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我不稀罕吃孟家的東西……

關燈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我不稀罕吃孟家的東西……

杜黎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看什麽看?”杜母被他看得心頭火起, 她變本加厲地罵:“一點小恩小惠就能把你收買了,眼皮子淺的東西。這下好了,你那丈母娘在背後不知道要怎麽笑話我, 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杜黎又氣又傷心, 他鼻頭發酸, 但他不想再在她面前掉眼淚,那樣只會被她低看。他咬緊牙關, 熬過最心酸的那陣,他追到東廂裏問:“娘,你非要這麽糟踐我?我是你生的,還是你的仇人生的?”

話一出,牙關都在打哆嗦。

“我哪句話說錯了?你在家我是餓著你了還是渴著你了?讓你跑到城裏去討飯。你在裝瞎還是賣傻?你娘跟你丈母娘不對付你不知道?她就等著看我的笑話,你還上趕著去讓她笑話我。”杜母越說越氣, 她指著他罵:“你是我生的還是她生的?她說幾句好話給你點甜頭就把你攏住了, 地裏的活兒一停, 你就巴巴地給人家送這菜送那菜,也沒見你這麽孝順過我。”

“我丈母娘從沒笑話過你,她壓根就沒問過你,她連我們家的事都不問,都是你自己在疑心疑鬼……”

杜母徹底被激怒,她氣得失去理智, 抄起手邊的紡線錘朝他砸過去。

杜黎這次沒等著被砸,他轉身就跑, 跑到院子裏大聲嚷嚷:“我媳婦跟我兒子住在孟家, 我去看他們母子倆不應該啊?我送點菜怎麽了?”

杜母攆出來要打他,杜黎往院子外面跑,他指責道:“你有沒有當婆母的樣子?你兒媳婦心疼你兒子你還看不慣?她自掏腰包給家裏人買吃食托人捎回來, 你不領情不說還要罵她,你哪裏像個長輩。”

“我稀罕那點東西!”

“東西拿回來你別吃。”

“你反天了,還敢跟我犟。”杜母抄起趕雞的桿子追著打他,“你給我站住,還敢跑,你不得了了,有本事跑你有本事別回來。”

“二嫂,你這是在做什麽!老二都這麽大的人了,你還喊打喊殺的,他一個大男人不要面子?”杜三嬸急匆匆從家裏趕來,她氣沖沖說:“我在家都聽到你在嚷嚷,你瞎嚷嚷什麽?哪有當娘的把兒子往外趕的。”

杜母沒給她好臉色,她指著杜黎說:“你這侄兒不得了,越大越蠢,跟我這個娘對著幹,一心偏著他丈人家,胳膊肘往外拐,哪有點孝順模樣。”

“這話可不能亂說。”杜三嬸皺眉,她嚴肅地問:“你不想讓他活了?”

杜母這才發覺說錯話,她訕訕地閉上嘴。

杜三嬸生氣,她這個妯娌越過越糊塗,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麽話都敢亂說,一頂不孝的帽子扣下去,杜黎走到哪兒都擡不起頭。

周圍幾家人都走出家門看熱鬧,杜黎頂著各種目光,臉皮發燙,他低著頭往家裏走。

杜母哼一聲。

“二嫂!你再不要臉面也得為杜憫考慮考慮,他可還沒成親,你的名聲壞了,落個惡婆婆的名聲,哪個好人家的姑娘敢嫁過來?”杜三嬸往嚴重的說。

“我怎麽就惡婆婆了?”杜母氣得一蹦三尺高。

“老二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你這話到哪兒都不占理,老二媳婦在城裏照顧小叔子吃喝,還惦記著婆家人能不能吃飽,她就是個好媳婦。”杜三嬸搖頭。

“這是在鬧什麽?”杜大娘也趕來了,她一直跟杜母不和,妯娌倆互別苗頭二三十年,她逮著機會就要踩杜母一腳,這回也不例外。她拿捏著長嫂的身份訓斥:“你們再嚷嚷大聲點,讓整個村的人都聽見。老的不慈,小的不順,你們不要臉面關起門好好鬧去,別跑出來影響我們這一支的名聲。”

杜母氣個半死,“關你屁事。”

“不知好歹的東西。”杜大娘唾她一口。

“行行行,你倆別又吵起來了。”杜三嬸趕忙拉架,“都回去,各回各家,別讓外人看笑話。我也回去做晚飯了,沒空跟你們鬧。”

