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回事,林如岳不由笑了,侯門和侯門可不一樣。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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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的敲窗聲,忙走出去在暗影裏招手。安遠會意,趕忙走幾步湊過去低語道,皇上這幾日好像因為北疆的戰事不太高興,除了前些日子去了賈元春那裏,後又去了一趟璉妃那兒,這幾日竟都獨自在鶴仙殿歇著。今兒又點了賈元春的簽兒。我最近一直被於公公留在外面,到底何種情形,再一絲兒也不能知道。

那也有勞你了!甜繡忙從懷裏拿出一串兒銅錢塞給他,低聲道,別叫別人看到,不論有什麽信兒也記著告訴我們一聲兒!安遠也不推辭答應著去了,於公公等會兒還找我呢!我這就去了!

今兒又去賈元春那裏麽?淩霄瀟對甜繡道,看起來這個不大言語的賈元春很快便要得寵哦!甜繡,改日我們還是去她那裏敘敘吧!往後遲早得在一處,不如早點去認個姐妹哦!

水鑒進得門來,未待元春行禮便揮手叫免了,連聲道,今兒悶的!該不是要下雨了!

元春忙擡頭望著水鑒,看他的頭發也被風吹得幾分淩亂。這傍晚忽然狂風大作,樹葉被吹得簌簌亂飛,雖是坐著紗轎過來的,起坐間也被風吹得衣服上落了花瓣。

於之照立在後面且看皇上如何吩咐。元春卻笑著上來拂拭。水鑒看到自己衣服上各色花瓣,也不由笑出了聲,揮手讓於之照他們都退到外間。自己卻和元春相視而笑。

晚上突然起這麽大風,又悶了一下午,得趕緊下場雨才好!水鑒笑著拉過元春的手,今兒悶得連午覺也沒歇,奏章只揀緊要的看了,就忙著過來了!

元春低頭並不答言,唇邊卻溢出了笑。這時才聽到於之照在外間小聲問道,現在就叫晚膳麽?

好!水鑒笑著應道,這就擺上吧!

吃畢飯,抱琴於之照都退到外間安排上夜的宮女太監各人,屋內只留水鑒元春二人。這時候風聲大作起來,落葉掃地的聲音呼啦啦盤旋在紗窗外。不一時電閃雷鳴,竟打起了幾個響雷。元春依在水鑒懷裏,兩人正說著入宮前在家裏小兒女的事情,聽到響雷,元春緊緊握住水鑒的手,臉也貼到了水鑒胸前,說,好大的雷聲!

水鑒撫著她的烏油油的頭發,不由心內一陣蕩漾。看到他頭上那個瑩燦燦的碧玉簪,不由伸手替她拔下。元春只偎在他懷中不動。水鑒忍不住低頭去吻她的唇。

兩人這會兒都恨不能化進彼此身體裏,水鑒低語道,你這個會撒嬌的東西!元春卻伸手環住他的腰,只是輕哼著盡顯小女兒情態,惹得水鑒心中湧起愛憐無數。

☆、柳塘雙燕

窗外這時嘩啦啦下起了大雨,月映輕手輕腳地進來拉上了紗簾,便低頭垂首退了出去。

水鑒側過身去,身體如山巒般恒垣。元春哪裏睡得著,伸手去撫水鑒的背。卻不料水鑒一轉身便緊緊把她抱在胸前,悄聲問,怎麽?還是睡不著?

元春閉上眼,說,睡著了!

兩人就又都笑了。

水鑒捏捏她的鼻子,笑道,過幾日準你祖母母親進宮來見見!你這會兒做夢可別掉眼淚!只想著見了她們好說什麽!

元春不由一陣驚喜,睜開眼問道,真的?

