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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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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以退為進

隨著鄭宰相的背影消失, 孟青和杜憫之間陷入了沈默。

“鄭宰相走了?”尹侍郎過來了,“他此行意圖為何?”

杜憫思及他若接任,還需要他岳父替他在朝堂上周旋, 便如實回答:“女聖人任他為巡撫使,清查各個州縣的田地, 他捎上我, 欲使我打著巡查義塾的旗幟, 暗地裏做他的暗探。”

孟青聞言, 心裏當即有了定論,杜憫妥協了。

尹侍郎皺眉, “你把他得罪了,全國巡查清查田產一事是個得罪人的活計, 他要拉你下水。是他的意思還是女聖人的意思?你能拒絕嗎?我能做什麽替你周旋?”

“女聖人已經意動x了。”杜憫回避掉鄭宰相威脅他的把柄,他強扯出一抹笑, 自誇道:“看來我不止要當鄭宰相的暗探,還要兼任女聖人的暗探,這就是深受女聖人信任的弊端。”

尹侍郎見他這個時候還能開玩笑, 他凝重的心情也輕松了幾分,“仔細說來, 擔任暗探的這個重任的確是屬你最合適,首先你是打擊厚葬的第一人,郡夫人是主張大興義塾的倡議者,你又是她的小叔子, 在身份上,你占了優勢。各地的塾長在經歷上跟你有相似的地方,你容易贏得他們的親近,方便套話。其二, 你親手主導了贖買田地歸還給百姓的一系列事,沒人比你更熟悉其中的內幕,你能更輕易地察覺到其中的不對勁。最後,鄭宰相是被迫倒戈的,他藏在皮肉下的心裏到底藏著什麽主意,誰也拿不準,你給他當暗探也方便監督他,一旦有不對勁,能迅速報信。”

杜憫摸著下巴思索幾瞬,對,他或許能借這道任命給鄭宰相使絆子。

“不過你擔任了巡撫使,是不是要調離懷州,去一個清閑的部門任職?”尹侍郎問,他思索道:“我想想,哪個清閑的職位尚有空缺……”

“不調任,懷州刺史仍舊是我,我二嫂留在懷州監政,協助我打理懷州政務。”杜憫看向孟青。

尹侍郎面露驚愕,“這、鄭宰相是這麽說的?”

杜憫點頭,“也是他舉薦的,女聖人已經同意了。”

尹侍郎心情覆雜,自古以來,只有太後監國,他還沒見過外命婦監政的。可仔細一想,又覺得沒什麽問題,皇後都被封為天後,名正言順地打理一國朝政了,一州的政務由外命婦監理也沒什麽稀奇的,而且孟青的才智不輸杜憫,不會有什麽問題。

“唉,是我迂腐了。”尹侍郎道,他心想鄭宰相不愧是能當宰相的人,心思變得那叫一個快。

孟青不接話茬,她看見望川和喜妹在海棠門後探頭探腦,說:“我去陪孩子玩了。”

尹侍郎見她這麽淡定,等孟青走遠了,他納悶道:“你二嫂是什麽看法?我見她不是很高興。”

杜憫也摸不準孟青的心思,鄭宰相在時她不是很高興?顯然是很樂意的,這會兒怎麽一言不發了。

“我也不清楚。”杜憫跟上去,“我去問問。”

“你是不是該換藥了?我看你裏衣上又染血了。”杜黎見孟青神色淡定,沒察覺出不對勁,他見到杜憫,把人攔了下來。

杜憫氣得都忘了身上的傷,經他一提醒,身上又開始疼了。

“走吧走吧,再給我補點藥。”杜憫選擇自己先靜心想一想,他老家的那個隱患該如何解決,他總不能一直受制於不孝的罪名。

孟青坐在花園裏,她看著望舟擺弄棋局,漸漸地出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悄然安靜下來,執棋子的人也換了一個。

杜憫安靜地下棋,時不時瞅孟青一眼,在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時,他才開口:“二嫂,你在想什麽?”

“我在思考如何讓你脫身。”

杜憫訝異,“我還能脫身?”

