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似笑無淚(四) 你把我的鳥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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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似笑無淚(四) 你把我的鳥怎麽了!!……

“醒了醒了, 他終於醒了!”

“唔……”

徐知酬悠悠轉醒,他發現有許多人正焦急地圍在他身邊。其中一個理著寸頭的中年男人在不斷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在看清他的臉之後, 徐知酬先是楞了兩秒, 然後, 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爸!!!”

“爸爸在這!”徐保英緊緊地摟住了他,“知酬啊,你別害怕, 爸爸在這兒呢啊!”

“爸!真的是你!!!”徐知酬哭著鉆進了父親懷裏,“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你們全都已經不在了!我是昏過去了嗎?這裏是哪啊爸爸!道叔,劉明東叔,老趙爺爺!你們……你們原來全部都在啊!”

“知酬啊, 你可算是醒了!”劉明東握著他的手說,“外面在發大水,你怎麽能到處亂跑啊?我和你爸是在山道上找到你的, 要是我們再來晚一點, 你今天真的兇多吉少了你知道嗎!”

有更多熟面孔圍到了徐知酬身邊, 一番七嘴八舌的交談之後,他總算是了解了自己當前的處境。

他現在所在的,是一間老舊的人防設施。這裏的前身據說是防空洞,後來則被同時用作了倉庫。這裏密密麻麻堆著許多未開封的木箱,劉明東和徐保英從裏面翻出了許多還在保質期內的幹糧。

外面雨大,這些幹糧正好可以暫時用來充饑。此地位於山頂, 短時間內應該不至於會被洪水波及,只是下山的道路都已被淹沒,在救援力量到來之前, 這裏完全可以說是一座小型的孤島了。不過好在,還有不少人也和他一樣來到了這座“島”上。

徐知酬稍作清點,他發現還有許多平時與他相熟的大人也在這裏,其中有他的老師,廣場上賣澱粉腸的阿叔,還有經常和道叔一起在樹下乘涼的老頭。那是趙墨林的爺爺,但徐知酬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庇護所裏少也說有十來號人。徐保英告訴他,徐知酬和徐知甄已經早早被轉移到了市裏,本來他也要跟著一起去的,但是實在放心不下大兒子,就自己跑了出來。沒想到皇天不負有心人,真讓他在山道上找到了已經暈過去了的徐知酬。

只是,雨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停。

倉庫的墻皮已然脫落,上面用紅色油漆寫著“嚴禁煙火”四個字。標語旁邊掛了一幅四四方方的純白油畫,徐知酬定睛細看了許久,才發現那其實是一扇窗戶。

窗外白茫茫一片,暴雨好似風雪般吞沒了萬物。密閉環境下空氣不太流通,人們三三兩兩地分散坐在各處,他們大多都還沒從先前的恐慌中緩過神來。劉明東等人正忙著清點箱中的幹糧,徐知酬抱著膝蓋縮在角落,徐保英則一直在旁邊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知酬,現在感覺好多了嗎?”

“好點了,嗚……”徐知酬吸了吸鼻子,欲言又止地問,“爸爸,我感覺好多了,你別擔心我。只是……只是我想問一下,既然知甄和知元已經被送走了,那媽媽又去哪裏了呢?”

徐保英一聽這話,拍打後背的手突然頓住了。

徐知酬幾乎是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麽:“難道說她……”

“嗯。”徐保英深吸了一口氣,“她……我,我們坐船回來的時候,半路突然碰到了暴雨。風刮得太大,船被掀翻了,我們一船上百來號人全都掉到了水裏,我是想拉住她的,但是……”

他痛苦地捂住了臉:“但是她把救生服給了我!”

