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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墳前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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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墳前偷吃

瑞光寺山下的紙馬店還是孟青離開時的樣子, 裏面的布局絲毫沒有改動,但守鋪的掌櫃、打雜的夥計、劈竹子的學徒和做紙紮的師傅都是新面孔。孟青與他們相看不相識,也就沒有說破身份寒暄, 她在紙馬店裏轉一圈,買一筐紙錢, 挑一批現成的紙紮明器。夥計擡著紙紮明器往渡口送時, 她和杜黎在紙馬店外面轉一轉看一看, 隨後離開了。

監官為他們尋了十艘扁舟, 行李裝滿五船,紙紮明器裝兩船, 仆從坐一船,主人分坐兩船, 正正好。

跟老監官告別後,孟青等人乘坐著船只離開吳門渡口, 前往杜家灣。

行船兩個時辰,十艘船抵達杜家灣渡口。

船還沒靠近,村裏的人已經聚在渡口守著了, 孟青、杜黎一行人還沒下船就迎上烏壓壓的人頭。

“二弟妹。”李紅果上前兩步,她的目光落在孟青和尹采薇臉上, 下意識捋了捋耳邊的鬢發,手指觸到頭巾,有幾瞬想要解下灰撲撲的頭巾。

“大嫂,這是三弟妹, 叫采薇。”孟青介紹,“采薇,這是大嫂。”

“大嫂。”尹采薇頷首打招呼。

“哎,哎。”李紅果伸手拽住船頭, “快下來,不暈船吧?”

“大嫂,你讓開,讓下人做這個活兒。”尹采薇出言阻止。

杜黎長腿一邁率先跳下船,望舟跟著在晃蕩中跳上岸,父子二人去後面的船上扶人。

杜黎扶孟青,望舟扶尹采薇,同船的喜妹不需要扶,她拎著裙子利索地跳下船,三兩步走上臺階,站在李紅果身邊。

“大伯娘,我叫喜妹,是老三家的大女兒。聽大堂哥說,家中還有一個姐姐,她在家嗎?”喜妹主動打招呼,“我大堂哥沒跟我們一起回來,他跟我爹在一起,估計要晚一個月才能回來。”

“我認出來了,你長得像你爹。”李紅果忍不住多看她幾眼,世上真沒有報應?老三那個毒蠍子還能有兒有女?

望舟、望川和望山也走過來叫人。

“大伯娘,我大伯沒在家嗎?”望舟問。

“大明,孩子在叫你,你縮在樹底下做什麽?”杜三嬸呵斥一聲。

杜明一直坐在樹下沒起身,充當大爺,點到名了,他才懶散地拖著步子走過來。

杜黎從人群裏走過來,說:“我們直接去墳地,你給我們領個路。”

“上了墳就走?”杜明問。

“走去哪兒?”杜黎來氣,“家裏沒有我們住的地方?”

“有,哪會沒有,你大嫂二月份才找人新蓋了四間屋,就是為你們蓋的。”杜大伯高聲接話,“東西都拿上,我帶你們去墳地燒紙。”

杜黎一聽,當即不理杜明了。

杜明臭著一張臉不甚熱情,村裏的人則很是殷勤,老老少少上船幫忙卸行李搬明器。

杜大伯的兒子趕來三駕牛車,紙紮明器全部裝車,x孟青和杜黎等人跟著牛車去墳地祭拜,留下仆從協助村裏的人擡行李回家。

李紅果帶著兒媳婦回家準備飯菜,杜明跟著隊伍去墳地,但他走在最後,垮著臉誰也不搭理。

杜黎不想讓幾個孩子受到畸形家庭關系的影響,他佯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連著三次壓下杜大伯呵斥杜明的話,強行把話題扭轉到杜憫身上。

作為杜家灣的金鳳凰,事關杜憫,村裏的老老少少都有強烈的好奇心,杜黎靠吹噓杜憫,一路平和地來到墳地。

“你爹娘一前一後去世,埋你爹的時候我想著把你爹娘合葬在一起算了,省得你們兄弟三個以後還要費場事。但你大嫂不願意,非要等你們回來一起商量,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商量的。”杜大伯帶著邀功意味地告狀。

