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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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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訣別

徹明的月色從翻湧的雲層中傾灑而出,落在三人身上,留下兩道影子。

焱慎莫名有些心慌,這很奇怪,因為他根本沒有心。

這心慌從何而來很好判斷。

“焱慎,蕭明業對你來說沒什麽用了,沖我來吧。”

焱慎瞇了瞇眼,葉寒生說得沒錯,無刃的一縷殘魂是因他留下,蕭明業沒法再產生什麽作用了。

殺了他?

殺了他或許葉寒生會憤怒,會想殺死自己。

只要葉寒生對他產生殺意,就能了卻無刃最後一絲希望。

但是直覺告訴焱慎,這沒有用。

葉寒生似乎做了什麽重大的決定,可是他還不知道這個決定是什麽,總之不會遂著他的心願來。

既然如此……

焱慎的指尖往前一寸,握住了蕭明業的心臟。

失神的蕭明業因心臟被強制停止跳動,被迫仰起頭,猛烈地呼吸。

蕭明業的瞳孔逐漸放大,用不了多久,他的心臟就會徹底停止跳動。

可是葉寒生的劍已經到了,焱慎下意識地後撤一步,蕭明業猛然恢覆心跳,狼狽地跪倒在地,捂住心臟,大口地呼吸。

等意識到葉寒生這一劍的威力比之前弱得不止一點半點,焱慎這才回過味來。

他方才竟被葉寒生的氣勢壓了幾分。

可是沒有吟悲劍的葉寒生實在算不上威脅,更何況他的修為還沒完全恢覆,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

不,即便是全盛時期的葉寒生也不是他對手。

他會心生畏懼,完全是因為那個慫小子。

焱慎咬牙切齒,更是下定決心要把他吞噬殆盡。

焱慎落下一擊,葉寒生的劍被生生折斷。

不光是劍,葉寒生現在的狀況也很不好。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必須繼續和焱慎交手,就算沒有劍,他也不能後退。

他沒有退路。

而在此時,一場及時雨來了,寧歸鴻踏風而來,手中所持正是吟悲劍。

“葉寒生,接劍!”

寧歸鴻一擲,利劍破風而來。

這一劍,是機會,也是危機。

焱慎瞅準了幾人註意的空隙,朝葉寒生身後襲來。

“師尊小心!”

葉寒生想要開口,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蕭明業擋在自己身後,為自己擋下那一擊。

吟悲劍落入葉寒生手中,不停地震顫,哀鳴。

蕭明業本就受重傷,經受一擊,滿臉鮮血遮住了蒼白的面色。

葉寒生上前一步,握住蕭明業伸過來的手。

“師尊,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蕭明業每吐露一個字,口中的鮮血便不住地淌下。

葉寒生輕輕搖頭:“你做得很好。”

蕭明業笑得難看,他收起笑容,眼中淚光隱隱,眼神動容。

“師尊會原諒我嗎?”

葉寒生握緊他的手作為回答。

“他……會原諒我嗎?”

葉寒生沒辦法替那個人回答,可他知道,倘若那個人還活著,一定會摸摸蕭明業的腦袋,告訴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蕭明業望向天空,可他視線被血浸染得模糊,看不清那輪皎潔的明月了。

曾幾何時,他們幾人在那滿地酒壇的院中,也曾共望過這輪月。

可是,他們都回不去了。

“好想回到小時候啊……”

葉寒生略帶寒意的手覆在蕭明業已經渾濁的眼睛上,為他闔上雙眼。

焱慎饒有興趣地看著葉寒生,他以為自己終於惹怒了葉寒生,不然為何他周身會縈繞著如此可怕的殺氣呢。

可當他看到葉寒生的眼睛,又開始變得不確定。

他看不見憤怒,葉寒生的眼中沒有憤怒。

只有無盡的悲戚。

寧歸鴻看著葉寒生手中的那把劍,他曾說過這把劍不屬於他,並不是因為吟悲劍曾經的主人,而是他不認為葉寒生能使出這把劍真正的力量。

吟悲劍,本就是以天地極悲鍛造出的劍,唯有無盡的悲戚才能餵飽它。

彼時初見,葉寒生還是個不入世的無所求者,普天之下能有什麽會讓他悲傷呢?

