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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chapter87 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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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chapter87 不去了

簡單的消毒程序後, 夏桑安換上隔離衣,將他原本穿著的那套西服徹底遮蓋。

他本來不應該穿著這身衣服,在他畢業禮這天見媽媽的。

那道厚重的隔離門緩緩拉開, 又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病房裏, 各種儀器運行的聲音被放大到極致,心電監護有節奏的“滴滴”聲,呼吸機規律的一吸一呼。醫院的一切好像都在用最冰冷的東西去丈量生命。

他一步一步地挪向病床, 腳下像是踩著生銹的刀刃, 每一步都帶來鉆心的疼。病床上,桑蕪靜靜地躺著, 臉色蒼白得幾乎和床單融為一體,鼻子裏插著氧氣管, 手臂上滿是留置針和監控線纜。

夏桑安走到床前, 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面上。直到這一刻,隔著一臂之遙,他才徹底看清桑蕪的模樣。

褪去了所有脂粉,被病痛侵蝕後的桑蕪。

他全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了。顫抖地伸手,避開那些針管輕輕握住了桑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媽…”他張了張嘴, 喉嚨幹澀發緊,幾乎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怎麽就沒發現呢?

這個念頭像毒蛇啃噬他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腐化, 在被生生剜下一塊一塊肉。他恍惚想起,上一次,是這半年裏唯一一次見到桑蕪,是她來公寓的那天。

他蠢到只沈靜在自己的忐忑和甜蜜裏,絲毫沒有察覺桑蕪的妝容下掩蓋的是這樣衣服形銷骨立的病容。

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情愛, 自己的不安。

“媽…”他將額頭抵在床沿,淚水洶湧而出,灼燒著他發麻的皮膚。壓抑的嗚咽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懺悔: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他一遍遍地重覆,仿佛要將這個詞刻進骨血裏。

對不起,我這半年來像個瞎子,像個傻子,沈溺在自以為是的愛情裏,對你承受的痛苦一無所知。

對不起,我上次還那樣頂撞你。

對不起,我天真以為你和他分開,是因為錢。我愚蠢,我太可笑,居然試圖去理解,甚至去憐憫那個造成這一切的人。

對不起,我一心只想著逃離這個家,逃離所有讓我感到壓抑的過去。我以為只要我跑得足夠遠,就能獲得自由,就能隨心所欲地活。

他哭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所有的自責,悔恨,都融在這句句破碎的道歉裏。他將桑蕪那只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臉上。

“為什麽?為什麽都這樣了還能同意讓我去京城……為什麽…”

他垂著頭,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床單上,已經徹底失了聲。

夏桑安沒有看到在他絕望的哭聲中,一滴淚珠正順著桑蕪的眼角滑落進鬢間的黑發裏。他墜進了自己滔天的悔恨裏,一昧地重覆著,推翻這之前對未來所有的憧憬。

“我不去了……媽我不去了我哪兒也不去了……”

“我就在這兒…我陪著你……我守著你,什麽京城什麽大學我都不去了……”

哭聲裏,他緊握著的那只手動了一下。

下一秒,刺耳的警報聲炸響,心電監護儀上那條原本規律起伏的曲線驟然紊亂,尖銳的蜂鳴聲撕裂了病房裏的死寂。

夏桑安猛地擡頭,怔怔地看著屏幕上那條條曲線,瞳孔驟然縮緊。

“媽!不要!不要!”他崩潰地大喊,聲音淒厲地變了調。

病房門被猛地撞開,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

“家屬請立刻出去!”有人大聲喊,有人開始將他往外拉。

“救她!救救她我求你們了!救救她!媽!!”夏桑安瘋了一樣掙紮著,哭喊著,被兩個護士強行架著胳膊往外拖。

他雙目赤紅,拼命想掙脫,卻怎麽都沖不回床邊。

他被拖到門口,一個手臂猛地將他緊緊攬住。陳準用力抱住失控的現實感,任憑他如何踢打掙紮也不松手,在他耳邊急聲低吼,試圖喚回他的理智:“三三!三三你冷靜點!”

“夏桑安!你看著我!”