“不合葬,墳頭挨著墳頭已經夠近的了。”杜黎可不想這兩個人下輩子還能當夫妻,各自嫁娶吧,可別湊在一起禍害人了。

“為什麽不合葬?但凡後代有點出息的,都會給爹娘合葬,再立個碑。”大堂哥問。

“合葬只用燒一份祭品,是給我們省錢了,但老兩口在下面還要為爭奪東西打架,還是燒兩份吧。”孟青出聲支援杜黎,“我們今天買的祭品就是雙份的。”

杜大伯等人想起杜老丁老兩口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的事,都不吭聲了。

紙錢燒著了,杜黎喊四個孩子過來,“都過來燒點紙,讓你們爺奶認認人,跟你們爺奶念叨念叨,我們的日子過得非常好,讓他們在下面別惦記。”

望舟帶著弟弟妹妹走過去跪下,各拿一沓紙錢往火上放。

尹采薇看孟青兩眼,看她不動,自己也選擇不動。

“這個最大的叫什麽?有多少歲了?考科舉試了嗎?”杜大伯指著望舟問。

“叫望舟,滿二十了,已經進士及第了。”孟青回答,“兩個大的是我的,這個叫望川。兩個小的是我弟妹的,大的這個叫觀喜,小的叫望山。”

杜大伯只聽進去前一句話,“已經進士及第了?跟他三叔一樣厲害。望舟是吧?等你得空了,教教你二哥,他去年下場考州府試,在考場上太緊張了,考題沒答完。”

望舟應下。

杜大伯見狀滿意極了,他跟孟青說:“養出個有出息的兒子,你跟老二也熬出來了,家裏有官了。”

孟青不辯解,她含笑點頭。

“我娘早就熬出頭了,她被女聖人冊封為吳郡夫人,在洛陽有她的郡夫人府。我三叔在外辦差時,是她替我三叔打理懷州政務,可以說是有實無名的女刺史,在懷州一地享有盛名。”望舟替孟青正名,“我娘可不指望我,是我享我娘的福。”

“大爺,你們在村裏沒聽到消息嗎?吳縣縣城裏還有官府和百姓給我娘樹的石碑和牌坊。”望川問,“我爺奶也不知道嗎?早知道我過來時該帶上筆墨紙硯的,寫一篇祭文給他們報喜。”

孟青心想你把你爺奶氣活過來算了。

“知道,知道,都知道,你爺奶也知道,不用寫祭文了。”杜大伯心想杜老丁躺土裏收到孫子寫的祭文,能氣得再死一次。

一筐紙錢見底了,杜黎拉起四個孩子,他搬來紙人丟在火堆上引燃。

四個孩子也去幫忙搬。

尹采薇看孟青依舊沒有行動,而杜家的族人對此似乎沒有意見,她也當作沒有異常,跟著站一旁看著。

三車的紙紮明器付之一炬,火焰飈得比墳頭還高,逼得人一退再退。

半柱香後,火滅了,一行人順勢轉身離開。

天漸漸黑了,一行人回到村裏,天色已黑透。

“大伯,你們晚上去家裏吃飯。”行至杜大伯的家門口,杜黎見杜明也沒個客氣話,只得他開口。

“算了,改天吧,今天太晚了,你們吃吃喝喝早點回屋歇著。”杜大伯不缺這頓外食打牙祭,也懶得看杜明那個上不了臺面的東西,“望舟啊,這就是大爺的家,閑了過來坐坐。”

望舟應好。

跟杜大伯一家分別,杜黎打頭又走一段路,走進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回來了?”李紅果從廚房裏走出來,“這一排屋是新蓋的,你們兩家住。”

杜母死在南屋,杜老丁死在北屋,李紅果請人把兩間屋推了,連帶牛棚、茅廁都給推了,在原地又起四間新房。

“花了多少錢?”孟青問,“兩個老的葬禮花了多少錢?你算一算,我待會兒一起補給你。”

一談起錢,李紅果在孟青面前就擡不起頭,她倒是想收這筆錢,但不知從哪兒又冒出點自尊,她高聲說:“不用補,收的禮錢比開銷還多,還有剩的。你們應該不缺這點錢,我也就不跟你們分了。”

