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回事,林如岳不由笑了,侯門和侯門可不一樣。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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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珠忙回頭道,果兒,拿個墊子來。又對他道,我來餵你吧!等明兒你大好了,沙雪樓裏有你想吃的!

她假裝沒看到他有些尷尬的神色,便用勺子舀了細粥遞到他嘴邊道,剛已餵了你些姜湯,這會子再進些熱粥,身子就暖過來了。一面餵他一面道,等會再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那人感激地瞧了她一眼,也不好再推托,就一口一口喝了起來。心裏卻突然湧起一陣、柔細細,甜絲絲的感覺。

含珠卻只是專心餵粥,並未註意到他神色的微微變化。待他喝完含珠才覺困乏,也打了個哈欠道,你再睡會兒,我就不打擾了!轉頭吩咐果兒收拾了碗碟,臨走前吹滅了桌上的兩盞燈,小幾還留了一小盞,只可微微見物,卻不知正是這朦朧的亮光,正把她細膩的輪廓映得絕美無倫。她問,留這一盞燈,你醒了也可見物,還是吹滅了好睡?

留著吧。他進了細粥,臉上微微現了血色,眼內閃過了幾分狡黠,低聲道,能看見最好。

含珠一笑而去。

☆、一室微白

屋內暖烘烘的,含珠不由一覺睡到了晌午。醒來已是滿室微白,她側耳去聽,窗外似已不聞風聲。她忙披了件衣裳小心翼翼拉開了窗戶,一股冷冽清新的風從立時掃過臉頰。只見雪停風微,一片琉璃世界。她心裏立時歡喜起來,心想這塞外雪原,峻川冰河,如此的美,真可以使人脫胎換骨。脫胎換骨,她心內默念了一遍,心想若真能隔絕了前塵,即使老死塞外,又有什麽關系!

她關上了窗子,想起那人是不是也該醒了,匆忙梳洗了一下,便走到廊盡頭的那間屋子,輕輕推開房門。只見桌上的小油燈已滅,那人還在睡;即使她輕手輕腳,還是驚動了他。

他睜開眼睛,見到是她,臉上微微露出喜色,依舊躺著。含珠見他氣色好了很多,走過去輕聲問道,這會子雪也停了,你若是感覺好些,就起來坐坐。我去廚房端些吃得來。

他這會兒不再推辭,反倒十分享受似的,微微點頭。含珠瞧他這會兒眸若星辰,眼神湛湛,濃眉若漆,不由心內一動,朝他微微一笑,轉身朝門口走去,才走了幾步,便聽到他低聲叫道,姑娘!

含珠回頭望著他。只聽他道,若是有人問起,你,你別說我在這裏。

含珠聞言不由奇怪,卻還是點點頭。轉身下樓而去。

只見青侖已和悠兒他們已在招呼幾位客商吃飯。因天寒,屋內生著爐子,大門並沒有開。這大雪天裏,估摸著也不會有人來投宿吃酒。

見到含珠下來,青侖問道,剛烙的餅子,臘肉也熱好了,粥也是現成的。你倒趕得巧。快去吃吧!

含珠卻走過來低聲道,他醒了,我先端些吃的上去。你倒是別告訴別人他在這裏。跟悠兒他們也叮嚀一聲。

好的。青侖奇道,那是為何?

含珠搖搖頭,他不讓說,等他好些再慢慢問吧!人好容易醒了,可別再出什麽差池 !說罷轉身去了廚房。

含珠端了碗腌野菜粥,又拿了一塊熱熱的餅子,上了樓,放在床頭的小幾上。瞧他已坐了起來。知他這會兒自己能吃,便含笑瞧著他。他被她如此瞧著,心中一暖,正待說話,卻聽到外面砰砰的敲門聲。

含珠走到窗邊,往下望道,這會子雪這麽深,誰還來啊?

他的臉色霎時有些緊張,忙掀開被子,也走到窗前,只見外面站著的兩人還在敲門。含珠回頭,只見他凝神瞧著門外的二人,目中露出了一絲喜色。門開了,悠兒已把他們迎了進來。

他轉頭對含珠道,你讓他們上來。那口氣似對一個熟識很久的人說話一般。

含珠內心微微一動,嗔道,剛不是讓說不在麽?

