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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道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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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道  其一

孟辭鏡一見那生魂立在冥河畔,瘦小的身影就沖了過去,邊照月遠遠看到她一見那人的面便變了顏色,登時察覺有異。

等她終於趕到,才明白孟辭鏡震驚的是什麽,那生魂刺瞎了自己的雙眼。

血淚滿面,他卻朗聲笑了起來,“是我的女兒!是我的鏡兒!”

他刺瞎了自己的雙眼,用心眼記住了女兒的模樣。

或許是太多年的執念一朝得償,生魂本就心智不全,巨大的滿足沖擊得他整個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那紙鳶被風吹落,而他自己則搖晃著跑開了,一邊跑一邊放聲大叫:“我的女兒很好......”

孟辭鏡一把拾起河岸邊的風箏,就追了出去。

二人在冥府中一頓苦找,問了無數鬼吏,終究是失了下落。

“辭鏡姐姐,也許他這回真的得償所願而自然消散了呢。”邊照月感覺一呼一吸間,新長出來的肺部那個器官生疼的緊,那個荒唐的想法又跑了出來。

孟辭鏡沒有言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邊照月知道她這是舍不得,如若換到自己身上,再也不能見殿下,她也會有這種名叫“舍不得”的感覺,就像殿下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一定要回來是一樣的。

“辭鏡姐姐,無論是與不是,咱們都得去知會殿下。”邊照月道。

等她們後來終於趕到了閻羅王殿,恰逢馭衡並黑白無常等鬼吏處理完城隍廟紀仲文一事,正在和秦廣王匯報。

邊照月已經退化成凡人的五感只能聽到些“想要積攢力量”、“白雲山只是實驗妖魂戰力”、“和生死簿相對已所剩無幾”、“供認不諱”這樣的話。

秦廣王經過她身邊,連眼神也沒有分給她一個就自顧自地走了,全然當她不存在。

二人上前稟報了孟辭鏡父親生魂一事,馭衡答應一定會好生留心,孟辭鏡自是感激不已。

當然,在整個冥府她可以算得上和第二殿走得最近的人了。

“殿下,這紀仲文如何處置?”邊照月問道。

“自然是魂飛魄散不在話下,他的罪名可比你重多了。”馭衡道。

“就這樣處理了?帝君也不管?”白城奇道。

“帝君不管這些。”馭衡仿佛察覺對話往不當的方向發展,越說越短。

“哼,帝君又管哪些呢?”邊照月沒聽明白。

黑清河東瞧西看,低聲道:“老大,小聲點吧,你還有心思管什麽紀仲文、帝君呢,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呀!”

可不是,不用黑清河提醒她也知道,自己的歷劫儀式馬上就要到了。

說是歷劫儀式,也只不過是冥府眾神官監視著閻羅王馭衡開啟她的淚劫,不讓他們作假而已。

即使沒有你們這些雙眼睛,殿下也會秉公執行的!你們這幫亂度君子之腹的小人們!忽然想起孟辭鏡的父親來,自己又一陣心虛。

這天孟辭鏡幫著邊照月好生打扮了一番,石榴裙紅的坎肩長裙,搭配上了素色垂胡袖內裏。

指肚大的珍珠也換成了普通款式,墜飾在簡單的發髻兩側。

孟辭鏡好生叮囑她,“我知道你愛紅色,只是到了陽間比不得這裏,還是收斂些為好,就這樣又素凈又好看。”

“最最主要的還是我們老大生得美,不然就是穿綾羅綢緞也沒用。”白城一句話把幾個人都逗樂了,黑清河作勢要去擰他的嘴。

只是這點歡樂到了邊照月步入大殿之後就徹底消失了個幹凈,孟辭鏡也好,白城黑清河也罷,就連殿下也是聾拉著面龐,不見一絲笑意。

儀式及其簡單,三殿王以秦廣王為首站在她面前,先是對她的罪行著實數落一番。

死老頭昨天還裝看不見我,今天就說得唾沫橫飛嘴角,說吧說吧,我權當放屁了!

終於念叨完了,馭衡忽道:“記住了嗎?”

“記得我的話,一定要回來,回來就好,知道嗎?”殿下的話在耳邊再次響起,

“記住了。”

劫陣啟動,轟轟地天雷聲響起,眼前一片縹緲,她這是馬上要去陽間了!

等等?!去陽間?那她豈不是要見到雲望舒了?!不行,我還沒有準備好!!!

邊照月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在一處簡陋的農舍之中,而她就躺在這間農舍的簡陋床上。

真的是很簡陋啊,從內裏看分明是個茅草屋,一桌雙椅,一張木頭床,連個鋪蓋都沒有,就連這地都是土的。

怎麽著,富人不會有傷心事,不會流眼淚還是怎麽地,一定要這麽窮才叫歷劫嘛!去你的東岳大帝!

她從床上爬起來,驚起一床塵土,“咳咳咳,是淚劫還是窮劫啊,有沒有弄錯?!”