講到這,徐保英就再也說不下去了。父子兩對視一眼,無聲地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身邊傳來同樣被強行壓抑住的啜泣,徐保英強打精神安慰兒子道:“沒事的,知酬啊,我們要向前看……至少你和我都還沒事,知甄和知元應該也都安全!只要,只要咱們四個還在一起,就……”

“可是他們真的安全嗎?”徐知酬淚流滿面地問,“我剛才就想問了,但是我一直沒敢說!爸爸,我之前,我之前看到家裏看到了一條蛇!”

徐保英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緊張地環視一圈,見其餘人都沒註意到這裏才壓低聲線問道:“有蛇?”

“對,對……有一條很長的蛇,渾身是傷,特別大,從院門口游過,然後又出現在了家裏!”徐知酬語無倫次地比劃道,“它真的好大好大,我一開門見到它就直接暈過去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知元和知甄他們也不見了,所以我才會到處找他們的!爸,你說他們被人送走了,可到底是誰救的他們啊?我還以為他們都被蛇吃了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家裏怎麽會有那麽大的蛇?”徐保英眉頭緊鎖道,“你確定這不是你的幻覺嗎?你還看到別的東西沒有?”

“保英,知酬,過來吃點東西吧!”

劉明東一聲吆喝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徐保英趕緊起身過去,千恩萬謝地從他手中接過兩塊壓縮餅幹。

“哎喲,也不知道這個雨什麽時候才能停啊。”劉明東一邊分發食物一邊說,“我聽說已經死了好多人,鎮上的房子也幾乎全就被淹掉了!真是奇了怪了,天氣預報明明說這幾天都沒雨的呀!”

老趙接話道:“對呀!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我活了六十多年了,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這麽大的雨!”

有人憂心忡忡地問:“這裏的東西夠我們吃嗎?我們還要再被困多久啊!”

“這兒是山頂!淹肯定是不能淹到咱們的,就是這信號也沒有,人影也見不著,也不知道救援隊能不能找到……”

“要不派個人出去看看?”

“看過了!那雨大得跟石頭一樣,站一會兒都疼!”

“老天爺啊,這麽大的雨……我不想死啊……”

“我家剛蓋的房子啊!就這樣全沒了……”

“這究竟啥情況啊,為什麽會突然發這麽大的水啊!”

“是上游那個大壩的問題嗎?”

“是不是因為那什麽,那個什麽什麽厄瓜多爾現象!”

“那個叫厄爾尼諾吧?”

“會不會是有妖精在作怪?”

道叔突然說。

“就山神老爺之前鎮壓的那個。”

窗外劃過了一道閃電。

半秒鐘後,隱隱約約的雷聲透過窗格,透過山體,透過歇斯底裏的狂風,慢慢悠悠地飄進了這座與世隔絕的庇護所中。

那聲音聽起來,像極了某種生物的咆哮。

沒來由的,這裏的所有人都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沈默蔓延了有半分多鐘,最後還是劉明東率先開口打破了僵局。

“哈哈,這,道叔啊!您老人家這是在說什麽呢?什麽妖怪啊山神的,這都快二十一世紀了,哪裏還有那種東西啊……”

他正想把這個話題打發過去,老趙突然站了起來:“老道,你指的是那個白馬的故事嗎?”

“對,就是那個!”道叔的情緒突然變得十分激動,他唾沫橫飛地說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烏楓鎮自我記事起就從來沒下過這麽大的雨!前腳還艷陽高照,完了不到一天時間整個慧陽幾乎都被淹完了!咱們這兒自古就是魚米之鄉,老祖宗會選在這兒安家肯定不是沒道理的!但為什麽現在卻出了這種事?還死了那麽多的人?你們說的那什麽鄂爾多斯現象,它能解釋這麽奇怪的事情嗎?”

“是厄爾尼諾啦……”徐知酬小聲指正道。

當然,並沒有人在乎他說的話。

在場眾人的臉色都十分覆雜,徐保英眼見氣氛陷入凝滯,便鼓起勇氣站出來說:“那啥,叔啊,咱今天要不還是先歇歇吧?這外面天也不早了,大人小孩都被嚇得不輕,有什麽話不如先養精蓄銳,等明天再聊唄?”