這還能有假?我幾時說過匡你的話?水鑒說著又伸手去撫她的臉頰和脖頸。元春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身子也不由往他身上擠去。水鑒看到這樣,心裏更是歡喜。

外面雨正下的緊,雨點子啪啦啪啦敲著窗欞,把悶熱之氣盡數掃去。爽冽的空氣讓他二人一時也睡不著,便又癡纏起來。水鑒從初見元春朦朧的好感,到進宮後隱隱把她當做妹妹一樣愛憐,及近日有了雲雨之歡,更加另眼相看。

元春卻是曲意承歡,心中也會浮起些許愛念,可畢竟是君權惶惶,哪來的那麽恣意!前朝的那些刀劍往事,又怎能被水鑒的柔情盡數拔去!

水鑒卻在她耳鬢悄笑道,那你可怎麽謝我?

元春吹氣如蘭,嬌哼道,元春哪有什麽自己的東西?還不是都是皇上的?

有!水鑒卻正經起來,就是你的心啊!說著手放在她胸口,神色間卻十分地溫柔期盼。

元春不由心裏一驚,同時也生出幾分感動,不由落下淚來,只管抱緊他不放。

水鑒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滴,卻哪裏知道這淚並不單單是為自己而流。憑他是再堅強的君主,可偶而還是會想抱住她,軟弱一回。而這個女人,他偏偏選中了元春。

雨下了兩日,宮裏各處也涼爽了幾天。元春倒是難得心情好了幾日,抱琴他們看到皇上鐘情的神色,也跟著高興起來。次日的雨沒那麽大,卻淅淅瀝瀝得沒停。元春歪在榻上,靜靜地做著一個繡金香囊,抱琴看到那明燦燦的黃色,也知道是給皇上做的,盤龍扭花,靜靜地在元春手中騰綻。抱琴只盼著她能逐漸忘了林如岳,畢竟,入宮是沒有回頭路的。這一點,元春又何嘗不知?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哎呀,怎麽把手給紮了?抱琴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又喊著月楓拿塊幹凈的布來擦拭。沒事!元春微微一笑,什麽事!大驚小怪的!但那香囊上,卻終是沾染了一絲血跡。

哎呀!妹妹這幾日可得閑?說話間,淩霄瀟已經走進來笑著對元春道,好些日子沒見妹妹了!今兒來走走,有空了也我那裏坐啊!

元春正咬著手指,看到她來了,忙站起來讓座。姐姐盡管來坐,我一個人也怪悶的!抱琴,上茶來!

抱琴也乖巧,忙過來拿過元春正用的針指,淩霄瀟一低頭,已看見元春做了一半的香囊。一見那明黃盤龍,便知道是給皇上做的,心內不由一動,面上卻笑道,好巧的活計!妹妹改明兒也教教我!

不過是閑來無事,還要向姐姐討教才是!元春笑言,讓她坐了,問她平日喝什麽茶?

以前在家裏,總是喝老君眉,進了宮,今年只喝皇後賜的烏雲茶。淩霄瀟答道,繼而又說,皇後現下有喜,說不必常常問安了。不過,隔幾日還是要去去才好,也是我們姐妹的心意!

多謝姐姐指教!元春微微一笑,卻道,皇後有喜,皇上也惦記得很呢!

這幾日下雨,賈璉也一直悶在家裏。待鳳姐安排家裏諸事,婆子丫頭們一齊問事時,他便一個人呆在屋裏拈著吃葡萄。正巧平兒進來,見到了撲哧一笑道,這會子無聊成這麽個樣子!不如去找甄大爺玩去!賈璉見到平兒巧笑嫣然,心裏不由發起癢來。一下子跳起來,捉住平兒手臂,便往自己懷裏拉。平兒見狀忙躲著,卻還是被他抱住親了一口。嚇得平兒忙指指外間,示意鳳姐兒還在。

賈璉撇一撇嘴,小聲道,那你什麽時候才能答應我?

平兒一撇嘴,捏了捏他的胳膊,人卻已從他懷裏滑了出去。走到門邊,才回頭一笑道,太陽從天上掉下來,便差不多了!

賈璉氣惱得拿一顆葡萄砸了過去,卻被平兒一笑躲開,轉身去了。

賈璉一時無事,便真往賈珍處去了。賈珍正巧也無事在家,便笑道,柳祝今日正巧要來找我。聞說南郊古鳳有個冬心院,從江南來了一位才貌雙全的女子名舒稚菊,不如今日涼快,我們也一塊兒瞧瞧去!

