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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海的深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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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海的深處是什麽

接下來的半個月,魏子涵過上了白天開車,晚上也開車的日子。

因為漸漸習慣了高速,某天晚上,時序安用極慢的速度懲罰他時,他怒而反抗,想要和時序安搶奪方向盤的控制權。

時序安倒是把鑰匙給了他,他開了一段路,發現太累了,自己動遠不如躺著讓別人帶比較舒服,又把位置還給了時序安。

不過晚上有人帶,白天就只能自己來。魏子涵開著車在城市裏漫無目的地游覽,經過的地方甚至比他過去四年去的還要多。

剛開始的時候,他只在市裏開車。市區速度慢,走不久就有一個紅綠燈,大多數人也比較遵守交通規則,車開得規矩,沒什麽變數。

也有例外,但是不太多。

有點經驗之後,他開始離開市區,去城市邊緣,去郊區,去能提速的地方。

漸漸的,魏子涵甚至有點喜歡這種追逐風的感覺。

不過他知道,他車練得這麽順利,除了花時間,還因為現在開的這輛車,叫瑪莎拉蒂。

太貴了,哪怕刮花了一點,也要賠上一大筆。誰敢碰啊。

別墅的車庫裏只有三輛車,除了奔馳的邁巴赫和蘭博基尼,就是這瑪莎拉蒂。魏子涵根本沒有再選一輛,他還沒有厲害到可以挑剔瑪莎拉蒂。

而且他的確蠻喜歡這輛車的。

每次開車的時候,他的腦子都會響起《Red》這首歌。

“Loving him is like driving a new Maserati down a dead end street.”

說起來也挺有緣分的,這首歌裏,魏子涵印象最深刻也最喜歡的就是第一句。

——雖然在開車的時候想這個,好像有點不太吉利。

開了半個月的車,魏子涵逐漸上頭,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在外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的時候太久沒回來,他甚至拜托時序安幫他去看一下Lucky它們。

時序安倒是沒說什麽,但是從他的眼神以及夜晚的動作裏,魏子涵明顯察覺到他的不滿,於是稍稍收斂了一點。

今天時序安正好不在家,說是有個朋友來見他一面,晚飯也不在家裏吃,但是晚上會回來休息。

魏子涵表面祝他和朋友玩得開心,實則心裏大喜。

耶,時序安不在,他又可以開車出去玩了。

時序安當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但魏子涵這些天正是對開車好奇的時候,趁這段時間出去轉轉也沒什麽。等熱情過去了,他這麽懶的性子,自己就不願意出去了。

與其現在教訓他,不如等他沒興趣了揶揄他。

時序安主意打得很好,卻不知道這次魏子涵直接開到不回來了。

魏子涵本人現在也不知道,他的本意只是想出去轉換。時序安走後,他先去寵物室,設置好自動餵食的機器,然後挨個和四個寵物告別,告訴它們他要出去玩了。

小福急得團團轉,魏子涵有點想帶上它們,但一想又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回來,一直讓它們在車上也難受,就沒有帶。

時序安走後不久,他也開著車出門了。

早上八點,天氣已經熱得不像話。太陽炙烤著大地,柏油路面上霧茫茫的,似乎是被曬得受不了,整條路一直在車窗前一跳一跳的,不停地起伏。

城市像是被高溫攪得神志不清後出現的海市蜃樓,從高處看過去,玻璃樓層和鋼鐵高塔都在不停地顫抖,似乎變成一個即將幹涸的湖泊裏冒出的最後一縷青煙,馬上要悠悠升上天空,化在萬裏無雲的晴空中。

魏子涵看得害怕,調轉車頭,離開了去往這個盛大蒸籠的不歸路,轉而開去另一個方向。

風、雨還有燕子和他一起逃了出來。

不知道是誰又在天上哭了。

魏子涵打開雨刷,掃去不停墜落的雨滴,聽著周圍偶爾響起的喇叭,心裏和窗外的水面一樣,只剩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又開了一會,不知道是他駛出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降雨,還是這場雨已經厭倦了下落,天空重新放晴。