可今日再見,連寧歸鴻都被這極悲的情緒感染。

心愛之人逝去數年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他的轉世又化為魔君與自己為敵,如今他連這世上最後的牽絆也為了救他死在了面前。

葉寒生從一無所有回到了一無所有。

可他再也不是之前那個一無所有的葉寒生了。

現在的葉寒生再無牽絆,可是他的心卻被世間的情纏住,再也無法抽離。

吟悲的劍嘯聲焱慎再熟悉不過,上一次聽到這劍嘯時,也是他被封印之時。

或許他搞錯了一點。

他心中的恐懼不盡然是來自於無刃。

“就算你拿到這把劍,用出了這把劍,又能怎麽樣呢?你不過是個化神,你殺不了我。”

焱慎似乎在宣告一個事實,但是這話更多是說給自己聽的。

沒錯,區區一個化神,如何能傷得了自己?

葉寒生恍若未聞,他周身的劍氣幾乎要凝結成實體。

信手揮出一劍,瞬間呈山崩地裂之勢。

這不是化神期能有的威壓。

可他確實是化神期。

焱慎想不明白,葉寒生也沒有給他想明白的機會,凜冽的劍氣朝著他的門面襲來。

焱慎單手抓住劍刃,任憑劍刃撕裂他的手掌。

他猩紅的雙眼睜到最大,死死盯著葉寒生。

“看明白了嗎?他對你可是毫不手軟,再不做決定你就得跟著我一起死了!”

焱慎急了起來,聲音中很容易察覺到他的急躁和不安。

身體裏的那縷殘魂卻置若罔聞。

焱慎怒極,發動所有鬼藤,朝葉寒生而去。

鬼藤穿過葉寒生的皮肉,紮破他的胸膛,可是他的手還是緊緊握著劍柄。

眼見冷刃一點點紮入自己的身體,焱慎臉色發黑,他企圖用鬼藤纏住繼續深入的劍刃。

可是那劍刃不為所動,握劍的人也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顧將那劍沒入魔君的身體。

“你以為這樣可以殺死我嗎?”

突然,焱慎收起臉上的不安和著急,恢覆了原先的悠然。

他做出緊張的假象,不過是為了引誘無刃獻出最後的殘魂。

可惜他油鹽不進。

既然如此,那也沒必要裝了。

漆黑的魔氣壓倒性地以焱慎為中心散出,瞬間填滿整座皇宮。

前來協助的人被擋在這黑霧之外。

焱慎勾起唇角,欲往後退。

可是他居然還是動彈不得。

怎麽可能?這濃郁的魔氣能侵蝕一切,就算是化神的修道者也不可能不受影響!

葉寒生身上環繞著淡淡的光輝,將所有的魔氣擋在身外。

焱慎瞬間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葉寒生也明白了,他將手中的劍徹底沒入後,將焱慎緊緊抱住。

“謝謝你,無刃。”

更加強烈的光芒自葉寒生體內爆出,刺眼的光芒不斷逸散,直至抵達魔氣的邊緣,瞬間開始收縮,直至縮小到一個小小的光球。

**

無刃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面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成為了另一個人。

他想要沖破桎梏,奪回自己的身體,可是可怕的黑霧一點點侵蝕他的四周,漸漸的,他連立足的地方都快沒有了。

無刃害怕極了。

誰來幫幫他?那個稱呼似乎要脫口而出,可是徘徊在嘴邊,始終無法說出口。

那個人會來救他,一定會來!

可是無刃想不起來那人是誰了。

就在即將被侵蝕殆盡的時候,無刃感到胸口有什麽東西熱熱的。

他伸進懷裏,取出了一顆小小的果子。

這是一顆銀杏果。

不知為何,無刃握住這顆果子,心裏變得安心許多。

果子落在地上,長成一株小樹苗。

樹苗的枝葉向上生長,漸漸包裹住了無刃。

無刃在枝葉的保護中,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無刃聽到了有人呼喚他的名字。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周圍卻還是一片漆黑。

他四處望去,卻找不到呼喚自己的人。

不知何時,那棵小小樹苗已經長成了一棵茁壯的樹。

樹枝發出瑩瑩的微光,沖破了黑暗,朝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無刃什麽也做不到,他只能在樹下等待。

終於,他等到了黑霧漸漸散去,世界從無盡的黑變為漫無邊際的白。

無刃站了起來,他開始奔跑,搜尋,可他還是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無刃。”

一聲呼喚從身後傳來。

無刃回頭,淚水止不住地淌下。

“師父!”