夏桑安被這一聲帶著痛意的低吼震得渾身一僵,掙紮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淚眼模糊的臉,茫然地看向陳準,又猛地轉頭看向病房內。

急救簾已經被迅速拉上,徹底隔絕了他的視線。

陳準死死抱著他,一遍遍在他耳邊重覆從蒼白的安慰:“會沒事……三三,會沒事的。”可這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呆楞了幾秒,恐懼和絕望淹沒了他的頭頂。雙腿一軟,整個人徹底脫力,癱軟地倒在地上。

他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連一句完整的哀求都拼湊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求誰了,還能求誰?

他曾去寺裏求他所愛之人平平安安,這世上若真有神佛,那這樁樁件件的苦難又怎會發生?

少年的手從門板上滑落,陳準在他身後抱著他可他卻還是冷得發顫,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死死咬著下唇,想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腥甜的鐵銹味在口中漫開,掙紮著撐起身體,扒住玻璃窗,他整張臉幾乎都貼在玻璃上,呼出的氣息在上面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

“哥…”他眼淚混著鼻涕一起留下,也顧不得擦,“她說要給我一個家,要給我親人。”

“哥,她給我了,然後她就要自己走掉嗎?”

“哥……誰還能救她?你告訴我好不好?誰還能救她啊!”

“我到底該求誰哥!我到底還能求誰啊?”

他哭得臉色慘白如紙,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卻像是吸不進一絲氧氣。最後癱軟在陳準懷裏,眼睛死死盯著簾子後晃動的人影,擡起手胡亂地壓住窒息的胸口。

陳準心頭猛地一沈,從背後將夏桑安更緊地抱在懷裏,一手穩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夏桑安!用鼻子呼吸!慢一點,你得冷靜下來!你現在不能垮,阿姨需要你清醒著聽見沒有!”

夏桑安被捂住口鼻,跟著陳準艱難地調整著自己混亂的呼吸,他睜著雙眼,茫然地看著陳準,那窒息感終於稍稍緩解。

呼吸平覆些許後,巨大的後怕和無力感再次湧上來。他虛脫地將臉埋進陳準頸窩:“哥,我好害怕……”

陳準將他打橫抱起,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單膝跪在夏桑安面前,眼眶猩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一字一句:

“我們相信醫生,好不好?三三,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我們都相信醫生,阿姨會挺過去的。”

空曠的樓道裏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高跟鞋奔跑聲。於北韻匆匆趕來,發絲有些淩亂。

她的腳步在看到兩人是猛地頓住。目光首先撞上了陳準擡起的眼睛,那雙猩紅的眼睛裏充滿了強壓下的恐慌、無助,和她多年未見的神情、

那一瞬間,於北韻的心臟像被狠狠攥緊了。上一次看到陳準露出這樣的眼神,是當年得知於南煦死訊的那個下午。

她猛地扭過頭,將瞬間湧上的酸意狠狠逼退。快步走過去,沒有說話,蹲下身將兩個少年一起用緊緊擁進了自己懷裏。

_

桑蕪在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後,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並未恢覆意識。醫生給出的診斷是,身體的危機解除,但能否醒來,何時能醒來,完全取決於她個人的求生意志。

夏桑安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暈過去的,醒來時,聽到這個消息,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灰色。

他好像還在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裏,身體和意識都是分離的。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個被抽空的靈魂的軀殼。不願意說話,不願意吃東西,餵到嘴邊的東西也只是機械地吞咽幾口,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卻不是在睡覺。像是陷在昏昏沈沈的夢裏,眼前像走馬燈一樣,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無數過往的碎片,最多的是桑蕪的臉。

哭泣的,微笑的,嚴厲的,疲憊的……而重覆最多次,最清晰的,是那晚在公寓,母親看著他時的眼神。

他聽到過很多聲音,雲端的,葉山茶的,B班和他熟悉的幾個好像都來過,病房裏似乎總是縈繞著薄荷崖柏的氣息,他知道是誰在身邊,可就是沒力氣回應。

直到某個下午,病房窗戶外有一只麻雀撲棱這翅膀飛過,夏桑安空洞的眼神無意的追隨著那道影子,直到它消失在視野裏。

一個熟悉的聲音,哽咽又沙啞,在他耳邊響起:“三三……”

夏桑安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扭過了頭。

他看到了站在床邊的許星燁。許星燁的眼眶通紅,像是狠狠哭過,平日裏總是帶著點不羈笑意的臉上,滿是憔悴和心疼。

她看著夏桑安瘦得顴骨突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模樣,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夏桑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我在。”許星燁的聲音很輕,“三三,我陪你。”

