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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言語相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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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言語相擊

女官聞言, 待送走孟青和杜憫後,她回宮立馬跟女聖人稟報杜憫的動向。

女聖人半躺在軟榻上閉眼養神,她思索片刻, 說:“你安排人悄悄出宮一趟,將杜憫手上升遷的折子拿回來, 本宮幫他演一場戲。”

“是。”女官快步離開。

*

杜憫在三天前抵達洛陽時已上門拜訪過鄭宰相, 今日他走出上陽宮, 立馬熟門熟路地奔向宰相府。

馬車路過前宰相的府邸, 杜憫突聞哭嚎聲,他撥開窗簾, 看見幾個小廝在掛孝幔。

“停車,去打聽打聽, 許府誰去世了。”杜憫撂下窗簾吩咐車夫。

馬車停下,車夫離開, 不一會兒,他跑過來說:“大人,是許宰相去世了。”

杜憫:“……快走快走。”

他生怕晚一步被認出來就要挨打。

鄭宰相的府邸跟許宰相的府邸離得不遠, 但因宰相府占地廣,馬車行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抵達鄭府的大門外。

杜憫走下馬車, 親自去叫門,門開立馬被請了進去。

鄭宰相正在用飯,聽說杜憫來了,他讓下人再擺一副碗筷。

“大人, 我又來叨擾您了。”杜憫闊步走進飯廳,“您在用飯啊?”

鄭宰相看他一眼,“還沒用飯?坐吧。”

“多謝大人賜飯,正好我還沒吃飯, 剛從宮裏出來。”杜憫苦著臉說。

鄭宰相不搭腔,他自顧自吃飯。

“前宰相去世了。”杜憫放出一個驚雷。

鄭宰相擡起頭,“誰?”

“許宰相,就在今天,估計咽氣還沒多久,我過來的路上路過許府,看見小廝在掛孝幔。”杜憫說。

鄭宰相笑了,“這老東西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宮裏應該還不知道消息,我出宮的時候,不見女聖人有什麽異樣。”杜憫拉回話題,他放下碗筷,說:“恩師,您得救救我,許宰相死了,女聖人要換我做她手上的一把刀。近年來,失地百姓越來越多,人口年年增長,糧稅卻不增,隱隱還有下跌的趨勢,女聖人要求我改革糧稅。”

“如何改革?”鄭宰相對這個話題不陌生,去年冬天糧稅征齊送達洛陽時,武皇後在朝堂上就提過糧稅的問題。

“不再按人頭征稅,要按畝數征稅,女聖人打算清查全國田地,田地過多者,不僅要補繳十年糧稅,還要徒三年。”杜憫讓自己焦急起來,語速變得飛快,隨後又沈重道:“懷州就是頭一個試點的州。”

鄭宰相心頭火起,很是不痛快,他發起牢騷:“如今天下太平,政局穩固,百姓生活安樂,何至於鬧出這麽大的變革?這不是硬逼著民心動蕩?均田制都延續百餘年了,豈能說改就改的?”

杜憫不說話。

鄭宰相沒了食欲,他丟下碗筷,問:“武皇後談及這個事的時候,陛下可在?”

杜憫點頭,“陛下也是讚同的。”

鄭宰相心裏一咯噔,他喊下人取官袍來,“我要進宮一趟,你自個兒吃吧,吃飽了就走。”

杜憫起身,“我在府裏等您回來。”

“你等我做什麽?你別等我,這個事我幫不了你。”鄭宰相瞪眼,再關照下去,杜憫都殺到他頭上來了。

“大人,您不幫我,誰還能幫我?您忍心看我曝屍荒野?”杜憫追上去。

鄭宰相不理,他回屋換衣裳,出來後忽視杜憫,徑直出府了。

杜憫厚著臉皮又回飯廳吃飯,他打定主意要賴著不走,這一走,下一次保不準就進不了門了。

吃過飯,杜憫忽視下人異樣的目光,讓人給他上一壺茶。

“杜大人,令嫂令兄來了,是找您的。”下人來報。

杜憫擰了下眉,他起身迎了出去,看見人,他率先開口:“二哥,你來得正好,我剛剛還想著要打發車夫回去一趟,讓你給我收拾兩身衣裳來,我打算在宰相府住幾天。”

一旁領路的下人忍不住開口:“杜大人,我家主子好像沒有留您住下。”

“宰相大人又沒趕我。”杜憫揮手,“走走走,別在這兒礙眼。”

下人氣得翻白眼,手一甩走了。

“二嫂,什麽事?”杜憫低聲問,“你們怎麽過來了?”

“宮裏來了人,收回了你的任命。”孟青傳遞消息,“來的人說那本折子晚一段日子再給你。”

杜憫目光一動,他明白過來,他前腳得了升遷,後腳跑到鄭宰相面前叫苦,的確是違和。

“你還沒跟鄭宰相透露這個事吧?”杜黎問。

“沒有。”杜憫搖頭。

“萬幸趕上了。”孟青慶幸。

“煮熟的鴨子飛了。”杜憫喪氣,“我這真是自找的!哎!我就不該多此一舉的。”

孟青笑笑,“目光放長遠點,放長線方能釣大魚。不說了,等你回驛站了我們再談。”

杜憫點頭,“二哥,別忘給我送兩身衣裳過來。”

他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能說動鄭宰相支持他,讓世家官員從自家鍋裏撈幾坨肉施舍給勞苦百姓。百姓得利,聖人滿意,世家也不會傷筋動骨,多好的事。

孟青和杜黎離開了,杜憫走上拱橋,站在橋上望著水裏的魚發呆,一站就是半天。

鄭宰相傍晚回來,聽下人說杜憫還沒走,他沈沈地嘆一口氣。

“大人,您回來了?”杜憫從橋上走下來,“二位聖人是什麽態度?會改變想法嗎?”

