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chapter97 嗯,我也愛你

關燈
第97章 chapter97 嗯,我也愛你

六月的南淮暑氣正盛, 老宅院子裏的知了在濃蔭裏嘶鳴,餐廳裏冷氣開得足,長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

陳準拉著夏桑安進去時, 原本低聲交談的飯廳瞬間安靜下來。一桌子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們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被陳準牽著, 明顯有些緊繃的夏桑安身上。

夏桑安緊張得手心冒汗,指尖卻是涼地,陳準察覺到了, 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像是再告訴他別怕。

陳舟望第一個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夏桑安面前, 眉頭緊縮,伸手就捏著夏桑安的胳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便, 又確認了一下他的臉色, 隨即扭頭瞪了一眼陳準。

“兔崽子!等會我再跟你算賬!”

說完,他臉色緩和了些,伸手想攬過夏桑安的肩膀帶他去爺爺旁邊的位置。

夏桑安卻下意識地揪緊了陳準的手指,腳步微微後縮,擡眼看向陳舟望時眼眶有點紅,顯然根本沒準備好獨自坐在那個位置。

陳準的眉頭蹙了一下, 手臂微微用力,將夏桑安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爸, 讓他和我坐一塊吧。”

於北韻在一旁看著兩眼一黑, 感覺這倆孩子簡直巴不得把“我們鎖死了”寫在臉上。她站起身拽了拽陳舟望的胳膊:“哎呀,坐哪兒不一樣?都是自己家孩子,快坐下吧。”

她把陳舟望按回座位,對陳準和夏桑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收斂點。

夏桑安坐下後,依舊能感覺到爺爺和奶奶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兩位老人家坐得端正, 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目光的存在感太強,讓他全程幾乎沒敢擡頭。

感覺這幾年的乖孫子白當了……爺爺一定很生氣。

他越想越郁悶,小口扒拉著碗裏的米飯。

整頓飯,幾乎都是陳準在交代。他語氣平靜,從兩人的感情到底從何而來到夏桑安為什麽突然去了京城,最後說到兩人對未來的打算。

“所以,爺爺,爸,小姨,我和三三說好了,一畢業,就結婚。”

這句話讓飯桌靜了一瞬。陳舟望臉色覆雜,但比起最初的怒氣,明顯緩和了許多。

作為陳準的父親,他其實在很早就看出來了兩人之間的關系絕不止步於兄弟,那天在醫院他原想著兩個孩子大概率真的就因為桑蕪那件事散了,在聽到兒子說的這些話他才意識到兩人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大抵,陳準還是像於南煦。

至少那股執拗勁,和他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就在這微妙的寂靜裏——

“咚!”

爺爺手中的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

夏桑安嚇得手一抖,心臟狂跳,驚恐地看向爺爺。

下一秒,一直沒什麽表情的爺爺,臉上驟然綻開笑容。

“好!好好好!”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夏桑安:“從三三這孩子第一次來家裏我就覺得,這孩子怎麽能當小準弟弟啊!那是必須得進我陳家門的!”

這急轉直下的展開讓夏桑安徹底懵了,他看看笑得開懷的爺爺,又看看身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的陳準。

什麽情況?

陳準側過頭,在他耳邊低聲說:“嚇到了?其實爺爺早就私下跟我提過,只是那時候……直接跟你說也不太合適。”

夏桑安還沒反應過來,爺爺已經朝他招收,聲音洪亮:“三三啊,來,到爺爺這兒來!”

陳準輕輕推了推他:“去吧,別怕。”

於是夏桑安就這麽暈乎乎地坐了過去,爺爺立刻拉住他的手,一口一個“寶貝孫媳”叫得親熱,問東問西,頗有種這幾年他一直盼著這件事的感覺,熱情得讓夏桑安招架不住。

“爺爺……”他受不了了,小聲打斷,“別說了……”

對面,陳舟望看著被老爺子拉著手的夏桑安,臉上的最後一絲緊繃也松了下來。

他放下筷子,看向陳準:“陳準,你,跟我到書房來一下。”

陳準聞言起身,給對面眼巴巴的夏桑安回了個口型:沒事。然後跟著陳舟望一前一後走出了氣氛喜氣的餐廳。

_

夕陽透過窗戶在深色地板上切出幾道明暗相間的光柵。陳舟望走到書桌後坐下,擰亮臺燈,昏黃的光暈籠住桌面一隅。

他看了眼站得筆直的兒子,先嘆了口氣。

“這次你易感期,你們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不細問了。”陳舟望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久居上位的審慎。

“但陳準,你很清楚,被終身標記的Omega,在徹底適應和穩定之前,長時間遠離他的Alpha,生理和心理上會有多難熬。你們現在還沒畢業,異地的問題你打算怎麽解決?”