夏桑安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許星燁握住他的那雙手上,溫暖,有力。他的手指輕微地動了下,像是在確認這份觸碰的真實性。

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摩擦著,喉嚨裏發出一個極其沙啞的氣音:

“許…星燁……”

“哎!我在呢。”許星燁立刻應道,像是終於松了口氣,他趕緊松開一只手,轉身從床頭拿起水杯,試了試溫度,小心地遞到夏桑安唇邊,“先喝點水,慢慢喝。”

夏桑安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水。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那沙痛的感覺緩解不少。

他垂著眼,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沈默了許久許久,久到許星燁幾乎以為他又要陷入之前那種狀態時,他才用極輕的聲音說。

“我想去看看她。”

許星燁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飛快地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悶聲回答:“好,我扶你去。”

兩人一步步挪到桑蕪的病房外。隔著玻璃,夏桑安看到母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比之前更多的罐子,臉頰瘦得凹陷下去,臉色灰白。

她閉著眼,一動不動,連睫毛都靜止著,仿佛只是睡著了,卻睡得如此深沈,沈到讓人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夏桑安靜靜地看了很久,然後用輕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身邊的許星燁說:

“許星燁。”

“我去不了京城了。”

這句話,不是商量,不是抱怨,只是一個陳述,像一塊沈重的碑石輕輕落下,便將少年一路跌撞追尋,觸手可及的未來,徹底封存在了彼岸,萬籟俱寂,精疲力盡。

許星燁側過頭,靜靜地看了他許久,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在冷光下近乎透明。忽然,他極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全是了然和心疼。

“那就不去了,我陪著你。”他說得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夏桑安嘴唇微微一動,扭過頭來看他,想說什麽。

許星燁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也知道夏桑安想說什麽。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病房內。

“三三,人對學習,對前程,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緣法。”

他咽回那句幾乎沖口而出的“我拼了命往前走,大半是因為想離你近些”,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語氣回覆了平時的松散,卻字字清晰:

“所以,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想留在南淮,我就來南淮。”

“你想停在哪兒,我就陪你在哪兒。”

兩人回到病房時,陳準正背對著門口,微微弓著腰在桌前拆著保溫飯盒的蓋子。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

夏桑安的目光落在陳準身上,心臟一陣揪痛。不過幾天時間,陳準整個人憔悴得幾乎脫了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原本合身的衣服空落落地掛在他身上,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

許星燁來時就已經聽說了兩人的事,在心裏嘆了口氣,輕聲對夏桑安說:“三三,你們先吃飯,我下午再來看你。”

夏桑安點點頭,許星燁離開後,他走過去,伸出手環住了陳準的腰,低低叫了聲:“哥。”

陳準的身體先是僵了一瞬,猛地轉過人,將人狠狠地抱進懷裏,開口的聲音哽咽:“你沒事了就好……你沒事…就好……”

天知道他這幾天是怎麽熬過來的。他眼睜睜地看著夏桑安像是被抽走了魂,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個易碎的娃娃,仿佛一碰就消失了。他怕極了,怕夏桑安就這樣一蹶不振,怕他承受不住這殘酷的現實,怕他餘生都將困在這無邊的灰暗裏。

在生命和無常面前,他陳準終於知道自己渺小得可憐。

帶來的飯菜是陳準自己做的,夏桑安小口吃著,他記得這個味道,這些天他味同嚼蠟般吞咽下去的食物,全是陳準親手做的。

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就放下了筷子,盯著保溫盒裏剩下的米飯,再也吃不下去了。

陳準坐在旁邊,努力找著話題,他說最近哪條街新開了甜品店,又說城東河邊新規劃了一片觀光區,種了不少稀有品種的花,等天氣好點可以去逛逛。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關於桑蕪病情、關於京城、關於未來的字眼。可是他們之間那份曾經渾然天成的親密和肆無忌憚的交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話說到最後,兩人之間只剩下了沈默。

良久,現實感擡起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陽光,輕聲開口:“哥,我想出去透透氣。”

陳準心裏猛地一喜,幾乎要落下淚來。夏桑安能主動提出出門,這是幾天來第一個積極的型號,是天大的好事!

他強壓下激動,點頭道:“好,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夏桑安轉過頭,看向陳準布滿血絲卻因這句話而亮起些許光芒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去海邊吧,我們家後面那片海。我也正好回家拿點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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