“我已經知道了,這項政令是為了讓商人從鄉紳地主和世家手上買到地,我不會幫你,幫你就是揮刀刺向滎陽鄭氏。”鄭宰相心裏清楚,他如果替杜憫仗勢,首先要做的就是身先士卒,讓鄭氏拿地出來賣。

“二位聖人執意要改革糧稅,這把刀早晚是要落在世家頭上的。”杜憫不再裝瘋賣傻,他嚴肅地談起公事,“宰相大人,在下官看來,北方地區的人地矛盾已經不可調和,懷州已經淪落到拿死人的地分給沒地的丁男,可以說,很多沒地的人都盼著年長者去世,民風惡劣。懷州都如此,在世家林立的關隴一帶,情況估計更嚴重,時日久了會不會發生暴動x?”

“不會。”鄭宰相擺手,他往正堂走,說:“田地是需要人手耕種的,農戶失了地還可以做佃農,餓不死的。”

杜憫心裏一寒,“四年前在溫縣,下官籌建紙坊為治理黃河,您當時是很支持我的,我看出您有一腔憐憫之心,如今怎麽這麽絕情了?鄭宰相,您是一國宰相,是大唐的宰相,不僅僅是世家子弟,您的治世治國之道哪兒去了?您為官做宰就是為了維護家族的利益?您還有抱負嗎?您聽著黎民百姓一聲聲尊稱您為大人,您不羞愧嗎?品德高尚者為大人……”

“閉嘴!滾!”鄭宰相勃然大怒,他回過身指向杜憫,“本相真是太縱容你了,讓你跑到我面前蹬鼻子上臉。”

“你何止是縱容我,也是縱容你自己。”杜憫也不稱您了,“鄭宰相,你要不辭官去國子監教書吧,重讀聖賢書,重拾抱負,免得二三十年後,我在聽聞你的喪鐘時,笑著說這老東西可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啪”的一聲脆響,鄭宰相甩杜憫一嘴巴子,“放肆的東西,你找死!”

杜憫停頓幾瞬,他繼續挑釁:“踩到你的尾巴了?”

“你今晚是不想活著出去了?”鄭宰相問。

“有生之年能拉三位宰相下馬,我立馬死了也值了。”杜憫嘗到口中的血腥氣,他唾一口,笑道:“死後吃後人供奉的香火,而非臭唾沫。”

鄭宰相氣得胸口起伏不定。

更聲傳來,宵禁了。

杜憫不作聲了。

“明早天一亮,你立馬給我走。”鄭宰相不想再見到他。

“你不說我也是要走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杜憫放話,眼瞅著鄭宰相要離開,他詢問:“鄭宰相,你為官二十餘年,做了多少件實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名冊上有你的名字嗎?”

鄭宰相不搭理他,腳步不停。

“活了一輩子,都位及宰相了,還要為家族而活……”杜憫意猶未盡地感嘆,真是可憐。

“今晚不準讓他進屋睡覺。”鄭宰相吩咐下去。

杜憫二話不說前往前院,他坐回馬車上。

晚飯已經擺上桌了,但鄭宰相沒有胃口,他看了一眼回到書房,把下人都打發走了,他拍桌大罵:“豎子無恥!我真是太縱容他了,縱容得他不知道尊卑!一個寒門官吏,也敢跟我大喊大叫?”

夜靜了下來,隱隱有哀樂傳來,鄭宰相不可抑制地想起杜憫罵他的話,氣得胸口一陣發疼,許老賊怎麽能跟他比?他怎麽沒做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若是沒有他,紙紮明器能在大唐國土上迅速傳播?但一想到紙紮明器跟杜憫和孟青有關,他又心虛了。

鄭宰相一夜沒睡,杜憫也一夜沒睡,前者是氣得睡不著,後者是無法入睡,宰相府的下人騷擾了杜憫一整夜。

宵禁解了之後,杜憫迫不及待地吩咐車夫駕車離開。

鄭宰相出門時沒看見杜憫,心氣順了些。

但隔天在許宰相的葬禮上,二人又遇上了,杜憫在這個宰相府也不受待見,他走個形式祭拜後就要離開,沒想到能在府外遇上鄭宰相。

鄭宰相看到杜憫,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

“鄭宰相。”杜憫迎了上去。

鄭宰相瞥他一眼,理都沒理。

旁觀者見了,心裏不由泛起嘀咕,世家宰相終於肯跟寒門官吏劃清關系了?

“下官前一天晚上說錯了一句話,五年前,你大動幹戈為宰相之位籌謀,犧牲了不少家族利益,可見你不是舍不得揮刀向滎陽鄭氏,只看是否利於你。”杜憫輕聲說,“你不是為保全家族,你只是怕事,占著茅坑不拉屎。”

“你不要太放肆!”鄭宰相臉色鐵青,“你在賭我不會對你做什麽?”

“不是,是我知道,我倆若不能結為同盟,必為對家。”杜憫嘆氣,“你忘了我身上的擔子?我要清查世家名下的田地,早晚要查到滎陽鄭氏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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