陳準擡起眼,沒有躲閃他的目光:“我知道,我已經申請了提前修滿金融和生物醫學雙博士學位的核心學分,最快明年春天就能進入論文階段。之後我的研究和論文工作可以在南淮完成,定期去一趟就好。”

陳舟望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你考去京城,現在為了陪三三,說回來就回來?陳準,這不是兒戲。”

“爸。”陳準平靜道:“三三當年高考的成績,去京大綽綽有餘,他選擇留在南淮,不是因為他只能在南淮,是因為當時家裏需要他留下。”

他頓了頓,直視著父親的眼睛,“他沒有被耽誤,他在南大照樣很出色,但這不意味著他就該一直在為過去的選擇承擔地理上的距離。我回來也不是犧牲,是選擇,他在需要適應標記,需要穩定支撐的這段時間我都會陪在他身邊,這不會毀掉的我的前途,這件事的區別只在於我付出的努力多少,我有能力協調好。”

書房裏靜了片刻,陳舟望靠回椅背,手指點著桌面,似乎在消化兒子這番話裏的規劃和決心,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

“陳準,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三三的媽媽還在,她看著你為她打亂自己的規劃會放心把三三交給你嗎?”

陳準的嘴角勾了一下,眼神堅定:“我的規劃從來就沒有變過。”

“那如果三三知道了不同意呢?”

“他不會,因為我只是不會再讓他受委屈,”陳準的聲音低了些,“他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在他身邊。之後,等他畢業,他想去哪裏發展,去京城,還是留在南淮,或者去任何其他地方,作為他的Alpha,我都會安排好,陪著他一起去。他有能力,有潛力走得更遠,他也聰明,知道我們的未來從來不會困於一地。”

陳舟望望著他,燈光下,陳準的挺拔的身影早已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眉宇間是清晰的責任感和近乎篤定的自信。

不是盲目的為愛沖動,陳準和夏桑安,從來沒有誰遷就誰,誰是誰的累贅,阻擋他們前行的從來都不是他們二人。

良久,陳舟望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坐直身體,雙手交疊。

“好,你的決心和能力我看到了,”他語氣平直,輕敲了兩下拇指關節:“但陳準,我是你爸,也是一個商人,我自然是希望我的兒子能走得更遠,我相信你的感情,也相信三三的潛力,可潛力需要兌現,承諾也需要實力支撐。”

他手指在桌面輕輕一扣:“我的條件是,在你完成學業回南淮陪他的這段時間,京城那邊你不能完全放手。安和醫療,是你爸爸當年和我一手做起來的,後來一直也是桑蕪在管理,它根基在南淮,但未來的市場要在京城,在全國。”

陳準眸光微動,靜靜聽著。

“我會和三三談,希望他畢業後能進入安和,這孩子有天賦,大學這幾年對醫藥行業的鉆研比很多業內人士都深。”

陳舟望頓了頓:“他媽媽那件事讓他對未來有了新的想法,他親自接手,最合適,也有意義。”

這話說得沒錯,夏桑安本專註於文科,高中那幾年在陳準的影響下對醫學行業有了興趣,再到後來桑蕪纏綿病榻,他幾乎是帶著一股執拗的勁頭紮進了這個專業,查閱的資料、思考的問題早已超過了普通學生的範疇。

陳舟望看著陳準,目光銳利:“我要你在京城利用京城的學術資源和陳家的人脈,為安和未來進軍京城市場鋪路。調研、政策、高端人才引進、頂尖醫院的合作通道……這些,是你必須做好的事。”

陳準幾乎沒有猶豫,迎上父親的目光。

“如果這是三三自己願意走的路,如果他有意願接手安和,我答應您。”

書房虛掩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陳準和陳舟望同時轉頭看過去。

夏桑安站在門外,走廊的光線勾勒出他挺直的身形,他似乎已經站了一會兒,眼睛有點紅,像是強忍著情緒。

見兩人看過來,他抿了抿唇,手指蜷縮了一下,對著陳舟望的方向微微輕聲,聲音有些沙啞。

“叔叔,我不是故意偷聽……爺爺說菜要涼了,讓我來喊您。”

他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印上陳舟望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之前的慌亂,是平靜,破釜沈舟的平靜。