杜母氣洶洶地回去,見杜黎沒事人一樣坐在檐下擦桑葉,她張嘴又要罵。

“你再罵一句,我明天就走,我住我丈母娘家不回來了,地裏的活兒你雇人幹去吧。”杜黎學老大兩口子用地裏的活兒威脅。

杜母嘴張了又張,硬是沒能擠出一個字,她氣得臉色發紫,“嗷”的一聲捂著胸口回屋哭去了,“都反天了,你們翅膀都硬了,都來威脅我……我這是什麽命啊!我養的哪是兒子,都是孽障……”

擱在以往,杜黎聽到她哭會心慌會愧疚,此次卻心如止水,毫無波瀾。

李紅果看完一出大戲,這才從東廂出來,巧妹像個鵪鶉一樣貼在她身後。

“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樣啊。”李紅果意味不明地感嘆一句。

杜黎動作一頓。

“巧妹,去扯把引火柴,我來煮飯。”李紅果也只敢陰陽一下,怕杜黎會跟她鬧起來,她快步走進竈房。

杜黎繼續擦桑葉。

沒過多久,杜老丁和杜明從地裏回來,杜老丁見到杜黎,說:“稻田裏還有積水,要再曬個一兩天,明天先把田埂上的豆子砍回來。”

杜黎點頭,“好。”

“這次進城見到你三弟了嗎?”杜老丁也問。

“老二,你在家啊,我跟你說個事。”一個幹瘦的矮老頭背著手進來。

“大哥。”杜父不怎麽熱絡地喊一聲。

杜黎起身叫人:“大伯,屋裏坐。”

“我就不坐了,我聽你大娘說你跟你娘幹仗了?你是當兒子的,是小輩,懂不懂什麽是孝順?你敢跟你娘叫罵,怎麽?不想過日子了?”杜大伯扯著嗓子訓斥。

“是我娘……”杜黎欲辯解。

“閉嘴!還要犟嘴!你不得了了。”杜大伯斥一句,“再跟我犟一句,我給你一嘴巴。”

杜黎低著頭不吭聲了。

杜明在一旁心虛地低著頭,他暗暗慶幸他在家裏鬧秧子的風聲沒傳出去。

杜大伯斥了杜黎,接著訓斥杜老丁:“老二,你是怎麽管教你媳婦的?越老越胡攪蠻纏,我聽你大嫂說你家老二媳婦給你們買吃食回來,弟妹不領情不說還罵人家。你們怎麽回事?人是你們要娶回來的,就是嫌棄她是個商戶女,這也得認了。你們這麽糟踐人,敗壞的可不止你們一家的名聲,還有我們一族的名聲,族裏的兒郎不娶妻、女兒不嫁人了?”

杜老丁什麽都不知道,但挨頓訓斥也聽明白七八分,他臉色臭得如發酵半年的糞土,一口老牙要給咬碎了。

杜大伯看他這樣子心裏痛快,又訓幾句,背著手溜溜達達走了。

“你娘呢?”杜老丁問杜黎。

“在屋裏。”杜黎手指西廂。

杜老丁陰著臉去踹門,“這時候曉得沒臉了?你藏在屋裏做什麽?丟人的東西,老子打死你。”

杜母像個陀螺一樣從西廂躥出來。

巧妹驚訝地“哇”一聲,“我奶跑得真快。”

李紅果伸手捂住她的嘴。

“幹什麽幹什麽?你打我?要打你打你的好兒子,都是他惹事。”杜母高聲嚷嚷。

杜x父看她還敢大聲,他脫下鞋追著她打,杜明見了趕忙去攔。他不敢去推杜父,只能擋,杜母躲在他身後一點事沒有,他挨了好幾鞋底。

杜父跑累了,他撂下鞋呼哧呼哧喘粗氣。

杜明揉著拍疼的肉,他懷疑他爹是想打他來著,鞋底子一個勁往他身上呼,一下比一下響亮。

“江荷花,我告訴你,你再給我沒事找事,我要你好看。”杜父怒火未消,他粗聲地警告。

“我沒事找事?是老二找事,他不罵我我能打他?”杜母不服氣。

杜老丁壓根不信,杜黎就不是沒事找事的性子,他跟牛棚裏馴服的老牛一樣,抽在身上的鞭子見血了,他才會叫一聲。

“你不提他媳婦,他什麽事都沒有。”杜老丁知道杜黎在乎的是什麽。

杜黎沒想到他爹今天會站在他這一邊,他忍不住老實交代:“青娘心疼我太瘦,她打算每到逢雙的日子就托過路的船捎回來一份吃食,讓我們一家人餓的時候能填填肚子。我跟我娘說,她譏諷青娘是鐵公雞拔毛,還嫌我丟人,罵我眼皮子淺,說我丈母娘會笑話她。”

杜老丁一聽又要脫鞋打人,杜明一個閃身跑了,生怕鞋底子又呼在他身上。

杜老丁瞪他一眼,繼而指著杜母罵:“還說不是你找事,你落著好還不知足?”