他低聲道,這兩個我都認識。哪料到他們這就來了!沈吟了一下道,定是來尋我的。她身量高大,低頭看著含珠道,有勞姑娘了。

含珠正轉身欲走,卻聽他在身後又低低追問了一句,請教姑娘芳名?

含珠回首道,林含珠。

含珠。只見他念了一遍,道,好聽。

含珠面上一紅,忙轉身走了出去。暗想,自個兒也算見慣風月了,怎的到了這會兒,竟有些面熱心跳起來?

只見兩人站在櫃臺前,正和青侖焦急得講著什麽。看兩人打扮,也是土木丹人,只見這兩人神色焦急,青侖卻是不急不慌,慢條斯理的搖頭。

含珠不由想笑,忙下去招呼二人上來。青侖瞪大眼睛瞧著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含珠笑道,只此二人。青侖白了她一眼,轉頭算賬去了。

含珠把這兩人帶上樓,推開門,只見他正坐在那裏吃飯。見到二人進來,卻不起身,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裏,用眼神示意二人進來。

那兩人見到他,神色甚為恭謹。本想說什麽,礙於含珠在旁,頓了一頓才到,總算找到你了。我們以為,我們以為……說道這裏,卻沒再往下說。

只見他呵呵笑了一聲道,我哪那麽容易死?只是這雪小了,他眉頭微微一皺,道,不知道他會不會追來?

那兩人神色也立即緊張起來,齊聲道,那我們還是這會兒就走吧!

好。只聽他幹脆利落,一口答應。答應完瞧了含珠一眼,對二人道,你們先下去,我收拾一下就來。

那二人答應著退了出去。含珠卻站在那裏沒動。他來時身上也沒有器物,自然也沒什麽東西可收拾。這會兒說要收拾,還不是想同含珠再說一句話。

含珠姑娘,只聽他道,我要再呆下去,怕是會有危險。我們這就走了。你的救命恩情,我會一直記得。

含珠仰頭道,也沒什麽恩德,救人是應該的。只是你,現下要去哪裏?

只見他神色猶豫,頓了一下才說,以後你自會知道。這些事說來話長,還是改日再說吧!

含珠聽他說到以後,面上又是一紅,低頭不語。突然擡頭道,那你總要告訴我名字吧?

那人聽完一楞,卻又找不到理由隱瞞,倉促間,從腰中摸出一個木雕駿馬道,這個留給你吧,後會有期。

含珠聽他答所非問,猜他是有難言之隱;朦朧間,覺得自個兒日後定然還能見到他,便點點頭道,你多保重。

他微微一笑,把那木雕塞到她手中,轉身出門而去。

沒過一個時辰,便又來了幾個健碩的土木人問昨夜可有人投宿。青侖不答,只瞪眼瞧著含珠。只聽含珠笑道,這夜黑風高的,哪裏還會有人?倒是我有一位朋友,昨夜是說要來,卻因為雪大沒來,我們不放心,還出去找了一整,到底沒有找到。恐怕是被風雪絆住了。她心內盤算怕萬一雪地留下痕跡,也好有個說辭。其實昨夜雪深風大,那足跡早已風吹不清。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小聲商量了幾句,轉身大踏步出門而去。

含珠長出了一口氣。心內揣度著昨晚到底是怎麽回事?

☆、紅燭流瑩

入了冬,天一天天短了起來。元春只睡了不到四更天,便醒了;屋內暖烘烘的,爐內的炭火時不時嗶啵一聲,在冬夜裏發出微微的聲響。母親昨日來了,說林如岳已然去了土木丹,最近又提了副尉,想來是蠻適應的。王夫人說話那滿意的神態,讓元春不由心裏一痛。林如岳遣到了遠疆,賈家就真能富貴無虞了麽?眼看就要過年了,林如岳卻一個人在邊地;也不知那邊現下是個什麽景況?是不是在打仗?