桑蕪纏綿病榻的那些日子,無孔不入的消毒水氣味,還有母親一日日衰敗下去的臉……那時他所能做的微小到近乎可笑。

翻閱那些醫學資料,在無數個深夜對著屏幕祈禱奇跡,然後在天亮時繼續面對閃爍的名目祈禱奇跡。

那時他太渺小,太無力,只覺得命運弄人,用最殘忍的方式一點點奪走他最珍視的人。

夏桑安那時不懂,這世上還有千千萬萬個他,在不同的病房外,同樣的走廊鏡頭,承受著相似的蝕骨又剜心的痛楚與分離。

如今命運將另一個選擇推到他面前,不再是徒勞的祈禱和絕望的守候,那是一個可以實實在在去做些什麽,去改變什麽的機會。

“我願意。”他說。

“我願意進安和,那是於叔叔和您的心血,我會盡我所能去學,去做,我的志向可能沒有您和陳準那麽遠大,我只希望這世間能再少些因病痛而來的分離之苦。”

這一次,他要選。

他要緊緊抓住,死也不撒手。

少年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仿佛要將這份承諾連同過去所有的不甘一同刻進對方的眼眸深處。

“叔叔,我向您保證,我不會讓您失望。”

陳舟望站在原地,看著門口這個眼神執拗的少年。

那個多年前坐在石階下的小小身影和眼前這個緩緩重疊了,卻又在重疊的影像之上,淡淡地籠罩了另一層更久遠,更朦朧的影子。

陳舟望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種突如其來的恍惚,驟然攥住了他。

為什麽……這孩子此刻的眼神,那裏面決絕的,要將自身也投入其中的光亮,會讓他覺得似曾相識呢。

[願愛如星火,不必照亮我。]

那句他默念過千百遍的墓志銘劃過腦海。

那樣坦蕩,又那樣孤絕。將足以燎原的情感化作安靜燃燒只為照亮前路的星火,然後將自己隱嶼黑暗,無怨無悔。

原來這世間會有第二人有這樣的精神。

他閉了閉眼,將這突如其來的聯想壓回心底。

只是思念作祟吧,他想。

再睜開眼時,這個男人的眼眶竟有些紅了,他沒說好,也沒說別的,只是擡起手,落在夏桑安單薄的肩頭按了按。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溫和,“知道了。”

他收回手,目光在陳準和夏桑安之間短暫停留,最終望向走廊深處,聲音低了些:“你們卻跟爺爺說一聲,晚飯我就不上桌了。”

說完,他沒再看兩人,轉身徑直朝主宅另一側通往車庫的方向走去。

夏桑安擡頭看向身邊的陳準,用指尖點了點他的鼻梁,試圖驅散著莫名凝重的氣氛:“走了,別讓爺爺等急了。”

他剛轉過身,手腕卻被陳準從身後輕輕握住。一個帶著輕微顫抖的擁抱從背後覆了上來,脖頸出很快傳來一點潮濕的觸感。

夏桑安身體一僵,楞住了。他遲疑地擡起手,指尖觸碰到陳準的臉頰,摸到一片濕意。

“哥?”他心尖一顫,聲音不自覺放輕,想轉頭去看陳準的臉,卻被那雙環在腰間的手臂更緊地箍住,動彈不得。

“怎麽了?”他不敢再亂動,手輕輕拍著陳準箍在自己腰前的手臂。

陳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臉更深地埋在他肩頸處,呼吸貼著皮膚。過了好幾秒,他才用難以掩飾哽咽的聲音開口。

“……沒事。”

真的沒事?夏桑安不信,陳準怎麽可能突然就哭了。

正想再問,陳準卻先一步松開手臂,轉過身用手指飛快地擦過眼角。

他望著父親身影消失的走廊盡頭,目光覆雜,像是穿透了墻壁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知道父親為什麽紅了眼,為什麽不吃飯了,更知道父親去了哪裏。

因為他也看到了。在夏桑安說那句話時的眼睛裏,他也看到了。

夏桑安隱約明白了些什麽,心口有些酸脹,沒再追問,反手握緊了陳準的手輕輕晃了晃。

“那我們,先去陪爺爺吃飯?”

“嗯。”陳準應了一聲,剛想揉揉夏桑安的頭,卻被夏桑安先一步截住了。

夏桑安伸出手,很輕地拍了拍陳準的頭發,瞇起眼睛露出一個柔軟的笑。

“哥,現在,該被安慰的人好像是你哦。”

說完,他飛快地張望了一下走廊,然後仰起臉在陳準泛濕的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走吧?”他退開一點,指尖仍勾著陳準的手指。

陳準怔了怔,隨即失笑,用力抱住了夏桑安:“三三……”

居然聽著像是在撒嬌,夏桑安低笑一聲,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嗯,我也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