“你認命了?”孟青問。

杜憫糾結幾瞬,說:“我不敢賭。”

“空慧一個無名的老和尚,如何能得二位聖人信重?有一個關鍵的節點是在五年前。我忘了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我冊封吳郡郡君後,回到洛陽時,曾跟孟春去白馬寺見空慧,但寺裏的僧人說他在幾天前離開了,離開前曾有一個面白無須的男人來尋他。”孟青敘述,“我篤定女聖人是因我找上了空慧,這才有了他入宮的機遇。鄭宰相都派人查過空慧,你猜女聖人有沒有查過?她查空慧是為查我,都查到我了,你的事還是秘密嗎?”

杜憫坐直了,“女聖人為什麽要查你?又為什麽見空慧大師?”

孟青一噎,“我怎麽知道,你問女聖人去。”

“真不知道?”杜憫無法說服自己相信,“女聖人為什麽要查你?你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引起了她的註意?”

孟青懷疑是她的那通眼淚惹的,如今要是換個素未謀面的姑娘來到她面前又哭又拜,她也覺得奇怪。

“重點偏了,二位聖人估計是清楚你在吳縣時的所作所為,但這麽些年一直沒什麽動靜,可見對方要不是不在意,要不就是認為你有個把柄會更好用。”孟青拉回話題,“陰差陽錯的,鄭宰相因空慧了解到一些捕風捉影的事,這算是因我而起,我替你解決。”

“你也說是陰差陽錯了,怎麽會是因你而起,真要追究起來,罪魁禍首是我爹娘,他們但凡明理一點,都不會逼得我出此下策,給我埋下無盡的隱患。”杜憫沒有遷怒孟青的念頭,只後悔當時太過沖動,沒有耐心謀劃,給自己留下了把柄。

孟青觀他神色,見他不似說違心的話,她胸中湧現一股成就感,她所謂的不圖回報的付出終於有收獲了。

“你敢不敢賭一把,解決掉這個隱患?”孟青問。

“怎麽解決?”杜憫心喜,“二嫂,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有解決的辦法啊?”

孟青淡淡一笑,“首先,我們猜測二位聖人知道你在吳縣時的所作所為,但是不是真的,需要你去探個底。如果猜測為真,接下來就好辦了,二位聖人明顯是不想追究,你選擇不如鄭宰相的意,隨他去查去告,他舉證的一切都來自外人的猜測。”

說到這兒,孟青壓低了聲音,“除了大嫂,誰都不能指認你,但她不敢指認,事是她做下的,一旦事發,她第一個沒命。”

“我擔心爹娘……”

“擔心什麽?你做什麽了?證據呢?”孟青問,“你為官八年,一言一行皆為民,在河清縣時,你曾在大雪天下鄉給貧寒鄉民送糧送衣褥,在懷州時,你為貧寒人家賒來羊羔無息租賃。這八年間,你挽救了多少為存口糧想要尋短見的老人,又捂暖了多少個幼兒寒冷的身體,在敬老愛幼方面,兩州六縣的百姓有目共睹。你爹娘要是迷了心竅選擇聽信奸言指認你,我為你做萬民請願書,以此替你辯解。”

杜憫陷入良久的沈默,過了半晌才開口:“我若向鄭宰相妥協了,最大的損失是被迫與二嫂分開,無法再得二嫂庇佑。”

“你遠走他鄉,我也不放心。”孟青說,“怎麽樣?要不要賭一把?”

杜憫不敢下決定,這一把賭得太大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熬過這一局,你再無後顧之憂了。而且你不是沒有勝算,起關鍵性作用的人證是你親爹親娘,你哭訴一番不容易,再栽贓鄭宰相要害你,最後承諾日後如何孝順他們,你爹娘九成會當堂反供。最後還能倒打一耙,參鄭宰相為權黨傾軋,栽贓陷害於你,這是逼你自絕。你要是敢再撞一次柱子,他完了。”孟青跟他分析,“依我看,最該擔心的是鄭宰相,誘父母告親子,他做夢都擔心你爹娘反供了。”

杜憫露出笑,“經二嫂一分析,我已經贏了。”

“考慮好了嗎?”孟青催促,“你要是決定好了,明天一早就讓你二哥登船回鄉,早做準備。”