賈璉一聽自然同意,小廝也跑進來報柳祝柳公子到了。

舒稚菊的卻是一位才貌雙全的美女!柳祝笑道,年初剛回京時我和武寅偉也去拜望過,不過她不是一般青樓女子,並非人人皆願意見!即便見到了有時也只是一杯淡茶而已。二位如果有興趣,我自然樂意再次前往!

賈璉一聽更是嚷著要去,一杯淡茶也行!賈珍聽說風雅,反倒沒什麽興趣。但既然賈璉和柳祝都說要去,他也樂得散心。於是三人棄馬乘車,一路說笑,來到京城南郊外的古鳳,這會兒倒是細雨蒙蒙,田裏一片片綠瑩瑩的玉米苗,轉過山腳,院前還有一片池塘,水積得滿滿的,幾只鴨子在池塘裏游弋。賈璉她們步行前去敲門,開門的是一個約莫是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她打著一把油紙傘開了門,見到這幾人便笑說姑娘出門去了,今兒不在家。你們是進來喝杯茶還是改日再來?

賈璉一聽很沮喪,便說不喝茶了,我們三個別處逛逛去!

小丫頭聽了嫣然一笑,唇邊露出一個小酒窩,那就各位爺自便吧!說著便關了門。

這會兒雨也停了。賈璉奇道,這下雨天她能去了哪裏?

賈珍卻道,我們都已經來了,不如到小周圍酒館吃飯樂一會子再說!要麽白來了的。

這會兒雨停了,古鳳的村邊一溜兒的柳葉桃花,柳祝長長吸一口氣才笑道,這會兒不下了,倒是大好的風光景色。那咱們就走走找一處館子再說。

幾人正說笑著走到一個小村的山腳前,只見一只燕子倏地自眼前飛過,驚了賈璉一跳。賈璉順著那燕子望去,只見一處湖旁的小亭子裏,有兩個人正坐在亭中指著湖上的蜻蜓說笑。賈璉定睛一看,頓時大吃一驚,那個男的不是賈珠卻是哪個?賈珠自然是豐神俊美,那女子柳眉鳳目,穿著一件柔和丁香色細紗衫子,柔麗雅媚,對著賈珠恬然地笑著。那一抹微甜的笑,似乎與大觀園內任何一位女子都不同。縱使風流任性了這麽久,賈璉也從沒有看到哪個女子對著自己這樣笑過。後來即使過去了很多很多年,那一抹甜靜滿足的笑賈璉也一直未能忘懷。

賈珍正和柳祝說笑,這會兒也不留神便瞥見了賈珠。兩人皆看到賈珠,又不好上前去問的,心內卻皆猜到那個女子正是舒稚菊,心內說不出酸溜溜的味道。再看賈珠,只見他和那秀雅的女子微笑對視,眼內皆是溫存欣賞之色。

柳祝卻對著湖邊兩個玩石頭的小孩笑道,你們那不準,看我的!說著擲出一顆石子,準準砸中了鵝的屁股。那鵝吃了痛,驚得扇開翅膀飛跑不見了。兩個小孩哈哈大笑,賈璉賈珍對視一眼,趕忙拉著柳祝往前飛奔,口內嚷著餓了,先吃點東西再說。

幾人找了家鄉下小酒館,要了幾個不常吃的野菜並鹵雞燒鵝一同喝起酒來。柳祝笑說二位運氣不好,怎麽今兒下雨這稚菊姑娘反倒不在家了?看來二位和這位小姐緣分不足!賈璉賈珍心裏卻想著自今兒看見了,恐怕以後也再沒緣分了!口內卻不好說的。賈珍倒是很快就忘了,一面與柳祝商量著改日再去小鎮上的“翠薇閣”取樂,回去後也未再掛懷此事。賈璉回去卻把這事兒說與鳳姐兒知道,他自然不說自己專程和賈珍二人跑去拜訪這位蘇杭名妓,只說陪柳祝辦事卻巧遇賈珠。鳳姐兒尋思著怪道好些日子也沒怎麽見到賈珠,因自己事兒多,也未肯留意。這老太太成日裏只盯著寶玉,王夫人最近身子不大好,請醫問藥,折騰了一整。況賈珠識書達理,是個最不讓人操心的,料想也鬧不出什麽事來。玩過了自會回頭讀書才是正經。因此決定不去告訴王夫人並老太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想辦法多弄點體己是真。