元春縮在被子裏,心內暗暗籌劃,去璇波或者戴權那裏打聽一下北疆的情形。爐火一直暖著,地板也映上了跳動的紅光。她覺得朦朦朧朧的,似乎又睡了一小會兒,便醒了。睜眼看去,一室微白,她喃喃道,天這麽早就亮了?

月楓聞聲進來伺候,回道,主子,下雪了!

抱琴聞言忙坐起來,問道,下了?

月楓忙走過來給元春披上裘襖,元春也坐起來急著要推門去看,一面問道,大麽?

抱琴早已披衣跳了下來,跟元春一齊走到窗邊,只見屋外早已是一片白光,琉璃滿枝。天仍舊絮絮地下著。元春一下子歡喜了幾分,道,好一場梨花開遍!

抱琴卻笑瞇瞇的地道,指不定皇上等會就來賞雪了。還不快收拾!

元春微微一笑,等皇上處理完正事,定是先去聖安宮。

抱琴笑道,那我們就收拾收拾去聖安宮給太後道喜,太後定是也要賞雪的。待會兒皇上來了,看到大夥兒都在,豈不高興?

過一會兒,皇後錦妃等一幹人,定是都要去討個好兒的,自己哪能閑著?元春也只得穿衣洗漱起來。

琴兒,元春拉過抱琴,低聲道,你待會兒趁空跑一趟,看看戴公公可在?

哦,抱琴瞧著元春道,且說什麽?

元春沈吟了一下,才道,林如岳去了土木丹,不知道現下如何?

抱琴楞了一下,也低聲道,姑娘還惦著他呢!

元春轉頭不答,暗嘆一聲,他這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時,若他安好,便可心安;若是不好,那,想到這裏,眼眶一熱,眼淚已在眼內打轉。抱琴眼尖,忙轉過來拉住她的手道,林二爺在那邊不是才提點了麽?怎的好端端難過起來?姑娘這淚汪汪的,豈不惹人猜度。

元春忙正了神色,收拾齊整,去聖安宮陪璇波踏雪賞梅,

水鑒不上朝的時候,就在閱書閣臨時處理一些軍務。這日在閱書閣臨時議了幾件事,便打發走了幾位大臣。水瀾也拔腿要走,水鑒叫住道,今兒雪好,一起喝一杯。

水瀾笑道,今兒好大雪,那我還是同皇兄一起去太後那裏請個安吧!

如此甚好!水鑒忙站起來,心想,到底是水瀾想得妥貼,怪道人說,上陣還需父子兵。這會兒塵埃落定,爭鬥已平,有個貼情知意的兄弟還是好的。

還沒到聖安宮,便有小太監說璇波已攜眾人去了紅梅館。水鑒和水瀾忙一齊趕去,只見一院的雪色銀光,只那一片紅梅下站了一眾紅香綠艷,元春正站在璇波身傍,一擡眼便瞧見了水鑒,眼光便直直瞅了過來。水鑒遠遠便朝元春微笑點頭,這時璇波瞧見水鑒水瀾二人,忙讓招手讓他們過來。高興地轉頭對元春道,你瞧這多好!等會讓他們把飯就擺到這裏,大夥兒一塊熱鬧熱鬧。皇上日理萬機的,也托著這老天爺的雪,好好樂一樂!

水鑒同水瀾一起在紅梅館吃了午飯,陪璇波說笑一會兒,便起身去了鳳聖宮,一路說笑,一齊到淩太後那裏請安問好。

元春和張宜竹伺候璇波睡下,便一同告退出來。元春攜了抱琴,這才慢慢往回走。經過桂子林,元春才低聲問抱琴,戴公公怎麽說?