“我稀罕?”

“不稀罕你別吃。”杜老丁見她今天像吃了秤砣鐵了心一樣要跟他犟,他氣得冒火。

“不吃就不吃,我不稀罕吃孟家的東西。”杜母一想到潘婆子會在背後笑話她,她氣都氣飽了。

杜老丁不管她了,他去中堂坐著,等飯好。

杜黎去蠶室餵蠶,巧妹跟在他後面溜進去,“二叔,我二嬸還會給我們買吃的嗎?”

“會,後天下午你去渡口玩,有船過來叫我的名字,你就去接包袱。”杜黎說,他叮囑道:“你在渡口不能去河裏玩水,掉水裏爬不起來可就沒命了,到時候再也吃不到你二嬸買回來的甜甜的畢羅、香香的胡餅和軟軟的米糕。”

“我一定不玩水。”巧妹高聲說。

巧妹心心念念這個事,第二天吃過午飯就往渡口跑。

“明天下午船才會來。”杜黎笑著提醒。

“我去看看,萬一今天來了呢。”巧妹像只蝴蝶一樣飛跑了。

不止巧妹惦記,就是杜黎在田埂上割黃豆桿的時候,偶爾起身捶腰,他的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往過船的河面上瞅。要是恰好有船路過,明知道不會是他等待的船,他還會心跳加速,一瞬間冒出許多汗。

不受歡迎的太陽落了又起,再次西垂的時候,一艘烏篷船來到杜家灣渡口。

“誰是孟青的婆家人?”船家盯著渡口的一群小丫頭問。

“我我我,我二叔叫杜黎,孟青是我二嬸,我叫巧妹。”巧妹歡欣雀躍地跳出來。

船家用船櫓把沈甸甸的竹籃遞上岸,“拿好嘍,後天的這個時候還在這兒等我啊。”

“好,謝謝船家爺爺。”

巧妹提起籃子,她發現提不動,只能求助:“秋月姐,你來給我幫幫忙。”

“那你得給我分一點吃的。”秋月是杜大伯的孫女,她三個哥哥都在上蒙學,家裏用錢多,吃穿上摳得緊,她在家吃不好,在外就嘴饞。

巧妹舍不得,她改主意說:“我要去喊我哥來。”

“你跑了我們就把籃子裏的吃的都拿走。”

巧妹要氣哭了。

“快送地裏去,不要耽誤。”船家怕小姑娘誤事,他出聲說:“小姑娘,你幫幫她,東西送到地裏她家裏人肯定不會少你的。”

話落,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飛一樣跑來,是前天那個黑瘦黑瘦的男人。

“船、船家,有我的包袱嗎?”杜黎快要跑斷氣了。

船家指指青石板上的籃子,“東西送到,我走了。”

“二叔……”巧妹想告狀,一轉眼見她二叔拎起籃子就走,她趕忙拎腿追上去。

杜黎小氣,渡口的孩子有十來個,都是一族的,他不好分一個不分一個,都分吧,分少了不好看,分多了他舍不得,只能裝作著急忙慌地跑了。

家裏的人都在地裏割稻子,就連錦書也在地裏,杜黎趁家裏沒人,他開門進屋先拿兩個畢羅放箱子裏。

“二叔,二叔……”巧妹追回來了。

杜黎提籃子出去,“巧妹快來,我們先吃。”

竹籃上層裝著櫻桃畢羅和豆沙畢羅,下層是薄荷團糕,杜黎各拿出一個,各掰下一半遞給巧妹。

“我要把籃子拎去地裏,你是跟我一起去還是在家裏玩?”他問。

巧妹嘴巴不得空,她用行動告訴他,她要去地裏。

杜黎一手拎籃子,一手拿著櫻桃畢羅吃,畢羅皮脆瓤軟,裏面的櫻桃汁水都烤出來了,但櫻桃的色澤依舊鮮艷,跟新鮮的櫻桃沒兩樣。

“二叔,你跑得真快呀!”錦書也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了。

“哥,你看,這是櫻桃,可甜了。給,這個給你吃。”巧妹樂滋滋地獻寶。

杜黎拿個櫻桃畢羅給他。

叔侄三人一路走一路吃,等走到自家水田,三個人都吃飽了。

“爹,大哥大嫂,來吃點東西。”杜黎高聲喊,“青娘買了畢羅和糕團回來。”

杜父和老大兩口子相繼從稻田裏走上來,只餘杜母還在田裏彎腰割水稻。

“娘,來吃點東西。”杜明給他娘遞個臺階。

“我不吃!”杜母粗聲粗氣地說,“沒出息的東西,也不嫌丟人。”

杜黎高興,他只當沒聽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