☆、知君不歸

說巧也罷,這日晚間賈母說要一起吃飯。恰王夫人身上也好多了,惦記寶玉,也都來了。剛擺上飯,便見賈政進了門,賈母忙命鴛鴦再擺一付碗筷,讓賈政也一起坐下。王夫人註意到賈政臉色晦暗,雖在賈母面前掩飾,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想問也不好問的,且等吃晚飯打發賈母休息了再說。

這些日子怎麽沒見珠兒啊?賈母問道,他這些日子刻苦,可別累壞了身子!

王夫人忙起身道,謝謝母親惦記!我這些天身子不大好,今兒也說叫崔魚來問問他這幾日如何呢!

鳳姐兒忙轉過頭去假裝沒有聽到,賈璉一看鳳姐兒不吭聲,更是低頭吃飯,連連夾菜。

賈政聽到這裏便黑了臉,卻終究一言未發。

吃畢飯,王夫人和鳳姐兒陪賈母說笑了一會兒,便急急趕到賈政房中想問是何事?

卻不料賈政見了王夫人便怒氣沖沖說道,咱們養出的好兒子!

王夫人不明所以,因問,何事?

都是你和老太太慣的!賈政顫聲說,賈珠現在成日家跟歌姬混在一起!經常夜不歸宿!咱們難道都瞎了?竟沒有發現!

老爺如何知道?王夫人聽了又驚又氣,也顫聲問道。

今兒早上吳祖信告訴我的!因這女子的師傅在江南十分有名,也是個名妓;現帶著她歸隱來了京城,那些不死心的公子王孫還有追到京城的!最可憂的是祝家的大公子對這女子十分鐘情,這個舒稚菊卻偏偏看上了賈珠!真真是氣死我了!這樣不等於得罪了祝鎮軍?況我們這樣的人家,也不能容許這樣的事!

那珠兒現在在哪裏?王夫人問道。

我已經叫崔魚把這個孽障給叫回來了!現還沒顧得上問呢!賈政氣哼哼地說,明兒再說吧!

王夫人總算放了點心,老爺息怒!回來教訓一頓也就罷了!何苦氣壞了身子!心裏卻盤算著馬上去賈珠那裏,問問到底什麽情狀?也勸勸老爺,別嚇壞了兒子才好。

王夫人沈著一張臉進了賈珠的院子,小廝們見了全都悄悄躲起來了。

珠兒,你這些日子都去了哪裏?王夫人進門就恨聲問道。

賈珠料不能瞞,也就低了頭不說話,只一味沈默。

王夫人命傳舒心,問問他是怎麽跟著賈珠的?出了這樣的事,還不打折他的腿?

賈珠看到要叫舒心,這才開口道,母親!這不怪他!都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不讓他告訴你們!實在是與他無關!

王夫人冷笑一聲道,就算是你自己,他也逃不了幹系!少不得挨一頓板子!

賈珠這才上來跪下道,母親息怒!兒子實實是有錯!

王夫人看到平日裏溫文淡雅,不大言語的賈珠如此,方嘆了口氣說,你知錯就好!聽你父親說這祝家大公子也看上了這個什麽菊,咱們何苦淌這趟渾水?改了也罷!不要再去了!仔細明兒老爺問你!