抱琴深深瞧了她一眼,才道,戴公公說,林都尉還是呆在那邊比較好。皇上的心思可是誰也不敢揣度。

元春聽了不由緊緊咬住嘴唇,心道,聽來皇上是打算發配他在那邊一輩子了。一陣悲酸,心內暗暗籌劃。

晚間水鑒果然來了元春這裏。

元春正坐在爐火旁串珠子,擡頭見水鑒進來,正要起來,卻被水鑒擋住道,暖暖坐著。這會子做什麽呢?瞧她正串著一串晶瑩碧透的瑪瑙,笑道,這點子小事還自己做?不若看會兒書困了就睡。今兒陪太後一整,還不累啊?

皇上這會兒來了,若是我已睡了,豈不失了體統?元春笑道。

喔,原來你知道我會來啊!水鑒笑問,怪道坐在這裏呢!

哦,元春不由面上一紅,低聲道,元春不敢!皇上的心思臣妾不敢揣度。

你這不是揣度的挺好麽?水鑒笑著坐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道,這會子該你給我暖暖了。水鑒的手掌微涼,元春和他的手相握,兩人相視一笑。

晚間紅燭流瑩,水鑒摸著元春的身子,睡意湧上,他打了個哈欠,問道,快過年了,朕許你一件事,想要什麽,趁這會子就說。

元春緊緊偎著他,心內揣度,終是沒敢問林如岳;半晌才說,皇上不是說許臣妾回家省親的麽?

是啦!水鑒哼笑了一聲,這個早就許了你了!元宵節就是好日子!既許了你,為了不點眼,讓吳妃她們也都回去樂樂。準你再想一件。明兒告訴我也是一樣的。

元春心內一喜,伸手撫摸著水鑒,只覺得他的身子溫熱,棱骨分明,兩人一時又吻在一起,這冬夜又成了一晚春宵。

轉眼便到了節下。璇波倒是沒忘給林如岳送了些冬衣錢帛,並捎書一封。信內自然未提及半分思念之情,只是問問土木丹的風土人情並邊防情勢而已。

元春卻輾轉幾番,寫了幾個字便撕了,撕了又重新寫,寫了幾日,終究只寫了珍重二字。

元宵節這天,大營依舊是布守嚴密,水英賞了部下銀兩酒菜,便同吳衛去了金沙鎮小憩。

含珠青侖他們,早早備好了酒肉,只等林如岳來一起過這邊城的第一個元宵。

二爺,青珈進了營帳,手裏舉著一封信,道,又是你的信!

哦,林如岳有些奇怪,璇波剛捎來了書信衣物,怎的又來了誰的信?自從哥哥仙逝,自個兒就再沒想過在這雪山腳下,還能收到誰的書信?

打開一瞧,不由地呼吸都急促起來,這寥寥數字,如同攜著雷霆萬鈞;似乎每一筆,每一劃都化為濃漹的柔情,將他淹沒至無法呼吸。他不由伸手撫摸著那信箋,薄薄的信箋似隱約存有她指尖微微的餘香,本還淒清的雪山,霎時變為一塊聖潔的珍寶;帳外的紛紛落雪,也變作了細婉纏綿的飛絮珠簾。

一股酸楚的柔情讓他的胸口一陣疼痛。

青珈瞧他神色有異,不由問道,二爺,這,這是怎麽了?這信裏可說了什麽?

林如岳這才微微一笑,緩緩疊起信箋,指尖所觸,輕薄綿軟,發出沙沙的微響,如春風間的酥雨,潤木無聲。

沒什麽,他低聲道,這會子有人想起我啦!

青珈不由一笑,二爺在這邊辛苦,那賈府的富貴不也牽著?誰還能忘了二爺不成?你瞧,含珠青侖他們也盼著二爺快過去呢!這元宵節,怎麽也得團圓一下才是!

元春回了宮,忙先去了聖安宮給璇波請安謝恩。璇波正和水鑒在常春閣坐著閑話,屋內並無他人,璇波笑道,家去了一趟可高興?又撇了水鑒一眼道,要謝還是謝皇上吧!元春忙又跪到水鑒面前,水鑒微笑瞧著她道,這元宵節可算是暢心如意了!這裏沒別人,倒不必多禮,且去皇後宮裏謝恩吧!

