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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你的墓志銘是? Epita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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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你的墓志銘是? Epitaph

一位魂官走上前來, 對時妙原擡起了胳膊。

時妙原下意識往後一縮——對方的手卻落到他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聊聊。”魂官說。

“……好啊,那咱們就聊聊。”時妙原強顏歡笑道, “但有什麽可聊的呢?嗯……這裏怎麽在下雪?我的老朋友去哪了?”

“這裏剛剛散了個魂。就在你來之前沒多久, 穆元灃徹底魂飛魄散, 不再入輪回,也不再存在於世上了。”

“哇哦,他終於遭報應了啊。你對他做了什麽?”

“我告訴了他一些事情。”

那魂官輕笑道:“我告訴他, 在他死後,穆守做了山神, 而後他又把神位傳給了穆敬,自己則以屍身封印咒詛之氣,挽救了家人的性命。在那之後, 凈界山得到了長久的安寧,但他最喜歡的兒子卻因此受盡折磨,甚至連死也無法解脫。他知道這些以後, 便不再叫著要報覆我, 報覆你, 報覆這世上所有的人了。”

“這……”時妙原不算太驚訝,“他就沒說點別的?”

“他說了。他說從前凈界山的冬天太長太冷,他餓極了,就只能四處擴張領地,刨樹根,刨泥土, 吃一切能吃的東西。他吃掉自己的孩子,是想用自己的靈力滋養他們,有朝一日說不定可以迎來轉機。為此, 他就需要更多幫手,更多地盤,更多力量。”

魂官嘆了口氣:“他說他從沒想過會害死穆守。”

“所以他才執意要搶占空相山的地盤麽?真是荒謬。”

時妙原聽得直搖頭:“倀虎將死,其言也善。我不尊重他的動機,也不理解他的行為。只是他沒了,穆家的詛咒是不是就徹底散了?他們家那些小老虎,以後不會再有事了吧?”

魂官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我想也是。”

“那就最好了。”

“嗯。”

“那我們開始唄。”

“開始什麽?”

“開始對我的懲罰呀。”時妙原聳了聳肩,“我們聊了那麽久,你還一點動作也沒有,一下子來了三位魂官,總不能都是來和我拉家常的吧?這裏是地獄,你們想怎麽懲罰我都合理。反正我有罪,你們想怎麽對待我都沒問題。”

魂官陷入了思考,直到時妙原開始發抖,他才問道:“你確實認為你有罪麽?”

“是得有吧。不然我為什麽要連著三次被扔到這裏?”

“那說說你何罪之有。”

“殺人,殺神,殺鬼,殺生。論或惡不過以生或死,我手裏的冤孽太多,這一點我自己心裏清楚。”時妙原坦然地說。

魂官不置可否:“你真認為那都是錯?”

“不然呢?如果那不算錯,那我受的這些罪都算什麽?”

“若我說是為了悟道呢?”

“悟道?”時妙原差點沒驚掉下巴,“有什麽道需要這樣來悟?”

“人間道,冥間道,種種道,萬千道。”

魂官緩緩道:“世間數道,了悟無痕。從生處悟,從死處悟,從來處悟,從歸處悟。非親悟所不能悟,非己明所不能明。虛虛渺渺,實實真真,妙而非妙,此即為道。時妙原,你悟了多少?”

時妙原一頭霧水:“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通過了一項考驗。”魂官攤手道,“你不必再在此受刑,因為對你的試煉已經結束了。”

時妙原楞楞地張了張嘴巴。

“考驗……?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考驗?”

“是的。經歷過生死,才明因信果。經受過業報,才知悟道可貴。你以身入局,以性命為註,心甘情願放棄生路,不僅除掉了魔王的部下,還解救了一個飽受折磨的靈魂。你所做的一切我們都看在眼裏,你所有的遭遇,實則都並非偶然。”

時妙原感到胳膊一沈:他的手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只純白色的面具。質地不明,軟硬不均,好似一張人皮,又好似一片冷玉。

“加入我們吧,”魂官說,“成為魂官,成為我們。成為淩駕於生死之上,獨一無二的審判者。”

時妙原緊盯著那面具,他既不戴上面具,也不回應魂官。

魂官遭了冷落也不惱,他接著說道:“你的兄弟姐妹都已解脫,你是因為被天神選中,才有了這一生的際遇。魂官度量善惡,裁決生死,有穿梭兩界、統抗魔眷之力。死亡即是至正之理,而你將成為至理的掌控者。成為魂官是對你的獎勵,這也是考驗的目的。你通過了,時妙原。”

時妙原依舊不語。

“如果你還有疑問,我們接下來還可以詳談。不過我得提醒你,這個機會千載難逢。”魂官善意地說,“就算加上我們三個,古往今來所有的魂官總計也不過十一名。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時妙原,你還要猶豫嗎?”

“說起來,你是新來的吧?”

“什……什麽?”

時妙原沒頭沒腦地問:“之前兩次都沒見過你,你是最近才上任的麽?”

