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將 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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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將其五

盛夏高樹上的蟬鳴一聲噪過一聲;雙月湖內荷花開得正盛,清香一陣接著一陣;少年雲望舒立在驕陽底下,玉似的小臉上沁出些細密的汗珠。

邊照月覺得自己似乎長出了一顆人類的心臟,如夏夜的雷聲般震動不停。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沒想到我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心動竟是在旁人的執念裏。

這個旁人心下對雲望舒已是一片感激,但又不肯輕易吐露自己的難處,尚在嘴硬,“我和雲公子怎麽能一樣呢,雲公子你小小年紀就氣宇非凡,深得雲氏仙師器重了,不像我......”

二人說著索性在假山前坐了下來,少年雲望舒似乎比現在要隨性地多,盤腿而坐沒有半點忸怩,“如果我說都是裝出來的你信嗎?”他說這話仿佛卸下了什麽面具似的。

雲望舒呀雲望舒,你要是對我也這麽坦誠多好,還至於咱們每天相看兩生厭嗎?忽然又想到自己最初的那點厭惡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又覺得還是現在比較有意思。

李寅心下大為驚奇,“怎麽仙師對你的器重都是假的?!可是每次面見父皇他都帶著你,這不是看重是什麽?”

雲望舒擺擺手,苦笑道:“仙師對我倒是真的,只不過我自己是假的。”

“啊?此話怎講?”李寅和邊照月異口同聲起來。

“仙師在我之前幾乎不收弟子,在我之後卻是廣開師門,你知道這是為何?”

“定是要為你將來繼承白雲山鋪路了,你小子這是多麽大的福分呢!”李寅一拳輕捶到雲望舒後背上,牽動了受傷的肌肉,禁不住“嘶嘶”起來。

雲望舒看他這樣不僅沒安慰,反而笑了起來,“這樣的疼痛我也挨過,”說著撩開雪白的紗衣,露出尚餘青紫的臂膀來,在他的白皮膚上更加觸目驚心。

“你......你......”李寅舌頭打結了似的說不出話來,邊照月恨不得給他兩拳,你什麽你,他也是被欺負的,你看不明白嗎?蠢貨!

“白雲山比我年長,比我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仙師偏偏收我為大弟子,更何況......我原本就是鄉下的野孩子,怎麽值得如此呢?

“什麽衣缽,什麽仙師,誰又問過我想不想要呢?”雲望舒瘦削的肩膀聳起來,邊照月很想去拍拍他,但是李寅這塊木頭一動都沒動。

不僅沒動,開口問道:“那他為何還......”

“還對我這麽好?那是因為他欠我的,或者說自以為欠我的。

“我問你一個問題吧,假如說你和好友一起去救斷橋上的幾名孩童,結果出了差錯,好友和三名孩童分別在巨石的兩端,救此就會失彼,只有一次機會你救哪一邊?”

“我當然是......”李寅說不下去了,邊照月倒是很痛快,那當然是就好朋友咯,就算三百個孩童和我有什麽相幹。

雲望舒笑笑,道:“你也無從選擇對吧,當年仙師面臨的就是這個困境,那天的情況真的很危急,仙師猶豫不得,救下了那三名哭喊的孩童。”

“那這個故事和你的關系是?”兩人齊聲問道。

“仙師那位墜入深淵的好友就是家父,而我就在當時三名孩童之中。”

邊照月不說話了,即使是她也無法瀟灑做決定了。

“仙師為這事內疚不已,將我從山莊接來了白雲山,有了這之後的種種,每次他看我不過是透過我看到死去的父親,只是他不知道,我從未怨過他,即使他不接我來白雲山,也從未有過一絲一毫。”這話說得坦然,似明月清風。

“我們這樣的人,到底出路在哪裏?”李寅喃喃自語。

“項王殿下,我們這樣的人,出路在自己。”溫潤的笑再次覆蓋了雲望舒的臉。

“在自己?我才能勝於太子百倍,靠自己掙得個皇位,才能真正地造福於百姓,我有信心做個好皇帝。父皇,您實在怨不得兒臣......”李寅的執念驟然增強了數倍。

原來他不是大正皇帝突然暴斃之後才有了篡位之心,而是早有此算,只不過這一切又被雲望舒打亂了,這可真是......

那我呢?我的出路在哪裏?雲望舒將來要成為仙師,李寅一心要成為皇帝,那我呢?我難不成要做東岳大帝才成?這樣的想法一冒出來,連邊照月自己都被逗笑了。

東岳大帝,那可是執掌天下生死之人,修行早已千年萬載,是她一個小小厲鬼可以撼動得了的嗎?