杜憫沒回答,他把玩著棋子,兩只眼睛打量著她。

孟青揚起手,“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打你臉上。”

“二嫂,你就不惋惜?不為自己考慮考慮?我若走了,懷州的事務都由你說了算,雖然名不副實,但也是真正掌權了。”杜憫問。

“惋惜啊,不惋惜是假的,可我要以大局為重,不能為了成就我的野心,犧牲了你。若真讓鄭宰相牽著我們的鼻子走,他的離間計就成功了。我不擔心你離了我會做出什麽不慎的舉動,擔心的是你受他壓制,漸漸失去了反抗的勇氣。”孟青溫柔地看著杜憫,“三弟,你身上最可貴的東西不是功利心,是沒有規則框定的勇氣,你不知道怕,也可以說怕只是短時的,躍躍欲試向上沖的勇氣是永恒的。”

“二嫂真看得起我。”杜憫不敢跟她對視了,他胡亂抓一把棋子,又亂七八糟地丟下去,在棋子與棋盤相擊的叮叮聲中,他擡眼說:“不是不知道怕,是我有兜底的人,這種勇氣是二嫂賜予的,就如今日的此刻。”

“我不能直接監政,但能在背後參政,這也是源於三弟心胸開闊,你舍得放權,不是自卑敏感的小人。”孟青繼續溫柔地說,“所以說雖惋惜,但也不多,而且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監政,也不知道要受多少人x嫉妒,朝堂上無人為我辯駁,恐不長久。”

杜憫面露思索。

孟青化解嫌隙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再次催促:“做好決定了嗎?天要黑了。”

“我想想,明早給你答覆。”她越催,杜憫越心慌,越不敢拿主意。

“還有什麽拿不準的?”孟青問。

“我對我爹沒信心,我聽孟兄弟說了,他得知你被冊封為郡君的消息後,氣得絕食尋死,可見他仇視我們的情緒有多嚴重。”說到底,杜憫不敢拿他如今的一切去賭。

“此舉的確有風險,而且因為他是你爹,他的話在朝堂上的孝子賢孫看來,比物證還真。”孟青又順著他的話分析。

“二嫂認為我能否兼任巡撫使?”杜憫問,“我不信鄭宰相能一直大公無私,他在明我在暗,我不怕抓不到他的把柄。”

孟青暗嘆一聲,她兜了一大圈子,杜憫還是跟鄭宰相對上了。

“從國事方面考量,我是支持你接受這個任命的,這是於國於民都有利的事,若能在大唐國土上重新丈量田地,還地於農戶,這是不世之功。看前朝和前前朝,亡國之相就是流民四起,百姓民不聊生,一旦出現這個征兆,改朝換代不遠了。”孟青只回答他前一個詢問。

“從你個人方面考量,你任巡撫使,親自去往各地,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哪個地方人多地少,哪個地方人少地多,可以倡議來一次移民行動。河內縣二百多戶答應要移民的農戶如今還沒個定論,蘇州刺史遲遲不給答覆,我們也不知道那邊是什麽情況。你兼任巡撫使,可以親自上門溝通,免了許多事。”孟青已經把後續的事考慮到了。

“我還沒考慮到移民的事,這的確是個機會。”杜憫點頭,“二嫂,我會認真考慮的。”

*

杜憫一夜沒睡,等到黎明,尹侍郎要出門上朝時,杜憫乘他的馬車入宮,想要先見見女聖人,探一探對方知不知道他在吳縣的事。

入宮後,杜憫跟尹侍郎分道揚鑣,他站在一道廊柱後方,看著文武百官長袖飄飄地拾階而上,走向神聖莊嚴的殿堂。

杜憫踏上過那一階階受萬人渴望的臺階,也走進過神聖的殿堂,聽著鳴梢的聲音,他知道二位聖人坐上龍椅了。

小半個時辰後,早朝結束,杜憫由宦官領路,前去後殿覲見。

邁過高高的門檻,杜憫看見了尊貴的女聖人,他一步步靠近,心想如果女聖人來日能登鼎,孟青能不能走上朝堂?

女皇帝都有了,朝堂上出一個女官也不足為奇吧?生出念頭的這一刻,杜憫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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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晚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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