王夫人又說了些大道理。看天色已晚,便囑咐賈珠明兒早早去老太太那裏,先讓老太太放心,然後給老爺認個錯,有老太太庇護,也就罷了。

賈珠只得唯唯答應,心裏卻惦記著稚菊見不到自己該當如何?不會疑心自己變了心,真拋下了她?晚間一面自傷,一面盤算著日後該如何隱瞞才好。

把這個沒出息的孽障給我看緊了!家政一面看著管家和平日裏跟著的小廝,眼睛卻停留在舒心身上,道,你平日是怎麽跟著賈珠的?舒心忙跪下只管磕頭,卻沒有可解釋的話語。

把這兩個都給我拖出去打!賈政恨恨罵道,卻見左右都磨磨蹭蹭的,正當眾家丁為難之時,王夫人急急趕來。眾家丁都松了口氣,且看王夫人忙忙進來說,老爺先息怒!昨晚我已經都跟珠兒說過了,改了不就行了麽?若是打了他事小,弄得老太太身上不好了,豈不是大事!

賈政本來也不是想真打,聽到這裏也就嘆了口氣,擺擺手讓賈珠出去。王夫人忙使眼色,賈珠便諾諾退了出去。舒心!賈政只最後冷冷叫住舒心,只說了一句,你且仔細著!舒心忙又磕了個頭飛也似的去了。

賈母聽到這事卻不覺得什麽。小孩子們,誰沒有個五迷三道的時候?只改了就成!便當做不知道,反怕賈政嚇住他,讓鴛鴦叫了賈珠一起吃中飯。

好孩子!賈母摸著賈珠的手,怎麽這些日子竟瘦了!指著桌上的一只熏雞,說,這個味道還不錯,你多吃點!寶玉看到了,便爬到賈母懷裏,指指那只雞道,還要!

好!好!賈母笑著說,你們都多點吃!我看著才歡喜!

一燈如豆。只聽窗外撲倏一聲,似是一只野貓越墻而去。

舒稚菊回頭望著窗外。賈珠一把攬過她道,野貓!沒事的!

舒稚菊這才回身摟住賈珠,只是緊緊的靠住他。這些日子她總覺得心中怔忡,心中覺察能在一起的日子已是無多,卻總是不願去觸及。

阿珠,你到我這裏,遲早是瞞不住的。舒稚菊長嘆一聲道,你父母遲早會給你娶一門好親事。只是我…….

賈珠自然知道她所言不虛,無言以答。只輕撫她的肩頭,心中一片茫然,一時也找不到什麽詞兒來安慰。舒稚菊見到此景,別過頭去,眼淚已止不住簌簌落下。賈珠只覺一腔酸楚蘊在心頭,硬撐著沒有落淚。只伸手輕輕轉過她的臉,幫她拂去淚珠。哪知她的眼淚卻越落越多,似止不住一般迅速滑落到臉頰,脖頸,衣衫上。賈珠再也控制不住,突然伸手一攬,緊緊抱她在懷中,她那嬌小的身子綿軟地貼在他胸前,卻似灼燒了他的胸口一般。

小菊,我……

舒稚菊伸手捂住他的嘴,眼圈紅紅的,一汪淚映的雙眸晶瑩哀怨,半晌才略帶沙啞地道,能蒙你真心相待,我知足了!我不過是一介煙花,本也不敢奢望…….

這話說得賈珠反過來捂住她的嘴不忍再聽,道,你不是……

我就是!舒稚菊的聲音立時清冷,我就是要纏著你,讓你忘不了我!說罷拉賈珠到床前,輕輕解開他的衣衫,長嘆一聲,若夢幻般低語,須做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賈珠一時癡了,任她甜膩地吻住自己,如一場細雨,濕潤了整晚的夜色。

哪知過了些天賈政正跟幾個門客清談,卻聽其中一人說,大人竟別怪我多嘴!我前兒回古鳳瞧我奶奶,怎麽隱約瞧見大人家的大公子在那裏?賈政一聽頓時又驚又氣!便猜著賈珠並沒有真與那舒稚菊斷了往來,遂問道,你有話盡管講來!我這些日子竟是少了精神!沒發現這孽障竟還偷偷溜出去!

大人息怒!那門客笑道,少年不更事也是有的!只不過這舒稚菊和她師傅在蘇杭很有些名氣。如今隱居來了京城,那浙江都督的公子都追過來了!且聽說裕安王府的王爺見過了她很是喜歡!只是那舒姑娘是個有脾氣的,待理不理的。有了這個緣故,我才問問老爺!