元春還是恭恭敬敬磕了個頭,才領旨從聖安宮出去。剛出門便遇見吳貴妃也來謝恩,兩人互道了好。

雖說邊地春晚,可入了四月,這雪也就開始化了。雪下的草地,也漸次露出了細嫩的幼芽。

金霖考入了官,進京後,打聽到林如岳如今在土木丹,也托了一封書信,但問別來無恙?又描述賈府如今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景況。為那元妃娘娘省親,竟蓋了一座省親別墅;雕梁畫棟,琉光鑄彩,銀子花得跟淌水似的。

林如岳讀罷心內說不出是喜是悲,元妃省親!富貴榮華!像元春那樣集天地靈秀於一身的女孩子,是該受到如此的恩寵吧!而自己珍藏的那頁薄箋,在讀到的那一瞬,已成永恒。

☆、深宮寒月

這冰雪覆蓋的河,已漸漸變薄。青珈大叫著,且看我砸開一塊再撈幾條魚來!忽擡頭瞧見冷澀的風中,木林俱靜,一襲素衫靜立在一棵白楊旁,那淡遠的姿態瞧一眼也知道是雲真。青珈知她是女尼,因此立即禁住了聲;卻不料腳下一滑,人便溜進了冰河。

青珈!岸上的含珠不由大叫一聲,便踩著河上的冰層向他奔去。

剛跑了一步便滑到在了冰面上。這時卻突然有一雙手從身後穩穩抓住了她。她只覺得身子輕飄飄地,便被扶了起來。轉頭一瞧,卻原來是那晚救的那個土木人。她顧不得說話,手指著青珈滑下去的方向,急道,快救救他!

他卻不慌不忙,微微一笑,知道!轉身朝身後揚揚手,道,還不快去!

哪知這次他身後卻跟著起碼十個健碩的土木人。立時有兩個跑上前來,幾步跑到裂層前,伸手拉出了渾身冰冷的青珈。

含珠這才松了口氣,轉頭道,謝謝你!

那人直直瞧著她,微微一笑,還用得著謝麽?

含珠瞧他那眼神,帶著綿濃的柔情,還含有一絲戲謔,不由面上一紅,轉身走上岸去瞧青珈。

風一吹來,青珈冷得打了個寒戰,嚷著要回去。立時有一個土木人脫下一件皮毛背心披在他身上。

含珠這才轉頭又走到那人跟前,輕聲道,謝謝你。那人卻側身不受,依舊一笑,突湊近她耳邊低聲道,你上次不是問我叫什麽?我叫朗日卓。

含珠點點頭,兩人對視,眼中皆由不得笑意苒苒。

那我們這就回去了!含珠看到青珈那瑟瑟發抖的樣子,說道。

好的。朗日卓點點頭,瞧她走遠,才帶著餘下的人瞬間就走個幹凈。

雖說立了春,可風還是那麽峻峭的冷著。本已暖了幾日,不知怎麽,天突然又變了。

水鑒吃完飯就一直在閱書閣看折子。一下午都未發一言。戴權知道是太後給林如岳捎信的事惹得不自在,因此讓小太監們全都噤聲。一時間大夥兒都若寒蟬似的,不聞一絲聲息。

直到天擦了黑,於之照來了,才問道,皇上,晚膳可什麽時候擺?

水鑒這才擡起頭,看了看天,問道,可下了雪?於之照低聲答道,下了一點子,只是風大得很。水鑒出了口氣,道,這幾日變了天,好幾人都感了風寒。太後一不太舒服。

奴才剛看去看了,太醫說不妨事。吃兩付藥就好了。

水鑒點點頭,於之照一面給水鑒換了熱茶,一面又問,晚膳可擺在這裏?