“啊,是的。之前我在別的地方聽宣,最近才來十惡大敗獄呢。”

“那當魂官對你來說,算升遷還是降職呢?”

“算獎勵。”

“獎勵?”

“審判諸靈,除惡揚善,超脫因果,超脫輪回,怎麽不算獎勵?”

魂官大抵笑了,面具下傳來悶悶的笑聲。他問:“現在你也有這個機會。你難道不心動嗎?”

時妙原當即搖頭:“我不要。”

“你不要?這可是積大福德的工作,有好多人爭著搶著都輪不到呢。”

“如果我自願放棄大福德,能不能給我換點別的?”

“哦?”魂官揚起了音調,“你想要什麽?”

啪。

時妙原把面具扔到了地上。

河中黑水翻湧,剎那間就將它徹底消融。

“我要你的神去死,”時妙原說,“可以嗎?”

“你?”

魂官楞在了原地。

直到此時,他才發現,時妙原的雙眼已經血紅。

他緊抿著嘴唇,緊咬著牙關,緊攥著拳頭,本就如血的雙眸裏蒙上層猩紅的霧氣。

他正處在極度的暴怒之中。

魂官有些慌神:“你等等……”

“你說,這些都是考驗?”時妙原打斷了他。

“你說……這些都是你的神有意為之?”

“你的意思是,我所做的這些努力:我的布局,我的謀略,我的犧牲,我的放棄。我付出的所有,我失去的一切,全都是早被定好的棋譜,而我作為棋子,並沒有決定的權利。是嗎?”

魂官想要辯解,時妙原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整個提了起來。

“所以我可以認為,有許多事本可以不發生,但你們還是讓它們發生了,還任由其發展了下去。是吧?”

時妙原深吸了一口氣。

“我剛剛其實是騙你的。”他對魂官說。

“其實我覺得我一點錯也沒有,我也沒有任何狗屎的罪要贖。我剛剛說那些全都是為了哄你們開心,你要問我真心話那我要說:兩千年前我殺穆元灃是替天行道,如今我殺榮談玉也是因為他活該至此,當初我不過是想看看陸地才會導致十日淩空,誰知道事情會變成後來那個樣子?那些被我曬死的人是可以來指責我,那你們又算什麽東西!”

“是,這世上的確有許多人該被送十惡大敗獄來,那裏面唯獨不包括我。這世上的確有無數人配得上十惡不赦這四個字,唯獨我不該被這種理由折辱!你以為我被人罵,被人恨,被人當面嘲諷,被人說不配留在空相山的時候我真的不在乎嗎?我只是不說,不承認,我其實在乎得要死了,老子在乎得要死了!我恨得要死了,氣得要死了,真的每天都氣得要死了你知道嗎!”

他怒極了,把魂官扔到地上,指著所有人怒不可遏地吼道:

“居高臨下,狼狽為奸!人面獸心,殺人誅心!誰說要來考驗我的?誰允許你們考驗我的?是神嗎?是天神,是那個從來沒有露過面,卻死活要刷存在感,非得把一切攪得亂七八糟的天神嗎!那你們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你去死吧,神去死吧,人也去死,鬼也去死,全部都給我去死!既然死是唯一的公正,那神憑什麽這樣高高在上地操控一切?如果所有事情都是設計,那我吃的那些苦又算什麽?我做錯了什麽,阿真做錯了什麽,那些死去的人又做錯了什麽,那麽多人,那麽多傷心的人……那麽多無家可歸的人,你們把他們的眼淚都當成什麽了!”

時妙原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你們怎麽可以做這種事啊?”他哭著問道。

“你們以為我真的一點也不怕嗎?你們難道覺得坦然赴死是很輕松的事情嗎?我好好活著天天在山裏睡大覺不好嗎,如果不是被逼無奈的話,你們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想離開阿真啊!!!”

魂官們互相看了幾眼。

地上那位眼巴巴地問:“不過是個山神而已,值得你那麽喜歡嗎?”

“你這是什麽屁話,當然超級他爹的值!”

一聽這話,時妙原再度火冒三丈:“他長得又帥對我又好,雖然脾氣臭了點但是心地善良,雖然偶爾會把人嚇一跳但勉強還算陽光,雖然有時候真的太太太太太粘人了但老子其實一直都樂在其中!他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神……馬!我不許你說他!你這個王八蛋,你這連臉皮都沒有的東西,你又不認識榮觀真,你不準放狗屁!”

