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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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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下朝後,李元昭徑直回了公主府。

既然父皇下令禁足,她自當遵從。

只是這禁足之地,父皇可沒規定。

相較於宮禁森嚴、耳目眾多的羲和宮,自然是公主府更為自在,“往來”亦是更為方便些。

裴懷瑾處理完公務,便悄然去了公主府請求覲見。

府中庭院靜悄悄的,只聞得風吹竹影的輕響。

一進門,就見長公主已經褪下了朝服,換了一身青色訶子裙,與窗外的翠竹相映成趣,整個人透著一股遠離朝堂紛爭的清雅之氣。

她此時正站在書案前,怡然自得地練著字,全然看不出剛在朝堂上受了挫的模樣。

裴懷瑾斂去眼底憂色,上前跪地告罪。

“是臣思慮不周,識人不明,才累及殿下受此責罰。臣實在沒有料到,那王嶠竟包藏禍心,設局構陷殿下。臣罪該萬死,請殿下責罰!”

李元昭寫完最後一筆,才緩緩擡眼看向他,“起來吧。”

裴懷瑾站起身,卻依舊有些站立不安。

殿下信任他,將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他卻犯了這麽大的錯,是他的失誤。

雖然他知道今日王嶠這件事,並沒有對殿下造成什麽影響,但殿下受這麽多彈劾,終究是因此事而起,他難辭其咎。

李元昭此時卻向他招手,喚他近前。

裴懷瑾不明所以的走近,目光順勢落到書案上的宣紙之上。

她的字如其人,舒朗大氣、筆鋒淩厲,如她平日行事一般。

可最讓他心驚的,是紙上寫著的六個大字。

“徒見金,不見人”。

這話出自《列子·說符》“齊人攫金”的故事,表示眼裏只看得見金子,卻看不見旁邊的人,為了追求利益,頭腦發昏,完全忽略了身邊的危險。

他一時有些不明白,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李元昭此時卻心情頗好的另鋪了一張紙,笑著將手中筆遞給他。

“你來。”

裴懷瑾接過那猶帶她指尖溫熱的筆,一時有些心跳加速,

他望著空白的宣紙,腦中一片紛亂,不知道該寫些什麽。

待回過神來,筆鋒已落,紙上赫然現出八個大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今日李元昭穿的正是青色衣裙,與紙上“青青子衿”四字恰好呼應。

這藏在心底的情愫,竟被自己這般直白地抖落出來。

裴懷瑾的耳根瞬間燒得滾燙,窘迫得幾乎不敢擡頭看她。

李元昭卻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到他的情意,目光掃過紙上的字,直接道,“這字不好。”

“不好”兩個字,讓裴懷瑾剛加速的心跳驟然沈了下去,心情瞬間跌落谷底。

是字寫得拙劣,還是這不合時宜的心思,讓她覺得不好?

他正暗自懊惱,可這時,李元昭的手卻突然握上了他的手腕。

裴懷瑾渾身一僵,整個人像是三魂七魄失了六魄一般,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他的註意力已經全然跑偏了,眼中只剩她近在咫尺的身影,渾然不覺她正帶著自己動筆。

李元昭就這樣立在他身側,近得,他能清晰嗅到她衣間淡淡的墨香與清冽氣息。

她掌心的溫度透過手背緩緩滲入,燙得他指尖發顫,幾乎要握不住那支狼毫筆。

裴懷瑾茫然地跟著她的力道,任由她引著自己的手在宣紙上游走。

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兩人交疊的呼吸聲,還有她指尖偶爾傳來的細微力度,都被無限放大。

不過轉瞬,幾個大字躍然紙上。

李元昭松開手後,裴懷瑾還維持著握筆的姿勢,神思恍惚地怔在原地。

直至對上她沈靜的目光,他才猛然回神,看向案上的字。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裴懷瑾瞬間明白了,殿下哪裏是在帶他練字。