水鑒的眼神依舊望著窗外,半晌才道,今晚去落月宮吃吧!於之照心內略奇,心想錦妃今日可該喜了。便出來打發小太監去落月宮報信。又轉身進來問水鑒可先進些點心?水鑒點點頭,神色依舊若有所思。

於之照下午沒有當班,自不知水鑒為何凝神。卻也看出他神色不豫,因也躡手躡腳,不去多一言。

淩霄宵得知水鑒要來,自然歡喜,忙遣綠艷抓了一把錢給報信的小太監,打扮停當,又擺好了飯,只等水鑒。

雪紛紛揚揚下了來。天黑的早,似乎過了很久,水鑒才坐著暖轎來了。風舞著雪花旋轉著打在八角琉璃燈上,轎頂也薄薄落了一層。 。

臣妾恭迎聖駕!淩霄宵並一幹宮女都跪了下去。水鑒卻似乎恍若未聞,待走近屋內坐下,才似乎回過神來,轉頭對淩霄宵說,起來吧!

謝皇上!淩霄宵起身,悄悄在水鑒臉上掃了一眼,瞧見他神色冷峻,不由一楞,使了個眼色讓甜繡擺上飯來,又低聲問水鑒,皇上今兒可是累了?

水鑒擡頭瞧她頰色嫣紅,神色若驚,不由心中微憐,溫顏道,你吃了沒有?

淩霄瀟見他神色緩和了下來,語氣也柔和了許多,心下歡喜,只低聲回道,說皇上要過來吃,就一直等著呢!

這時綠艷她們已擺上了晚膳。水鑒笑道,那是我來晚了!

淩霄宵心內一蕩,面上更加潮紅起來。低語道,皇上日理萬機,臣妾等皇上也是應該的。

水鑒心內微微一嘆,想起元春那撒癡撒嬌的模樣,心中一熱,又想起水瀾今日說的密折,一時心緒不定,只胡亂吃了一些就放下碗筷。

晚間服侍水鑒睡下,卻見他神色懶懶,心內似還有所想。淩霄瀟輕靠在他肩上,問道,皇上今兒可是有心事?

水鑒被她一語道破,微微一笑,摟她入懷,掩飾道,沒有。只是今日折子多些,也沒有午睡,有些乏了。

淩霄瀟忙道,那就早些歇著吧!

水鑒淡然一笑,道,一時走了困,反倒睡不著。也不知現在雪下得如何?說罷披衣起來就要去看。淩霄瀟忙道,還是多穿些,皇上萬金之軀,若著了風,可是了不得!

水鑒眉頭一皺,心內不喜她如此說話,卻也說不出什麽緣由;又是背對著她,淩霄瀟並未看到,只顧匆忙也穿衣下床,要和水鑒一同去看。水鑒便停在那裏等她。待她穿好衣裳,才推門走了出去。

於之照看到水鑒和淩霄瀟推門出來,有些訝異,忙走了過來。水鑒搖手制止,朕這會子想清冷清冷,你倒別來跟著。於之照道聲知道了,自己只和兩個小太監遠遠跟著。

落月宮裏萬木蕭瑟。淩霄瀟被水鑒拉著,只覺得他的手掌烘熱。從來沒有被他如此拉著在月色下漫步,雖說冷寒,她的心卻如炭火般灼燒起來。水鑒卻似乎真心要看著立春後的雪色,半晌都未發一言,一直走到遠處,才突然問道,隱約記得太後曾說賈元春有個親戚曾來宮中和她會面,這你可曾聽說?此事可當真?

鳳聖宮太後是淩霄瀟的姑母,若不是淩霄瀟告訴她,她長居深宮念佛,哪裏知道這些?若他所料不錯,就算不是淩霄瀟說的,那她多半也知道此事。

淩霄瀟心內一顫,心想這事兒姑母不是早就告訴皇上了,可是皇上不但沒有半分微詞,反倒加封了賈元春為貴妃。這會子突然想起問這事,不知是何用意?但是水鑒既然問起,也不可不答;況且這事與己無幹,說了更好。便握緊了水鑒的手道,這事其實臣妾也不是十分明白的。便把霖露那日的話重覆了一遍。

聽到林如岳拉著元春的手在深夜低語。水鑒的手不知覺猛然緊握。淩霄瀟痛得“啊”了一聲,水鑒忙松開了手,長出了一口氣,又恢覆了淡淡的神色。淩霄瀟吃了痛,也不敢多問,心內卻暗喜,水鑒總算是記起來還有這檔子事兒了。口內卻道,這只是霖露偶然失手打了東西才隨意問了問,未必是真。皇上可別往心裏去!

