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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千流映日 (一) 扛著愛鳥入住愛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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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千流映日 (一) 扛著愛鳥入住愛巢……

榮觀真滿臉通紅地說:“我沒有臉紅!”

“還說沒有呢, 你都跟我那胡蘿蔔一個色兒了。”

時妙原嘻嘻哈哈地湊上前去,榮觀真轉身就走,這次他沒有等時妙原, 很快, 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密林中。

“嗨!還說穩重了呢, 怎麽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愛生氣……呼……”

時妙原追了一會兒,實在是走不動了,便只好停在原地, 扶著一棵老槐樹喘氣兒。

月亮短暫地躲到了烏雲身後,林子裏光線十分黯淡。黑暗將他層層包裹, 時妙原半瞇著眼,身邊的景象,讓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給了十惡大敗獄。

雖然, 十惡大敗獄裏其實完全沒有景色可言。那兒要麽伸手不見五指,要麽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魂官總是沈默寡言,亡靈們的悲鳴令人頭暈腦脹, 和他一起受刑的人有很多很多, 他的兄弟姐妹們並不包括在其中。

除了他以外, 其餘的八只金烏已經徹底魂飛魄散。

早在很久以前——在時妙原被榮聞音帶離十惡大敗獄的那天,它們的神識就徹底消散在了獄中。

金烏們所留下的唯一痕跡,就只有由屍身澆築的銅雕。

“……嘶。”

時妙原不動聲色地捂住了小腹。

他又開始疼了。

一想到那些活靈活現的銅雕,他就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的後背也不合時宜地難受了起來,肩胛骨上的傷口又在發酸,他不敢靠樹, 又站不太直,一時間找不到能借力的點,就只好慢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

月亮探出雲層, 他的影子蜷縮一隅,顯得渺小又微不足道。

約莫半分鐘後,一道稍大些的影子將他籠在了身下。

時妙原擡起頭,只見榮觀真表情緊繃,雙拳緊握,仿佛如臨大敵,可這裏並沒有任何能威脅到他的人。

“你一直沒跟上,所以我就來看看。” 他生硬地說,“你還是很累嗎?”

時妙原勉強笑道:“不好意思啊,再等會兒可以不?我……剛才沒休息夠,還是沒力氣走。”

“你的身體很差。”

榮觀真走近了一步,“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確實,時妙原想,從前他一飛就是數日,從海角飛到天邊,從荒漠飛越山巔,一刻也無需停歇。

“唉……上年紀了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時妙原搖頭嘆道,“活得久了,身體不好使了,腦子也記性不好,最近總是忘事。”

榮觀真點頭道:“確實。看你現在這樣子,過去的事情,你應該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吧。”

時妙原心頭一跳:終於要來了嗎?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著問道:“過去的……具體什麽事情呢?”

“很多。”榮觀真居高臨下地說,“你的過去,我的過去。空相山的過去,我們的過去。”

“嗯……如果你說的是這些事的話,那我,應該是沒有忘記的。”

時妙原扶住樹幹,一鼓作氣站了起來。

他蹲得太久,起得又太急,短暫的暈眩之下,整個人踉蹌栽進了榮觀真懷裏。

他迅速反應過來後退:“不好意思!”

他嘴上道著歉,心裏想的卻是:好香啊。

他聞到了花香,是黃姜花的味道。榮觀真最喜歡的花,他到現在也應該一直在種。

“走吧,我恢覆好了,咱們還是快些趕路如何?”時妙原吸了吸鼻子,盡量讓花香在鼻腔中多停留了一會兒。

“你不是要帶我渡江嗎?這天都黑了,再晚點就不適合開船了吧。”

榮觀真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上來,我背你過去。”他說。

“啊?等等!”

時妙原完全沒有料到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這怎麽能行?我可以自己走的!你不用……你別,嗚哇!”

榮觀真其實是在通知他。不等時妙原推脫,他直接打了個響指,用法術把他托起來放到了背上。

被迫騰空瞬間,時妙原小小地驚呼了一聲,而榮觀真也同時楞了一下。

他站直後,掂了掂背上的重量,好像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時妙原緊張地問:“怎、怎麽了?你其實真的不用背我,我只是累了,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來!”

“你再多說一句,我真的會把你原地扔下。”

榮觀真放完狠話,迅速走上了一條小道。

他走得又快又穩,時妙原在他背上扒著,一開始不敢太放松,後來實在是支棱得有些辛苦,便鬥膽把腦袋靠在了他的頸側。

黃姜花香更明顯了,榮觀真身上的溫度,令他感到了一陣久違的放松。

好舒服,好暖和。

難得的溫暖,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覺。

這說出去會有誰信?明明他才是太陽的化身,身體卻冷得像剛從冰窟裏撈出來一樣。

耳畔清風照拂,托著他的雙臂有力而又持重。身邊的景色不斷變換,時妙原的眼皮漸漸地開始打架。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榮觀真問:“你到底去哪了?”