吃過午飯後,他和太陽背道而馳,去迎接不久後要升起的月亮。

星星先他一步出現,可惜它的顏色太淡,比不過夕陽的餘威。夜晚姍姍來遲,帶著它的黑色,籠罩在一半人的頭頂上。

魏子涵一直開,離開城市,離開村落,離開人群,離開一切。

他不知道要開到哪裏去,只是不想停下。

離開別墅,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熟悉的感覺終於又找上了他。

應該說它一直沒走。

其實這些天,他心裏一直隱隱的有些不高興,說不清為什麽,但就像是布滿陰雲卻不落雨的天,不痛快也不幹脆,還悶得讓人心慌。

但魏子涵已經習慣了,他站在這片陰雲下已經太久,總也等不到轟隆一道雷聲,拉開下一場戲的序幕。

他在晴和雨的中間,無法向左也不能向右。

要魏子涵來傾訴的話,他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總是老生常談的那一套,家庭、學業、工作、社會,連他自己都厭倦了。

而且,說出來的話如果得不到理解的話,反而會化作更鋒利的尖刀,狠狠紮向說話的那個人的心臟。

他嘗試過,所以知道。

不過他理解,大家苦也好,樂也好,都是正常的,沒必要讓別人來承受自己的情緒。

這一路,他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目的地,他有點想看海。

魏子涵是在內陸長大的,小時候幾乎沒看過海。不過他對海也沒什麽特殊的執念,像有些人一定要看雪一樣。

他是在真正看過海之後,才對它生出向往。

有一年冬天,他去找一個朋友玩,這個朋友所在的城市靠海。那一天,天氣很好,他們吃完午飯後去決定去海邊散步。

北方的冬天,很冷,風很大。他們坐公交到了海邊,用朋友的學生卡進了景區。裏面幾乎一個人也沒有,空空蕩蕩的,只有海在等著他。

他們說著話,漫步到海邊。天真的很藍,海倒是沒有那麽藍,它有一點黑,波濤起伏,沒那麽浪漫,也不太悠閑。

海邊的風更大,吹得他腦袋疼。他的衣服上沒有帽子,只能受著。

沙灘上有沙雕,他和朋友在沙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撿了些鵝卵石。最後受不了風吹,離開了海邊。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海,卻是他對海最深的印象。

那天的晴天不是和熱鬧聯系在一起的,那天的大海也和溫暖沒有任何關系,甚至那天不得已的離開,都是因為疼痛。

他卻很喜歡,他卻最喜歡。

現在,那個朋友已經從大學生變成了研究生,啟程去了更深的內陸,和群山做伴。

而他,又來到了海邊。

眼前是一片海,一片黑色的海。海浪翻湧,千年萬年,一直漲,一直落,一直在岸邊呼喚。呼喚所有離開它懷抱的生靈,逃出永不休止的進化,回到永恒安寧的故鄉。

魏子涵一直向前。

他已經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如果能不停下,如果真的能一直向前,沖破海岸線,掉進蔚藍海,下落,不停下落,直至落到最深的海底,和這個星球融為一體,然後在每一個日升月落的時候和她一起哭泣,卻不是為了哀悼逝去的光陰。

那該多好。

是很好。

魏子涵在心裏點評。

嗯,也很矯情。

他踩下剎車,停下車,在車裏冷靜了一會,然後熄火,拔出鑰匙下了車。

一下車,海風就迎面而來。

還好,海邊是有風的。海邊一直有風吹拂。

魏子涵“嘖”了一聲,跺了跺腳,讓自己清醒一點。

不好意思,文青病犯了,一感傷起來,就開始沒完沒了。

他拍了幾下臉,然後又甩了甩頭,把自己從悲傷的泥沼裏拔出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某些情緒突然降臨,然後賴著不肯走。也許是他請來的,也許是它們自己來的,也有可能是被人趕過來的。不管怎麽來的,反正它們來了。

不過沒什麽,人總有emo的時候,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全然幸福的人,一個也沒有。

不管事實如何,他就要這樣暴論,世界上沒有從生到死都開心的人。

而且沒有如果和萬一。

魏子涵知道自己的情況,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悲傷,告訴自己過一陣就好了。

唉,說來奇怪,明明他這二十來年過得也不是很苦,怎麽一想起來,全是憂傷的回憶。

也不知道到底在悲傷什麽。

可能真的是上學上傻了吧。

算了,他想,今天就當放假了,遛了這麽多天的狗,也該把悲傷和憂郁放出來遛遛了。

夜晚無人的海邊,正是它們喜歡的地方。

魏子涵向前走了走,走到海邊,找個塊石頭坐下。

他盯著海面看了很久,好像想了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麽都沒想,心裏是難得的平靜。

還沒等他發夠呆,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不情不願地拿出手機,被迫和外界重新連接。

看見屏幕上顯示的姓名後,他心裏驚呼一聲“糟了”。

靠靠靠,已經十點半了,時序安肯定已經回家了。

魏子涵站起來,明明沒人看著他,他卻依舊像是要被人審問一樣緊張。

“餵。”他接通電話,不是很有底氣地打了聲招呼。

聽筒裏傳出一個冷硬的聲音:“魏子涵,你在哪裏?”