你提醒的很是!賈政壓住心頭的怒氣,對他點了點頭,道,這類事情務必要告訴我才好!否則我諸事繁忙,竟把他給忽略了!

回府之後,賈政第一件事就是先讓人找到舒心,綁起來聽候發落。然後再找到賈珠,見了面先讓家丁扇了兩記耳光,才怒聲喝道,孽障!你這不是害死我麽!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放著功業學問不做!卻偏偏要成日家找個粉頭取樂!竟把說過的話全當耳邊風!都是老太太和你母親慣的!

周圍的人一看如此,全都跪下,一時間鴉雀無聲。賈珠垂頭站在那裏,半晌只說了一句,她不是粉頭。

賈政一聽,氣得差點沒當場昏過去,顫聲道,你說什麽?你莫非是昏了頭了?!你今兒倒說說,你還有什麽不足的?竟然做出這種蠢事!敗家的東西!說著自己隨手操了一軸畫卷便向賈珠砸去。卻不料賈珠沒有解釋推辭半分,只是神色間一股絕望之色。

賈珠並不躲閃,只聽一聲悶響,賈珠的身子顫了一下,卻依舊低頭站在那裏沒動。

賈政看到這裏氣得更甚。情急之下舉起畫軸亂打。這時卻聽到王夫人急匆匆進門的聲音。王夫人得了信報,想著不好,忙打發人去回了賈母,自己先急忙忙趕來了。賈珠只是低頭不動,賈政指著王夫人道,你問問他,到底想怎麽樣?!

王夫人不知所以,看到賈珠無事先放下心來,才問,怎麽又惹老爺生氣了?到底什麽事?說著卻不由去摸賈珠的背。賈政看了更氣,恨聲道,都是你們慣的!說著扔掉畫軸,只顧喘氣。正僵持著,只聽外面人道,老太太來了!鴛鴦並一幹人擁著賈母進得門來。賈政王夫人忙上前摻住。賈母一手拉著寶玉,另一只手甩開賈政,只探頭去看賈珠。看到賈珠寥落無助的神色,長嘆一聲,淚已將滾下來。

賈珠臉上心中皆是一派黯然。想著與稚菊遲早也是個有因無果,心中難過,又及見了賈母王夫人,便哭了出來。賈母和王夫人見他哭了也就都哭了。

賈母已知此事,便拉住賈珠的手道,珠兒,咱們可是大戶人家!玩心小孩子們都有,祖母不怪你!可萬萬不能動了真!咱們這樣的人家,總得找個門當戶對的才成!看了一眼賈政,又握緊了賈珠的手說,你就把這個心收了吧!

賈珠聽到這裏,不由得淚如雨下,這才說,祖母!我,我忘不了!賈政聽到這裏,氣得瞪了他一眼,當著賈母,卻未敢再說什麽。

賈母並王夫人都哭了起來。賈母拍拍賈珠的背,摟住了,點頭道,實心眼的孩子!過一會兒收了淚,才冷聲道,那你就慢慢地忘了她!忘得一點不剩!忘了如同什麽都沒發生!這才是我的好孩子!

賈珠這時也收住了,一臉的神傷,也未敢再言。只是念及舒稚菊的笑貌容色,心中又是一陣酸痛。

她笑得那麽美,讓人想起來就忍不住落淚。自此賈珠成日懨懨而傷,似秋日萎葉一般。

賈母王夫人看到如此,便商量著早日給他尋一門好親事,讓他先收了這個心,再攻讀不遲。賈政恨得牙癢,卻礙於賈母袒護,只說賈珠是個實心眼的孩子,不要再為難他才好。

☆、晚霞正濃

這日天放了晴,下了朝,水鑒便乘著紗轎直往皇後的鸞霄宮來。裴思紋正歪在榻上聽晴翠她們說笑話,咽下一陣陣地犯惡心,只覺得胸悶氣短,心慌難受。聞到皇上來望,這才高興起來,忙起身迎駕。倒是水鑒進門忙扶了起來,問她近日身子可好?可想吃什麽?