“兩個老的是我們費心安葬的,他們一點心都沒操,該他們出錢。”杜明躥出來抗議。

“我說不要就不要,你要是堅持要,就把收的禮錢拿出來,王布商家、縣令、縣丞他們不是沖著我們倆送的喪禮。”李紅果氣得高聲嚷嚷。

杜明一聽立馬消停了。

“有記賬嗎?賬本拿給我看看,別收了不該收的東西。”孟青出聲。

李紅果猶豫幾瞬,她回屋拿賬本。

“大人的事你們別摻和。”杜黎推望舟一把,“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望舟把望川和喜妹還有望山帶走了。

兄妹四個胡亂走進一間屋,關上門了,四人默契地一致躲在門後聽動靜。

李紅果拿出賬本交給孟青,“都是禮錢,那些托我們轉交給老三的,我都沒收。”

孟青沒作聲,她對著燈籠翻看賬本,一通算下來,兩場葬禮的禮錢合起來收了一千五百多貫,比她一年的俸祿都多。她心裏有數了,把賬本還給李紅果,絕口不再提補葬禮的開銷。

姚昔擦著手從廚房裏走出來,說:“娘,飯菜都出鍋了。”

“先吃飯?”李紅果問。

“行。”孟青點頭,“這是巧妹?”

“是錦書媳婦,姓姚,巧妹已經出嫁四五年了。”李紅果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杜黎也疑惑,“我聽錦書說他沒等媳婦過門就走了。”

“他走他的,不耽誤媳婦過門,我讓巧妹替他迎娶回來的。”這個兒媳婦是李紅果相中的,姚氏跟孟青一樣,商戶女出身,在閨中時也打理家裏的生意,頗為能幹。錦書肥得都看不見眼睛了,她這個當娘的看著都嫌棄,姚氏堅持不聽父母勸說答應親事,可見是有野心的。李紅果不圖姚氏能像孟青一樣當上郡君郡夫人,只圖她能管家和教養兒孫。

“看來大嫂很中意這個兒媳婦,侄媳婦,恭喜啊,這輩子不受婆婆氣。不像我,從未過門就受婆母嫌棄,我們婆媳倆處得像仇家。”孟青伸手搭在尹采薇的胳膊上,說:“這個兒媳婦她肯定喜歡,可惜沒福氣見這個兒媳婦的面。”

尹采薇頓時明白孟青為何在公婆墳前表現得像個陌生人,她心中有了偏向,幫腔道:“還有不喜歡二嫂的人?看來是我有福氣。”

李紅果對她這個態度不意外,杜憫那個薄涼陰毒的毒蠍子在孟青面前都老實了一二十年,他媳婦必然也被孟青收服了。

“喊孩子們,吃飯吧。”孟青讓尹采薇接受了家裏的這個情況,她主動結束話題。

靠在門後偷聽的四兄妹立馬退開,望川不高興地嘀咕:“哥,我們今天就不該給爺奶跪地燒紙的。”

望舟在他後腦勺輕拍一下,“忘了爹說的?不要摻和大人的事。你不下跪燒紙就給娘出氣了?人家只會說爹娘沒把你教好。”

“大哥說的對。”喜妹應和。

望山點頭。

“出來吃飯。”杜黎在外拍門。

望山搶先跑去開門,“二伯,大伯不像你,你最好。”

杜黎哈哈一笑,“你最有眼光。”

望川路過,他扯一下望山的臉蛋,默念一句馬屁精。

“家裏只有四間新房,一人一間肯定是住不開,你們暫時將就一年。望舟,你們兄弟三個睡一間房,你協調好。喜妹,你單獨住一間,是住我們和你爹娘中間的屋,還是住你爹娘和你哥哥弟弟中間的屋,你自己選。”杜黎做出安排。

“住我爹娘和哥哥弟弟中間的屋。”

“好,這間屋就是你的,你讓你的婢女來收拾,我們先去吃飯。”杜黎說。

守孝只能吃素,晚飯就是大米飯和幾盤素菜,清湯寡水的,本就沈默的飯局,一頓飯吃下來越發沈默。

飯後各自打水回屋洗漱,趁著肚子還是飽的,抓緊躺下睡覺。

杜黎和孟青睡前嘀咕了一陣,翌日早飯後,他尋個由頭跟x杜明吵一架,當場提出要去他爹娘的墳前搭個茅草屋住下。

“我跟老三身為人子,爹娘老了,我倆非但沒有在二老膝下盡孝,還沒有為爹娘守靈送終,說來是人生一大憾事。這是我們回來的第二天,老大一直對我們垮著臉,心裏怨氣十足,想來也是怪我們的。我跟老三不在你面前礙眼,我們去墳前給爹娘守孝。”杜黎冠冕堂皇地說一籮筐話,“四個孩子小,他們受不住苦,就不陪我們去墳前住下,但白天的時候,一天三頓要去燒紙磕頭。”