水鑒淡淡“唔”了一聲,依舊慢慢踱去。突然回頭對於之照說,起駕!

於之照驚了一跳,以為淩霄瀟得罪了皇上,擡頭看了她一眼,卻也她也神色微微訝異,卻並無懼色;只聽她說,這麽晚了,天又冷,皇上還是明兒再走吧!水鑒卻並無答言。

於之照忙吩咐小太監快去準備鑾輿,只見水鑒這時走路也快了起來,竟自顧往院外走去。淩霄瀟只得快步跟了上去,水鑒回頭道,天晚了,又冷,你歇著吧!

淩霄瀟心內一酸,只得恭送他出了門。回來輾轉了半夜,不知道他會如何處置元春的事兒。

☆、紅紗帳裏

屋內燃著炭盆,只廳裏點了一盞紅紗燈。燭光透出紅紗,如水波般在金磚上微微跳蕩,又逐漸蔓延出去,直至在紗帳邊流散得幾乎看不到。元春和抱琴睡得正沈,卻聽月映慌張張地跑進來說,皇上來了!

元春和抱琴一聽皇上來了,一下子都驚醒了起來。抱琴忙忙服侍元春穿衣,自己也手忙腳亂地穿好。月楓也進來拿了茶服侍元春漱口。不一會兒便聽到於之照的聲音。

元春忙和抱琴跪迎在門口。水鑒如一陣風般攜著一陣寒氣走了進來。他不似往日笑吟吟地先拉元春起來,而是看也沒看她們一眼,便徑直走到屋內才轉頭瞧著她們道,起來吧!

元春瞧他行徑不同平日,心內已忐忑起來。但她面上依舊柔媚地笑著,對抱琴道,去給皇上倒杯茶來。

水鑒淡淡道,不必了!你出去吧。

抱琴忙起身退了出去。

屋內靜的聽不到一絲聲息,只有燃燭似乎發出絲絲的聲響。元春擡頭瞧著水鑒那湛然的雙眸,只是這會兒卻能感覺到遙遠冰冷。她心內略一遲疑,依舊壯了膽子款款然走到水鑒眼前,這才低聲問道,皇上今兒怎麽這麽晚?

水鑒看到她嬌柔怯然的模樣,心內一股酸澀湧上心頭,一時間幾味雜陳,臉上僵硬的表情不知覺緩和了幾分。依舊淡淡道,這麽晚?我倒想問問你那麽晚在做什麽?

什麽?元春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擡頭訝異地瞧著他,眼內一股無辜盼求的神色。水鑒心瞬時軟了下去,他實在是不願想,也不願去相信。突然對淩霄宵說的話不以為然起來,元春入選直到加封賢德妃,難道自己對她的寵溺還不夠多麽?她怎麽會對一個外姓親戚心有所念?難道她不曾耳聞太後……太後……唉,這一大堆理不清的事兒,還是等明兒再慢慢梳理吧!

元春看到他的臉色緩和下來,心內猜著是不是朝中這幾日又出了什麽事兒?這才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道,臣妾也不知道皇上心裏有什麽事兒。不過,不論是誰總會遇到哪些難事兒的。事情總會解決,總有解決的辦法。皇上還是寬寬心,且靜下來慢慢想。

且靜下來慢慢想!水鑒心中一軟,便回身抱住了元春,似有一個聲音對他說,水鑒,水鑒,你是大虞的一國之君,怎的見了她就如此面慈心軟?可是,元春是自個兒最疼憐最信愛的女人,他,他是寧願不去相信那些流言的!

元春緊緊靠在水鑒懷裏,喃喃道,皇上,皇上……心內卻似徒然落下了一塊大石,暗道,難道真是今兒在朝堂遇到了棘手的事兒麽?口中卻接著道,皇上,今兒這麽冷,先歇下再說吧!