魂官立馬舉手投降:“我不講了。”

時妙原聲嘶力竭地喊完,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哭起來。

“我不管了!我氣死了!你說你們沒事非得折騰我幹嘛呀……”

“我不就是想去看個山,你們就給我家燒了,我就想跟阿真一起熱熱炕頭說說話,你們非要給我整出那麽多幺蛾子,還把我弄到這個鬼地方來!阿真,阿真——嗚啊啊啊阿真!我真的好擔心好擔心他,他要是再出什麽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時妙原一邊哭訴,一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抹掉了又湧出來,根本就擦不幹凈。到最後他只好捂住自己的臉,一抽一抽地說:“我好害怕啊……嗚……”

“我好怕他又不開心,又怕他再想不開傷害自己……我怕他又要怪自己,我怕他獨自活著覺得沒有意思!我讓他要學會自己走下去,但可是,可是人……可是神……可只要是活在世上,誰能忍得了那麽長久的寂寞啊……”

魂官們都定住了。

地上那位若有所思,另兩位則抱胸不語,頗一副置身事外的作派。

“說話啊!這時候怎麽不耍嘴皮子了?”

時妙原怒沖沖地擡起頭:“剛才不是還很會講大道理的嗎?現在又跟我玩深沈是吧!來,告訴我,你們的神在哪裏?讓他出來自己面對我!只會躲在背後當黑手算什麽本事,我都說了那麽多大不敬的話了,讓他自己出來懲罰我啊!來啊!”

“說啊!他在哪裏!”

“說啊!”

“回答我啊,回答我!”

“考驗考驗,神意神意,試煉試煉,因果因果!說的比唱的好聽,吹的比做的好看,這世上經文連篇累牘,我讀遍了其中每一個字,都不懂到底究竟哪裏有神!”

“說啊!我們的神到底在哪裏!!!!”

——無盡的沈默。

怒意繞梁不絕,激得冥河水波紋連連。

十惡大敗獄空無一物,和從前的屍山血海相比,這裏現在更像是一座白色的沙漠。

空空蕩蕩,漫漫無邊。沒有時間,也沒有生命。

他的質疑在空中孤零零地飄蕩,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只有回音願意回答。

不知多久以後,一位自始至終都在看戲的魂官緩緩說道:

“行了,你就別再刺激他了。你看看他都成什麽樣了。”

對方開口的瞬間,時妙原整個僵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時,另一位站著的魂官也嘆氣道:“是啊,都說了直接跟他挑明就好。妙原他很聰明,也十分夠格。這最後一招,實在是沒有必要。”

“不對……不對……”

時妙原連連後退:“你們……不對,不對,怎麽可能……”

看戲的那位魂官率先取下了面具。

蒼白的假面被揭開,露出了一張更加蒼白的臉。

一張令時妙原有些熟悉,也多少感到陌生了的臉。

“穆守?!!!!”

時妙原如遭雷劈。

他一個箭步沖到穆守面前,瘋狂地搖晃了起來:“穆守?是你?真的是你嗎?你不是死了嗎不對我也死了,不對怎麽會是你!為什麽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成了魂官!這到底是……餵,這是什麽情況!你為什麽不說話,你別笑啊,你笑什麽,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麽啊!!!”

“別晃我,剛聚魂,小心別給我搖散黃了。”

穆守拍拍時妙原,示意他松手,然後在時妙原目瞪口呆的註視下指了指身邊的魂官:“認識一下吧,這份工作就他介紹給我的。他可以算是我的上司,不過我猜你對他應該不算陌生。”

“不是……”

另一位魂官也取下了面具。

施太浩笑意吟吟地說:“好久不見啊,妙原。金雲糧道一別,算算也過去上千年不止了。這些年謝謝你對小霞的照顧,你辛苦了。”

“不,這,啊,那?”時妙原整個鳥目瞪口呆,“怎麽是你們,為什麽會是你們?這,我,我……”

“是這樣的,妙原,魂官原來其實都是死去的人間神。”施太浩說。

“山神,水神,天神,地神。神壽亦有竟時,死後自當回歸幽冥,如若能通過考驗就能成為魂,穆守就是這樣,我的情況則比較特殊。至於你,時妙原,你是太陽神,當然也有這樣的資格。只是因為你之前的確造過殺業,所以才需要……洗刷過後,再作考驗。”

時妙原已經無法動彈。

施太浩解釋了一大堆,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因為他的全部註意力都轉移到了最後一位魂官身上。

剛才那位被他痛罵一頓的魂官,那位被他揪著領子像小雞仔一樣拎起來,又扔到了地上眼巴巴看他痛哭了好久的魂官,像個沒事人一樣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對方還沒有沒有取面具,但時妙原已經產生了某種預感。

“怎的,你這是什麽表情?”那魂官抱胸道,“剛才不是還挺咄咄逼人的麽,現在知道是熟人了,也不知道要打聲招呼?”

“你……是誰?”時妙原膽戰心驚地問,“我認識你嗎?”

“我是誰,你自己看看就是了。”

“……”

時妙原試探性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拿下了那枚面具。

看清對方真容的瞬間,他直接忘記了全部言語。

他只覺得整個人天旋地轉,一股莫名的沖動攥住了他的心臟。令他幾乎無法思考,也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好久不見啊,老弟。”

榮聞音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這麽些年過去,你還是和從前比一點也沒有變。而且看樣子……你跟阿真的感情也是越來越好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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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妙妙:鳥,宇宙.jpg

《論敵人都是我的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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