就是害喜。裴思紋這會兒臉紅紅的,低聲道,怎麽都是不舒服。還老是想拈酸。

水鑒有些愛憐地瞧著她立在那琺瑯插屏前,她那微挺的肚子,疲倦的神色讓水鑒不由伸手拉她坐下。

皇後辛苦了!他們可都做了可口的?

都是她們變著法弄的!裴思紋坐下後笑著說,還有太醫囑咐吃的補品,都沒斷過!謝皇上記掛!

那就好!水鑒瞧著她,有些憐惜地道,想要什麽盡管讓他們弄去!這些日子太後不在,準你母親常常來和你說說話兒,也好打發這暑天悶熱的!

謝皇上體恤!皇後忙道,繼而笑問,皇上這會兒可在這兒用膳?

不了!水鑒忙答道,今兒事還有,只是想著皇後身子不適,過來瞧瞧,過會子就走了!

哦!裴思紋端莊如儀,掩飾住內心的失望,只得道,皇上也不要太操勞,保重身子才好!

水鑒晚間忙完,便直往元春處來望。進得門來,一把摻起元春笑道,這幾天又熱起來了,你白天都在做什麽呢?

元春笑而不答,水鑒一低頭,便瞧見那盤龍繡金香囊。看到那禦用的明黃色,知道是給自己做的,心中不由歡喜。抱琴他們行過禮早就悄悄退去,水鑒一把拉過元春,便抱在懷裏不知怎麽愛憐才好。不由在她耳邊低語道,我今兒到皇後那去了,讓她母親多進來瞧瞧她,這些個月你也與她同例,讓你祖母母親進宮來也同你說說話,可好?

元春聽了驚喜不已,慌地拜了下去。水鑒忙拉住柔聲道,這會子沒人,可行得什麽大禮?

元春笑著低頭鉆進水鑒懷裏,撒起嬌來。直嚷天熱,要吃冰糖湃的櫻桃。

那有何難?水鑒摸著她的臉,笑道,讓他們趕緊送來!又低聲笑道,我陪你吃可好?

賈母聞得進宮,自然是喜上眉梢,忙和王夫人按品大妝趕著來了。

賈母見得元春便把給賈珠尋親的事告訴了元春。元春有些訝異,為何阿珠這麽早就要訂下親事?賈母這才把因果簡單描述了一下,元春聽完一時黯然,半晌嘆道,原來珠兒也是個情種!只是這朱門大戶,自然不能任他一味沈溺下去。便對賈母道,老太太莫要責怪他!他心裏必也是苦的!也不要去追究那舒家姑娘,那女孩子也是個薄命的。且定下了誰家的好姑娘我請皇上指婚可好?

賈母一聽自是高興。知道元春這會兒聖眷正隆,這兩件喜事焉能不樂?於是回去和賈政商量,賈政便道,這次定要給他找個溫良賢淑,容德兼備的才好!正是!賈母點頭道,那就多打聽打聽,盡快定下來也好告訴娘娘讓皇上指婚。那珠兒也定能歡喜又有了顏面!

於是王夫人鳳姐兒多方托人打聽,聞得李守中的女兒小字宮裁,溫柔敦厚,賢淑沈靜。可不是一門好親!王夫人笑著對賈母道,這樣的女孩兒,老太太必然中意!

消息走得飛快。賈珠很快便得知賈母和王夫人為自己訂下了親事。知道此事是勢在必行,心中覺得淒苦不已。從床上坐起,命舒心打開窗戶。這會兒正是日暮時分,飛霞落日畫滿了天。

賈珠如今出不得門,只能托舒心給稚菊捎信而已。哪知那舒稚菊卻一字未回。他問舒心,可見到了?舒心只得老老實實回答,見了!

如何?

舒姑娘拿了信,只說放下,就擱下了。我問他還有什麽話給爺沒?她只搖頭。

那帕子你給了她沒?賈珠輕聲問道。

給了。舒心說,她抓住帕子,好像是哭了,低著頭,也沒看我一眼。我著急趕路回來,也沒看得真。這會子不是才趕回來?