望舟、望川和喜妹一臉的不解,唯望山一臉氣憤地瞪著杜明。

李紅果剜杜明一眼,這該死的老砍頭,真是杜老丁的種,長了一個針鼻大的心眼,見天的垮個死人臉,沒事找事。

“你大哥的話你就當個屁放了,鄉下人哪有這麽多的講究。”李紅果勸一句。

“大嫂,跟你無關,你別往心裏去,也不要勸。”杜黎一副意已決的模樣,“把家裏的鐮刀和砍刀拿給我,我帶下人去砍樹割茅草。”

“我去大伯家給你借。”李紅果有十幾年沒幹過農活兒了,家裏就一把鐮刀,銹得不中用了。

杜大伯得知了,他把杜明罵一頓,指揮他的兒子們去給杜黎幫忙。

“娘,什麽情況?”望舟湊到孟青身邊問,“我爹是不是另有目的?”

“別管,你們只管一天三頓拎捆紙去你爺奶的墳前就是了。”孟青憋著笑說。

一天三頓?望舟默念一遍,心裏有數了。

有村裏人幫忙,一天的時間,三間茅草屋就落成了。

杜黎第二天去縣裏一趟,買了兩筐的東西回來,當天黃昏時分,茅草屋裏就冒起炊煙了。

孟青借送米送被的由頭,喊上尹采薇和四個孩子出門去茅草屋。

孟青一行人一出門,李紅果立馬讓姚氏煮雞蛋。

杜黎也在茅草屋裏煮好了鹹雞蛋,還蒸了兩條鱸魚。

“爹?”望川快步跑進來,他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這樣。”

“你又知道了?”杜黎也笑,“快進來吃。”

“你說得太明顯了,一天三頓,生怕別人聽不出你的意思。”望川指出他話裏的漏洞。

“你大伯娘有一句話說的對,鄉下人沒這麽多的講究,但你們以後是要做官的,不能授人把柄,只能偷偷摸摸地吃。”杜黎給四個孩子分蛋,“多吃點,免得夜裏又餓得睡不著。”

孟青和尹采薇也進來了,她解釋說:“采薇,孩子們都還在長身體,不能受餓。我們女人生孩子本就虧待了身體,需要年年進補,也不能受餓,吃點吧。”

“二嫂,我沒那麽古板。”采薇失笑。

孟青拿兩個雞蛋分給她,又端來一盤鱸魚,“喜妹,你來跟我們吃這盤魚,那一盤是你二伯和哥哥弟弟的。”

“好嘞。”喜妹喜滋滋的,這種在鄉間偷偷摸摸的日子好有趣味。

“怕被人發現,我沒敢買多的,這頓將就吃點,我今夜下水田逮黃鱔,以後給你們燉鱔魚湯。”杜黎重拾老手藝,他還挺興奮,“也不知道我的手藝有沒有生疏。”

“爹,帶我一起吧,我今晚在這兒陪你。”望舟也有興趣。

“行。”杜黎答應。

“爹,帶上我。”望川含糊地說。

“二伯,還有我!”望山不落其後。

“你倆不行,太小了。”杜黎主要擔心兩個小的夜裏睡在這兒害怕。

“我不小了,我明年都能入國子監讀書了。”望川抗議。

“沒得商量。”杜黎不肯松口。

望川生氣,但沒人搭理他,他也只能生悶氣。

把鹹蛋和鱸魚消滅一空後,杜黎滅掉火,他和望舟送孟青和孩子們回村。

望川走在田埂上,聽著呱呱的蛙叫和汩汩流水聲,聞著稻花和泥土的味道,他一個飛撲跳到杜黎背上,“爹,你給我講講你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故事吧。”

儼然已經不生氣了。

“那可多了,一時半會兒講不完。”杜黎摟住他的腿,說:“你和望山明天白天過來,我帶你們下田幹活兒。”

“好,我明早睡醒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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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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