水鑒順勢倒在元春床上,眼睛望著床頭的紅色芙蓉 ,道,就是困了!

元春笑著幫她脫了鞋子衣裳,又膩進他懷裏道,你摸摸,我的手都涼了!

水鑒抱住她,頭貼近她的胸脯,摸著她綿暖的身子,心內如同填進了一團草,紮地五臟六腑都疼了起來。他捏住她的手,心內著實是拿捏不住真假,終究還是不願細究,就這樣睡了過去。

元春卻睡不著,這會兒才顧得上回味水鑒剛才說的,我倒想問問你那麽晚在做什麽?心內驚慌懼怕,摸不準他是問自個兒這會子在做什麽還是問,問那晚……啊,她實實不敢往下想!只盼望著這事兒就如那晚的月光一般,流逝得一點兒不剩……

哪知水鑒卻是緊緊抱著她睡了一晚。早起走的時候還是那麽抱住她不放,好似一松手,她便會被風吹走。元春自不敢問,只得任由他這麽抱著。水鑒不說話,她也不敢多說。水鑒卻一反常態,沈默無話,直到於之照在窗外叫,他才道了聲,進來吧!便起身洗漱穿衣,未發一言地走了出去。

元春忙跪在身後,水鑒卻瞧也沒有瞧一眼,帶著於之照,瞬時便沒了人影。

抱琴也跪送著水鑒出了琉璃影壁,這才進來問,姑娘,皇上昨晚,昨晚是怎麽了?

元春依舊跪在那裏,搖搖頭,淒然道,指不定我們就要大難臨頭了。

抱琴大吃一驚,顫聲道,怎,怎麽了?

元春慘然一笑,撲進抱琴懷中,眼淚緩緩流出。

☆、滾滾春寒

水鑒這一日的神色都倦然無語,心郁氣悶,不知覺地把淩霄瀟的話心內翻滾了幾十遍,最終還是長嘆一聲,擲筆於案,暗暗咬牙,決意不去理會那些後宮流言。

忽的一陣風吹來,水鑒由不得打了一個噴嚏。於之照忙走過來道,皇上該不是昨晚感了風寒,奴才這就去找太醫來瞧瞧!

水鑒擺手道,什麽大不了的!哪裏就弄出那麽大動靜!這會子太後也不太舒服,再趕著叫太醫,沒得讓太後操心!煮些姜湯來就好。嘴裏說著,身上又打了個寒戰,頭也沈了起來。

於之照不敢再言,一面打發小太監去熬了姜湯,一面悄悄找了戴權問道,皇上昨兒是怎麽了?怎麽一下子就心緒不好起來?這會子感了風寒,太後皇後知道了,必然是要問的。

戴權見於之照問起,只得道,說不好為小王爺來了,說什麽太後捎信的事兒,指不定就是為了這個?

於之照不由吸了一口冷氣,擺手示意莫要多言。只是皇上若真病了,怎麽也得去聖安宮告訴太後一聲。他一面囑咐戴權待在皇上身邊,莫要讓皇上一時抓不到人,一面自行往聖安宮去了。

水鑒只在偏殿閱了幾份緊要的折子,吃過午飯,自覺倦怠,站起來往窗外望去,便見望安和戴權站在外面竊竊私語。心想必是於之照告訴了太後,太後才遣望安來問。伸手掀開簾子,道,你們在那裏說什麽呢?話音剛落,便又打了一個噴嚏。望安忙跪下請安,心想,皇上果然是感了風寒。

水鑒道,朕好著呢!不過趕上這幾天春寒,打了幾個噴嚏而已。你回去回了太後,就說沒什麽事兒。正說著,只見於之照已領了太醫進來,水鑒便指著於之照道,我是怎麽跟你說的?你倒是一句沒聽!

於之照忙跪下道,奴才若是不說,晚上太後也是必然要問的。不若現在瞧瞧,太後也好放心。

水鑒只得讓太醫把脈開藥。

璇波又遣人來,說讓皇上早些歇著,今兒就不必過去請安。又遣彈葉去告訴元春,皇上感了風寒,讓去好生看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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