先出去看看再說吧,不會把我送到山溝裏來了吧,如果真是我今天就能哭出來。

“吱喲”一聲,破爛的木門從裏面打開了,震下來一大片蜘蛛網。

門外萬幸不是什麽窮山惡水,刁民她也沒見著一個,倒是個風景挺秀麗的小村鎮,除了她這間茅草屋。

邊照月走到院中,茅草不僅長在屋頂,還長在院中,門口,哪哪都是。

從門口往這兒看來,她這間茅草屋坐落在村子的最西頭,只有東邊一處鄰居。

而那鄰居嘛,小巧精致三間琉璃瓦房,籬笆圍住小院子,攀爬上來的月季薔薇開得朵朵正艷,小院裏雞鴨鵝鬧得正歡。

我從現在可以開始哭了嗎?邊照月出神地想。

“你是......紅衣姐姐!”有人叫道。

邊照月往東望去,只見鄰居小院裏站著一位素衣少女,手裏拎著已經盛了好幾個雞鴨鵝蛋的小筐子,滿臉的驚喜。

竟是竇靈秀。

這麽說,自己在陽間的鄰居竟是竇靈秀一家嗎?

竇靈秀一張俏臉在夕陽的映照下嫩生生地能看清表面細小的絨毛,“紅衣姐姐,這間屋子竟是你的家嗎?”

邊照月別別扭扭道:“很久之前是,太久沒回來了,發現......呃,不太適合住了,呵呵。”

“看來姐姐真得太久沒回來了,你這次回來是要長住嗎,要不還是先來我家吧,天色已晚,明天再想辦法修繕不遲呀!”竇靈秀脆生生地給她出起主意來。

邊照月雙掌一拍,果斷道:“好哇。”

氣勢洶洶轉身開門,從門鬥上嘩啦落下來一陣土雨,落了她滿頭滿身。

邊照月在竇靈秀家站著,許金娥找了一塊布巾給她將一身的土撲拍掉。

“照月姐,原來你就住這裏呀,怎麽出那麽久的遠門呢?”竇靈秀手腳麻利地收拾起飯桌,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只是,熏得邊照月直作嘔,“對呀,卻是是挺遠的,呵呵呵,你們不是在萬工鎮嗎,怎麽搬到這兒來了?”

布巾有規律地抽打在她身上,許金娥邊抽邊說:“這不阿秀爹突然沒了,在那個地方又是做那種活計又加上那種鄰裏......我和阿秀商量著不如幹脆搬出來換個地方討生活。”

“姐姐說這就是叫新的希望!”墻角一個半大孩子搶著說道,估計先生留的功課多,正趴在油燈下奮筆疾書,邊照月瞧過去,那些字個個都和牛頭那麽大。

希望?邊照月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咀嚼一遍,想起一個人來。

“我當時就是那麽隨口一說,誰不知道當時雲公子是哄我們呢。不過,卻也足夠了。”阿秀終於擺好了飯,招呼許金娥和邊照月一起過去。

邊照月雙手立時交叉在胸前畫了一個大大的×,“我早就吃飽了,你們吃吧!”

三人以為邊照月第一次來還在靦腆,推來讓去好一陣,最後邊照月只得將小板凳往門口一杵,屁股往上一釘,叫:“今天誰再讓我吃飯,我明天再也不來了!”

這才算做罷。

“呃,明天我想出去散散心,只是不知道去哪兒才好?”邊照月遠遠地看著吃得正香甜的三人,竇靈志唰的一下舉起了手。

邊照月道:“好,阿志你說。”

阿志條件反射般從凳子上彈起來,昂首道:“楓葉谷,靈蝶山,半山娘娘廟。”

邊照月看他還有想說的意思,“還有什麽,快說!”

“我想說,這些娘帶我們都去過了,都和你一樣漂亮,照月姐姐你去了肯定不會失望的。”

邊照月失望地垂下了頭,好一會兒才道:“白雲山怎麽樣?離這裏遠不遠?”

“唰”,三人齊齊擡頭往這邊看來,邊照月發現袖口處還有些土沒有拍打幹凈,不能忍,得趕緊拍拍。

阿秀道:“白雲山是皇城護衛者們居住的地方,聽說他們好好修煉還能變成仙子呢!真是羨慕。倒也不遠,離雲霞鎮也就不到三十裏路,照月姐你去白雲山做什麽?”

原來這裏叫雲霞鎮呢?我去白雲山做什麽?當然是有事情要去啊!

“我有些要緊東西忘記在白雲山了,忘了路怎麽走,就......問問。”

阿秀笑道:“不打緊,明日娘和我要去那邊的繡坊做工,阿志也要去上學堂,你就在家收拾收拾你那院子,有什麽需要就寫在紙上,免得再記錯了有差池,我們幫你去拿回來就是了。”

這樣甚好,邊照月拿起阿志的毛筆刷刷刷給蘭八修書一封,讓他把小柳兒交給去送信的竇靈秀,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上一句“記得讓小柳兒閉上嘴,裝作普通木頭人的樣子,常人害怕這個。”

紙窗的縫隙裏露出月亮的影子,透出一道深藍色的夜空,邊照月盯著那道影子,耳聞得遠處幾聲犬吠,頭一歪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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