“我在……”魏子涵看了看眼前的海,身後的路,以及不遠處的燈光,迷茫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兒。”

時序安吸了口氣,還是沒忍住怒氣,罵道:“你真行啊,這座城市盛不下你了是吧,開出幾百公裏,跑到海邊去。你別告訴我你太熱了,去海邊是想游泳。”

“我才不想游泳。”魏子涵反駁。他根本不會水。

“那你去做怎麽?旅游?”

“不是旅游。”魏子涵一邊說一邊打開地圖,“我只是隨便看看,沒想到會開這麽遠。”

地圖定位到了一個陌生的地點,魏子涵一看,發現他竟然已經到了另一個省。

他知道自己開得有點遠,但沒想到會這麽遠。

時序安簡直要服了他了:“你就沒察覺到一點不對嗎?街邊的招牌都變了好幾遍,你不看路嗎?”

“我看了。”魏子涵說。

“然後呢?”時序安問。

然後這些招牌就像路邊的樹,花池裏的花,還有身邊經過的車一樣,從他的腦子裏滑了過去。

可他又不知道這些縣市離S市有多遠,就算看到了,也不可能有什麽反應。

時序安幹脆地說:“你以後別開車了。”

“不行。”魏子涵反駁。他只是走遠了點,又沒有發生事故,不能讓時序安剝奪他開車的權利。

“不行也得行。”時序安不和他商量,“車鑰匙沒收了。”

好吧,這是時序安的車,時序安說了算。

魏子涵不說話了,時序安讓他早點回去。

魏子涵本來就有點難受,開車跑了這麽遠沒報備心裏更過意不去,一時間有點不太想回去,想在外面再待幾天。

時序安聽後,想都沒想,直接否決了他。

魏子涵哀求了一下,時序安不客氣地說:“你再不回來,我報警了。”

“報警?”魏子涵難以置信道,“報什麽警?我幹什麽了?”

時序安的話在夜風中格外的清晰。

“盜竊車輛。”

?魏子涵一臉震驚。好合理的罪名,完全無法解釋。

他還沒想好接下來是要表達憤怒還是求時序安手下留情,就聽電話裏的時序安一本正經地說道:“警察先生,我想反應一些情況——”

“你真報警啊!”魏子涵嚇得大叫,來不及深思,脫口而出道,“不是這樣的,警察同志你聽我說,我們是情侶,現在只是在鬧矛盾,根本沒什麽事,不用麻煩你們的。”

急急忙忙說了一通,才發現那邊一直沒有聲音。魏子涵反應過來,生氣地說:“時序安,嚇人很好玩是嗎?”

“嚇人不好玩,”時序安的語氣終於松了下來,“但嚇你好玩。”

魏子涵抗議:“我不是人啊!”

時序安心道,你是笨蛋。

“不對,”魏子涵突然察覺不對,轉身看了一圈,“你怎麽知道我在哪兒?”

時序安答得稀松平常:“車上有定位。”

魏子涵“哦”了一聲,原來是因為高科技。

又吵又嚷了半天,兩個人都終於終於安靜了下來,時序安告訴魏子涵:“我訂了酒店,你去住一晚。最晚明早九點,我必須看見你的車已經開始往回走。”

魏子涵心裏一暖,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扭捏著道歉:“對不起啊,讓你擔心了。”

“我為什麽要擔心你?”時序安絕口不提回來後沒在車庫看見那輛紅色車子時的心情,趕著魏子涵去休息,“夜深了,趕緊去酒店。”

魏子涵不要,他還沒看夠這片海。

“別睡嘛,現在還不是你睡覺的時間,我還想看一會海,你陪我聊會天。”

時序安問:“你是什麽人,我為什麽要陪你聊天?”

魏子涵豪氣地說:“大少爺,我出錢,再陪我聊一百塊錢的。”

時序安被他氣笑了:“有錢了是吧?這麽大方。”

“你給的,嘿嘿。”

“好啊,”時序安順他的意,“你都出錢了,我就陪你聊。”

海邊的風一直在吹,永不停息。

明明說要聊天,兩人卻同時沈默了下來。

魏子涵卻覺得,這沈默,比千言萬語還要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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