她是在告訴他,崔士良以為把二皇子推上賑災之位是贏了,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殿下眼中的“蟬”,而真正的“黃雀”,從來都是她自己。

他心中的旖旎漸漸消散,正想開口說話。

卻見李元昭拿起那張寫著“青青子衿”的紙,語氣帶著幾分似笑非笑。

“裴大人的字,倒是比你這個人,更加直白些。”

裴懷瑾的臉瞬間又紅了,連話都說不完整:“殿、殿下……”

李元昭卻沒再逗他,轉而迤迤然走至一旁的軟榻前,慵懶的坐了下來。

“王嶠進獻那三名男子之事,是本宮命人透露給崔士良的。”

裴懷瑾聞言一怔,下意識脫口問道,“殿下您這是……為何?”

李元昭擡眼看向他,緩緩道,“王家既欲投靠本宮,便該一心一意。本宮最厭的,便是那等左右逢源、兩面下註之徒。”

話未說盡,裴懷瑾已然明了。

經此一事,崔家公然彈劾王嶠“諂媚攀附、結黨營私”,此等重罪之下,崔王兩家可謂徹底撕破臉面。

無論王嶠此前是否心存猶豫,如今都只能死心塌地追隨殿下。

此計一舉斷絕了王嶠的其他後路,不可謂不高。

他躬身拱手,語氣滿是敬佩,“殿下英明,臣佩服。”

李元昭端起清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傳話下去,讓我們的人近日安分些。無論父皇如何貶斥責難,皆乖乖受著,不必爭辯。”

“是。”裴懷瑾恭聲應下。

他知道,這是殿下在故意示弱,好讓聖上放下戒心。

待裴懷瑾離去,殿內重歸寂靜。

李元昭唇角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譏誚。

這麽多年,她還不了解她自己這位父皇嗎?

他最擅長的,無非是“拉一派、打一派,再暗中扶一派”。

他今日生氣的,是區區一個林雪桉?是“長公主萬歲”這句僭越之詞嗎?

他生氣的,不過是她近日權勢過盛,漸漸有了讓他難以掌控之勢罷了。

帝王之心,最忌“失衡”,若自己勢力獨大,於他而言絕非好事。

而且還是在他如今一心想要為李元佑鋪路這個節骨眼兒上。

所以不管有沒有今日崔家彈劾一事,父皇遲早都會找個由頭敲打自己一番。

與其讓他絞盡腦汁,為自己想罪行,不如自己主動“送”上一個錯處。

既滿足了他“平衡朝局”的心願,又給了他名正言順扶持李元佑的機會。

她這般“體貼”,怎麽不算另一種“孝順”呢?

至於李元佑能否如父皇所願,借賑災賺得民心、積累政績……

那恐怕就要讓自己這位父皇失望了。

河北道旱災,表面看來似無大礙,無非開倉放糧、安撫流民,個把月便能平息。

但她跟那些地方官員打交道不止一次了,知道那些人個個最擅長的,便是“報喜不報憂”。

若災情真如奏報中那般“可控”,他們何苦接二連三遞上奏折,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急迫地請求朝廷派欽差前去主持賑災?

果不其然,她私下派去探查的人傳回了消息。

河北道的災情早已遠超奏報所述。

幾個重災縣的糧田幾乎顆粒無收,糧價飛漲至平日的十倍,百姓買不起糧,已開始出現逃荒潮。

更有甚者,部分州縣的官倉早已被地方官挪用克扣,實際存糧不足賬面的三成,根本無力應對災情。

這些地方官眼看局勢即將失控,自己又無力收拾爛攤子,便想出了請“擋箭牌”的主意。

若是將來事情失控,這賑災不力的罪責,那便是欽差大臣“調度無方”“體察不周”了。

到時候災情加劇、民怨沸騰,百姓被逼到絕境,再“不慎”引發暴亂,她這位養在深宮中,從未經歷過風浪的弟弟,“一不小心”就歿於了暴民之手。

到那時,父皇又該找誰去哭呢?

思及此,李元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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