做不成東岳大帝,或許我可以取代秦廣王那個廢物,嗯,就算我做了秦廣王,排在了殿下前面,也絕對會對他禮敬有加!到時候崔鈺還有冥府一種鬼吏,哪個敢不聽我的號令?!邊照月越想越爽利,渾身上下氣血暢通不已,全然沒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處村寨之中了。

李寅這次似乎又是賑災來了,領著兵役拉著一車糧米在排好的長隊面前分派。

雲望舒也跟在後面,仙塵配在腰間,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估計是在護衛李寅的安危。

起初還好,災民們各自拿著木瓢布袋安分地等著分派,眼裏的綠光還在閃躲,無奈人多米少,眼見這一車米就要見底,後面還沒領到的災民就按捺不住往前湧來。

李寅再三高喊,明日定還會前來,邊照月只覺自己嗓子青煙直冒,卻沒任何一個人將他的話聽進去。

明天?明天的太陽升起之前多少人會因為沒有這點米而餓死?誰能保證?

於是乎,災民變暴民,後面的擁上來將前面的往後拖,前面的由罵變打,領了米的又被別人生生搶了去,再後來幹脆就變成了械鬥。

李寅只帶了三五個兵差,哪裏是這群人的對手,冷不丁被老拳捅了好幾下,疼得邊照月倒吸一口涼氣,饒是這樣她還是感受的很清楚,李寅沒有還手一下,也沒有在心裏罵過這些災民一句,只盈滿腔惻隱之心。

不僅他沒有,雲望舒也沒有。無論場面如何失控,那人只是將帶頭鬧得兇的幾人帶離現場,最後無奈之下,劃開米袋,飛身而上振臂一揚,無數米粒似雨點飛濺,散亂在這荒草從中。

災民們呼喊起來,松開手中捏緊的衣領,攥緊的拳頭,高舉的鐵鍬,四散分開去撿拾散落的希望了。

情勢暫時得到了控制,李寅只覺肩膀銳痛異常,不知被哪把鐮刀砍得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雲望舒上前飛速在他肩膀點了幾處穴道,血總算是被止住了。“殿下,是望舒之責,讓殿下受傷了。”雲望舒聲音聽起來有些抖。

兩人一個皇子,一個仙門弟子,狼狽站在一種災民之前,沒有一個人理他們,這兩個身份不凡的人在他們眼裏還不如眼前的那一顆小米粒金貴。

“斷橋之擇,你是何種感受,我現在就是何種感受。更何況我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麽,養兩天就好了,你救得可是多少條人命呢!”李寅所言皆是他心中所想,此刻的邊照月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自己從沒有做人的經歷,既記不得自己的生,也從沒體會過死,從來不知道真的有人把人命看得這樣珍貴。

只是雲望舒最終選擇了宮城中眾將士的命,李寅選擇了天下蒼生的命。導致了他的奪位失敗,忽然一個念頭在邊照月腦海中閃了出來,最後李寅的自戕......難道......

真想著,還真就回到了那間暖閣裏,眾人纏鬥在一塊,李寅身處漩渦中心,被推搡得幾難立足,“我自己的路終究是失敗了,活著也不過是李恪手底下一條狗,還不如死了化作鬼將守護一方百姓來得痛快!”

餘光中適時出現了托盤中僅剩的那把匕首,李寅將他攥在手心,猛一用力,“嗬......”痛!好痛!邊照月的意識再難集中,疼痛占據了她一切的感官,模糊......空洞......一切重歸沈寂。

周圍黑乎乎的,似乎身處在一處陣法當中,邊照月從李寅的執念裏剛脫身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混沌中有溫潤的手牽起了她,周遭略一滯,光明又呈現在了眼前,兩人已從那陣法中脫身而出。

邊照月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誰,在察覺到自己的心意之前,她此刻估計會沖上去抱緊對方,將自己的嘴唇貼在對方臉頰上,嘴唇上,可是現在,她忽然畏手畏腳起來。

那人就在身後,“邊判官,你剛才沒事吧?”他問。

“沒什麽事,不要緊,現在我們是在拙劍山莊裏?”山莊?雲望舒是不是說過他在去白雲山之前來自一個山莊,難不成就是這個拙劍山莊?

“望舒,你要等的人可就是這位姑娘嗎?”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屏風後面轉出來兩個人。

“正是,她現下平安無事,侄兒也要告退了。”雲望舒行禮道。

“哎?你多年不回來,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也讓山莊裏的人瞧瞧二叔的好侄兒是怎樣的人物,不然他們還總以為我是吹牛呢!”那人勸道。

雲望舒剛要拒絕,就聽另一人道:“雲公子不妨多留幾日,免得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去了白雲山就忘了咱這山莊了呢?”

“望舒許久未歸,竟不知這位是?”

“哦,你不認得他,他是我今年新招的一個門客,才智不下臥龍諸葛。”

雲望舒後退半步,欲要再次告辭。

“那就多有叨擾了。”邊照月道,一邊說一邊緊盯住那位才智非凡的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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