“唔……什麽?”時妙原迷迷糊糊地應道,“我沒有去哪呀……我只是……到處走走而已……”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榮觀真說,“我到處找,可哪裏都沒有你的蹤影。”

“空相山沒有,凈界山沒有,哪座山裏都沒有你……我甚至找遍了每一條河流,可哪裏哪裏都沒有你的蹤跡。”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你真的還在人間嗎?”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去了什麽地方。”

“時妙原……”

“現在在我身邊的,真的是你嗎?”

這是什麽話?時妙原憤憤不平地想:我當然是我呀。

我不是我的話,還能是誰呢?

時妙原咕噥了幾句,沒答出個所以然來,便沈沈地陷入了夢鄉。

他做了個難得的好夢。

溫暖的潮水,金色的日光。

蒼茫的天空,充斥著太陽的光輝。

他變回了一只鳥。

一只毛茸茸、圓滾滾,才剛長出飛羽,連走路都有些笨拙的小鳥。

海上升起盤虬的樹根,那應當是他的家。

他沿著樹幹一路往上飛,他飛呀飛,飛呀飛,不斷在枝丫間穿梭。

快要臨近終點時,他聽見了此起彼伏的歡叫聲。

你好,你好。

他們互相打著招呼。

你來啦!快過來!

歡迎回家,歡迎,這一路飛來,你肯定累壞了吧?

快上來吧!快快,飛到最上面來,和哥哥一起!來。

他落在樹冠上,他的家人們已經在那裏等待了他很久。

他們彼此梳理著耳羽。自鳥兒們身上綻放的光芒映亮了整片海域。

天是長晝,永無夜來。他坐在扶桑樹頂觀望世界——他的世界一望無際,在大海的盡頭,他看見了高低起伏的波濤。

“那是什麽呀?”他好奇地問,“那裏也是海嗎?”

“哦……那不是海,是陸地!陸地和海不同,它是硬的,實的,踩起來不會晃,和樹很不一樣。”

回答他的鳥兒在樹枝上蹦了兩下。

“啊?可是哥哥,陸地既然與海不同,為何也會有浪花呢?”

他指著遠處問:“你看,高高低低,扭扭曲曲,噢!只是它不會動。水怎麽不動呢?它真的不是水,它是什麽?”

“我看看啊……我看看,你別急,讓哥哥好好看看。”

他的長兄探長了脖子。

“哦,我知道了,那不是一般的陸地!小寶啊,小寶,那是陸上的浪花,是海之外最特別的地方!”

“什麽什麽?那究竟是什麽地方?”

“那是山呀!”

時妙原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聽見榮觀真說:“到了,下來吧。”

“唔……”

轟鳴的水聲將他包圍,眼前是東陽江最湍急的一段流域。

然而,水聲並不全從江中而來。時妙原站在地上,揉著眼睛張望了一圈,在身後看見了一座巨大的瀑布。

斷崖的落差極大,目測至少有五百米高。水流轟鳴激蕩,自高空直落並流入江。

即便相隔有一段距離,也有好些水花飛濺到了他的臉上。

“真漂亮啊……空相山裏還有這樣的地方?”

時妙原還在原地驚嘆,榮觀真先一步走上了臺階。

隨著他的前進,道路兩旁依次亮起了許多燈籠。明黃的燈光照亮了上行的道路,也映亮了一座深藏在飛瀑下的建築。

一座現代化的高樓:方方正正、占地頗廣,幾乎與瀑崖融為一體。它的外墻由灰青巖打造而成,全樓上下沒有任何窗戶。

時妙原瞇著眼睛找了半天,才在最下方看到一個小小的入口——還是因為白馬就站在旁邊,他才註意到了那扇小門。

白馬見到時妙原,興奮得差點滑下臺階。

榮觀真在臺階中段停下,回頭對時妙原說:“還不跟過來嗎?你準備露宿野外?”

“啊……這……?”時妙原面露難色。

榮觀真以為他有顧慮,便說:“這是我名下的產業,是我建的樓。你可以當它是酒店……就是客棧,不過裏面沒有客人,不用擔心會有人打擾。”

他見時妙原還楞在原地,幹脆走下來拉住了他的胳膊。時妙原跟著他爬了十幾級臺階,才如夢初醒地推了他一下:“等等!”

他掙脫榮觀真的鉗制:“你不送我坐船嗎?”

“坐船?你什麽時候愛上坐船了?”榮觀真不解地問,“你要是想坐的話,明天我再帶你去行嗎?今天時間太晚了,我到哪去給你找觀光船啊。”

“不是?什麽明天不明天的,你不是要送我……”

時妙原本想問,你不是要送我走的嗎?可看著榮觀真理所應當的表情,他突然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們僵持了半天,時妙原最終只問出一句:“……這地方叫什麽名字?”

“你問這棟樓?它叫千素流。”榮觀真說。

“你為什麽要建這個樓?”時妙原呆呆地問,“你把我帶到這兒又是什麽意思啊?”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你就當我閑得慌無聊吧。”

榮觀真被磨得不耐煩了,甩開他悶頭往上走去。

走出好幾步之後,他回頭對呆楞在原地的時妙原說:“快進來吧,你不會真準備在山裏面過夜吧?千素流是專門為你建的,這裏面房間很多,夠你從頭睡到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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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拔地萬重清嶂立,懸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機絲掛,映日還成五色文”,千素流名字來自王安石《千丈巖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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