窗外這會兒晚霞燒得正濃。賈珠哀哀望著那晚霞滿天,日落,淚落。

☆、王府貴客

果真是太後微服?南安王爺驚問程剛。

千真萬確!程剛笑道,不過這乃宮中秘事,所以還請王爺緘口。

這個自然!南安王道,那太後現在在哪裏?

在“明霞閣”吃飯呢!程剛答道,小的趕來只是請王爺代為安排接駕及其他事宜。務必使太後高興才好。還千萬莫要張揚!

萬請放心!南安王壓住心頭的訝異,忙對旁邊的管家張順道,快去稟報王妃!說有要事請她馬上到這裏來!

這樣啊!南安王妃吃驚不已,那現下還是趕緊準備接駕吧!吩咐跟著的瑞華道,快去請大奶奶過來!

於是舉家忙亂起來,把最大的那一座“姜心別墅”收拾停當,南室,東室,東次室右室都齊齊用香熏過。檀木書案和花梨木香幾都擦得光可鑒人,閣內的匾額也換成了禦筆親書的“玉澈風清”。

丫頭婆子們一頭霧水,也不知道來的是何方貴客,只知道這客人是極貴的,卻累得她們暑天裏若汗蒸一般。大奶奶親自指揮著他們擺這放那,連王爺自己都來了數趟。

哪裏的客人能這麽貴?快把我這老婆子腰都累斷了!老媽媽低聲抱怨著。

媽媽快別說這些!另一個伶俐的媳婦兒忙過來打斷她,你沒看連大奶奶都心急上火,青筋都暴上來了!肯定是個有來頭的!我們還是小心伺候著,別惹出亂子才好

那璇波卻帶著張宜竹一幹人與林如岳去了映真寺。

午後的映真寺碧樹瑩瑩,雜花燦燦。

你可有什麽願望?也許神佛真能夠幫助你得到你想要的!璇波玩笑道。

我想要的?林如岳嘴角擠出一絲苦笑,搖搖頭,心內暗道,我想要的怕是這輩子都只徒嘆奈何罷了!

璇波看到他搖頭,追問道,事在人為,這天下還真有什麽遙不可及的事麽?

世間種種終必成空。林如岳卻嘆口氣,把話兒岔了開去,可及不可及又有什麽緊要?

怎麽突然悟了?璇波笑道,現正是太平天下,還是這盛世紅塵更讓人留戀!世間種種,賢弟可還有什麽可望不可及的?

林如岳卻笑而不答。璇波也就不再追問,心道,我一定讓你功成名就,留戀紅塵!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璇波與林如岳一路閑聊來到映真寺內院,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老和尚坐在廂房內用手拭淚。

這可有點奇怪?璇波不由伸頭往裏看去。只見一個小沙彌扶著那老和尚也在跟著垂淚。

兩人本想在後院喝茶論道,看到此景也不好進去問,只得轉身往另一個院子走去。

這寺廟的回廊皆雕佛像沙彌,一路皆種花草,佛殿前的香爐內風煙裊裊,璇波嘆道,這佛祖能看透人間富貴生死,也實屬難得。

林如岳也點頭道,有心去擁有一些東西已是難上加難,更遑論放棄!懂得放棄是更難的境界。而要達到徹悟,那恐怕不是我等凡人能夠做到。

徹悟?璇波不由輕輕重覆了一聲,突覺人生便如浮雲一般,需得抓住什麽才好。

正思索間,瞧見拭淚的老和尚,便不由問道,敢問這是為何啊?

那小沙彌和老和尚擡頭看了他們一眼,並未答言。

倒是旁邊的隨侍木舟著急說道,我家少主問你話呢!那老和尚這才擡起頭來看到林如岳二人。他自是不認識璇波,卻認得林如岳,便低聲道,見過林公子。

林如岳微微點頭,也還禮道,這是為何?不如告訴這位大爺,或許能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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