無刃撲了上去,將葉寒生緊緊抱在懷中。

葉寒生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來晚了。”

無刃拼命地搖頭:“一點也不晚。”

“對不起。”葉寒生語氣極盡溫柔。

無刃好像只會搖頭一樣:“師父沒有對不起。”

“我不是一個好師父,害得你被困在這裏。”

“師父是世上最好的師父!”

不管葉寒生說什麽,無刃都不肯放開,他無奈地握住無刃的手:“走吧,我們離開這裏。”

終於,無刃點了點頭。

葉寒生拉著無刃,走了很久很久。

“無刃,我收你為徒,不是因為你是蕭雲起的轉世。”

無刃乖巧地點頭。

“我對你好,教導你,也不是因為你是蕭雲起的轉世。”

無刃繼續點頭。

“你是無刃,是我的徒弟,永遠都是。”

葉寒生突然停下,他看著無刃的眼睛繼續道:“所以無刃,你要以你自己的身份活下去,活成你自己想要的樣子。”

無刃心中的不安一點點擴大,在葉寒生說出這句話後,他緊緊抓住葉寒生的胳膊。

“師父……”

葉寒生突然笑了,他笑起來眉眼居然是彎彎的,無刃第一次知道。

“我曾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做了收你為徒的決定,也曾因此而後悔過……”

葉寒生沒說,這是他此生唯一後悔過的事。因為一句話而草率地決定了別人的一生,害得無刃受此劫難。

“可是我又不後悔了,因為無刃是個很好的徒弟。”

無刃的淚水又止不住了:“沒關系的,無刃不在乎緣由,不在乎過去,只要有師父在,無刃就滿足了。”

“可是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無刃楞住了,連眼眶中的淚水都停了下來。

無盡的白色空間突然以肉眼難以分辨的速度開始移動,分割。

葉寒生松開了無刃的手。

無刃眼睜睜地看著葉寒生離自己越來越遠,他竭盡全力朝葉寒生奔跑過去,可是他們之間的距離不但沒有變小,甚至還在拉大。

時空被分割得越來越細碎,兩人之間隔著無數層肉眼看不清的裂隙,明明似在眼前,卻遠隔千萬裏。

無論無刃怎麽哭喊奔跑,都無法阻止葉寒生離自己越來越遠。

時空的間隙間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畫面,葉寒生看著這些畫面,明白這些都是焱慎,或者說是被焱慎寄生的那些人的記憶。

這些記憶的畫面像一顆球一樣被卷起來,葉寒生所待的空間逐步縮小。

“這就是你最後的手段嗎?”

在球型的最中心,焱慎等待著他。

“動用聖樹的力量,將我封印在此,是龍女告訴你的吧?”

葉寒生無需回答,因為這個世上除了龍女再沒人知道這種方法。

“她也只有這一個法子了。”焱慎冷笑。

以身為餌,將自己和焱慎一同困在聖樹的種子中。

這就是龍女交給他的封印魔君的辦法。

過去的多少年裏,都只有這一個辦法才能封印住焱慎。

葉寒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因為龍女說這也是唯一一個能救出無刃的辦法。

但是代價卻是他將永不入輪回。

所以方才那一面,是真正的訣別。

永世的訣別。

葉寒生並未因此傷感,他籌謀至今,只為了這個結局罷了。

突然,純白的地面上鉆出一棵小小的嫩芽。

葉寒生蹲下,輕撫這棵嫩芽。

傳說人最終會歸為一顆樹種,葉寒生看著那片小小的扇形樹葉。

蕭雲起,你又是何時在我心中種下這棵樹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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