禮見過水鑒。水鑒只“唔”了一聲,並沒有擡眼瞧她。半晌才道,來了。這會兒事多,等會兒軍務還不停要報來,你先在後面歇著吧!

水鑒身後,是兩排高大的屏風,正巧遮擋住後面。元春隔簾瞧著水鑒孤獨桀驁的背影,心內不由一顫。往日那些輕言柔語的黃昏,纏綿悱惻的夜晚,一霎變得似烈火冰山,不可碰觸。錯!錯!錯!皇上啊皇上,你自是九五至尊,英明持重,殺伐決斷,旋轉乾坤,可元春,不過是凡塵一粟,如霜如露,白駒過隙,風靜塵落而已。

只聽各路人等進來向水鑒稟報地理軍情,最後水英進來,說,各路人馬已就位,今晚就打。臣弟親自督陣!

水鑒猶豫著問了一聲,你去能行麽?

水英猜他擔心自個兒安危,嘿嘿一笑道,皇上放心!落星峽那地方,雖說位置高,不好攻,但督戰,卻也沒多少危險。臣弟自個兒去督陣總是能好些。

水鑒點點頭,兩人相視一笑。水英又道,這會兒就叫那幾個打頭陣進來誓師吧?

好!水鑒道,此為我乾黎勇士,都叫進來吧!

一會兒帳內便進來了二十多人,打頭的正是林如岳!

元春在屏後看到林如岳身著鎧甲,英姿颯颯,帶領一眾士兵參拜水鑒。水鑒一面點頭一面起身迎了上去。他扶起林如岳,兩人的目光相遇,水鑒的眸子湛若星辰,穩若磐石;他直視著林如岳,又越過林如岳望向他身後的勇士們,沈聲道,眾將辛苦了!

林如岳目光朗朗,聲亦朗朗,道,為報家國,萬死不辭!

水鑒瞧著他,林如岳也瞧著水鑒,目光澄澈,光耀無暇。水鑒心知他此去兇多吉少,心內又恨又憐,對一個即將赴死之人,心內到底有幾分不忍。水鑒雖面上端穩如常,心內亦泛起幾分波瀾。他吸了一口氣,上前扶起林如岳,沈沈地點點頭,目光如常,又掃視了眾勇士,眾人群情激昂,皆喊,必勝必勝!

水鑒朝眾人點頭,道,大家都是我乾黎勇士,一出必勝!

眾人又喊,殺!殺!殺!

元春站在屏後,只覺得手腳冰涼,渾身輕飄飄地,她看到林如岳目光如鐵,英氣逼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已猜到□□,心內又急又痛,卻也知無可奈何,只能癡癡地瞧著,多看一眼便是一眼。杜工部說“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日月輪回,春夏秋冬,總還能有個念想,可若是明日隔陰陽,也只是黃花白酒紙成灰,從此相逢在夢中!更何況是戰死!想著想著,眼淚不知不覺滑下,元春自覺一驚,忙偷偷拭了,咬緊牙關不去流淚,手卻忍不住地發抖……

一會兒功夫,水英便帶著林如岳等一眾走得幹幹凈凈,帳內又歸於寂靜。水鑒這才走入帳後,見到元春,像是楞了一下,隨後淡淡一笑,道,這半日你也累了,歇會子吧!元春早將淚痕拭去,水鑒倒沒看出什麽,但見她面色蒼白,面帶乞懇,更添了楚楚可憐之態,似一陣風都會吹倒,心內又憐又妒,暗想林如岳可一定要戰死落星峽!

晚間水鑒如常同元春一道用飯,水鑒面色鐵青,一語不發,元春哪裏有半分胃口?只覺得渾身綿軟無力,什麽也吃不下去,卻又不敢不吃。眼前的飯菜都幻化成了一團亂麻。水鑒擡頭瞧了一眼元春,她的手不由一顫,剛吃進去的東西差點嘔了出來。她忙用袖口遮住,可胸口依舊翻湧起來,她竭力用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之上。水鑒咳了一聲,眉頭一蹙,又低頭繼續吃。元春坐在對面,一手捂著胸口,一口用筷子撥弄著蒸飯,想假意吃進幾口,胸口卻肆意地翻湧。

瞧見她的樣子,水鑒也再無胃口。他面無表情地放下筷子,於之照也不敢勸,忙上來遞上手巾,水鑒擦了手,於之照忙上前遞上茶,水鑒卻並不看茶,而是側頭看著元春,半晌,終轉身而去。

羊油燈一直亮著。大帳外的風聲似乎小了很多。饒是如此,燈芯爆了,卻聽不到一點聲息。帳外有往來的腳步聲。沒有更漏聲催,元春也覺得自己的心,就這麽一點點,一點點地沈下去……看不見的海水漫上來,將她包圍,淹沒……而人,卻只能平靜如死水……

水鑒讓元春上床歇一會兒,元春已經很累,靠在虎皮大枕上,卻怎麽也睡不著。水鑒和衣而臥,歪在床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時間就這麽膠纏百結地過去……

☆、藥成苦海

忽然帳外嘈雜起來。於之照低頭進來,水鑒本就沒有睡實,一點聲息就猛地坐了起來,繞過屏風走了出去。只聽於之照道,皇上!

水鑒打斷他,直問,怎麽樣?說吧!

於之照道,恭喜皇上,攻下了!

水鑒長出了口氣,只聽於之照接著道,王爺讓人先騎快馬報一聲,他自個兒還要留在那裏收尾。

水鑒道,知道了!心內不由大喜,又問道,傷亡多麽?

於之照忙道,只損失了先頭部隊,傷亡已經不算大了。

水鑒沒有說話,於之照眼珠子一轉,接著說,打頭的林如岳和他帶的十一人,都已戰死!

水鑒還待再問,卻聽到屏風後“咚”地一聲,元春已然倒地。

於之照驚異地睜大眼睛,不知所措。只得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等水鑒示下。

水鑒也是一驚,忙跑到屏風後,卻見元春躺在地上,一只手無力地搭在床角,似是想去扶卻終未扶住。

水鑒心內本是喜憂參半,見到元春暈倒,心裏又氣又憐,忙上前抱起元春,又叫於之照,快來!

於之照這才敢跑進來,看見水鑒扶著元春,忙過去幫忙扶到床上。

見到元春如此模樣,水鑒一時慌了神。對於之照道,還不快請大夫!

於之照慌忙跑了出去,一面請大夫,一面又叫了抱琴進來伺候。

那大夫並不知水鑒便是當今皇上,診過脈躬身道,大人,按說這本是喜事!

水鑒眉頭一皺,愕然道,喜事?

那大夫道,是喜脈!

水鑒心頭一跳,一時間恍然不知所措,茫然重覆道,喜脈?

是啊!那大夫道,接著又說,就是夫人不知道在哪裏受了驚嚇,心膽皆虛;怕是眠差多夢,又失於調養……

水鑒打斷他道,你就說,到底要緊不要緊?

那大夫低聲道,若是能心平氣和,好生調養,氣血歸經,胎兒也是能保住的。

水鑒心內一時又是驚,又是痛,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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