劉明東趕忙接話道:“對啊對啊!什麽妖啊神啊鬼啊仙啊的,我看都沒有睡覺要緊!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外面洪水大是大了點,但怎麽說也不能和妖怪扯上關系啊!這地方以前不是防空洞嗎?連炸彈都能擋住,區區洪水肯定不在話下!我們就好好躲著,然後等人來救我們就可以了!”

人們紛紛點頭,道叔悶悶地坐到了角落處。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入夜後,呼吸聲此起彼伏。

倉庫裏沒有蠟燭,故而大家就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天亮。

有不少人在偷偷地哭,徐知酬在角落蜷縮成一團,他的眼皮困得直打架,但窗外風聲太大,他怎樣也沒法在這種情形下睡著。

況且,他總是忍不住要想起媽媽的事情。

“知酬,知酬?”

有人在喊他,聽聲音好像是爸爸。徐知酬趕緊抹掉眼淚,小聲應和道:“怎麽啦?”

“你還沒睡啊?”徐保英捏了捏他的手掌。

“我,我睡不著……”徐知酬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想媽媽了……嗚……”

他剛要哭出聲,突然感覺手背一癢,有什麽東西掃過了他的指節。徐保英輕輕掰開他的手掌,將一串有些冰涼的東西放到了他手心裏。

“來,這個給你。”

叮鈴鈴。徐保英握著他的手晃了兩下,防空洞裏回蕩起了一陣清脆悅耳的鈴聲。

“小風鈴,下面還掛著羽毛,聽人說叫什麽捕夢網,這是爸爸在縣裏買到的哦。”徐保英得意地說,“你不是最喜歡做手工了麽?我當時看到了就覺得你會喜歡!不過現在光線不好,而且它也有點濕了,你等明早再看,這個羽毛是藍色的,可漂亮了。”

“哎!”徐知酬趕緊摸了好幾下,他生怕吵醒別人,便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羽毛的部位。

“喜歡嗎?”徐保英問他。

“喜歡!”

“喜歡就好!哦,不過你可不能給弟弟妹妹發現了啊。”徐保英緊張兮兮地說,“我去買的時候那個攤子上就剩一個了,所以就沒他倆的份。你千萬要守好口風,不然那倆小混蛋肯定得鬧死我!”

徐知酬點頭如搗蒜:“好!”

“哈哈,這回終於輪到你小子吃獨食了啊!”徐保英笑著揉亂了他的頭發。然後,他長嘆一聲,再一次將兒子摟進了懷裏。

“爸爸……”

“知酬啊,你千萬別害怕。”

“嗯。”

徐保英摟著他說:“有爸爸在,一切都會變好的。”

“我知道。”徐知酬悶悶地說。

“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家陪著弟弟妹妹,有多辛苦爸爸都看在眼裏。之前我和……我和你媽媽一直忙著工作,就想讓咱家過上好日子。但這次之後我看開了,就算賺再多的錢,如果一家人不能在一起的話也沒有任何意義。爸爸已經決定了,等這次過後,我就不會再去縣裏上班了。到時候我就每天在家陪著你們,以後你們上學放學都有我接送,你看好不好?”

“真的嗎?!”徐知酬欣喜地仰起了頭。

“真的!爸爸不騙你。你快先睡覺吧,等雨停了我們就去找媽媽。”徐保英抱緊了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說什麽也要把她給帶回來。”

在防空洞的第一晚,他們睡得並不安穩。

風聲,雨聲,還有隱隱約約的求救聲,折磨得所有人寢食難安。

接下來的第一整個白天,大家都在彼此互相打氣。

有人提議聊一些開心的事情轉移註意力,劉明東和徐保英高歌了一曲,唱到高音處時,窗外傳來了螺旋槳的轟鳴。

他們手忙腳亂沖出去,卻什麽都沒有看見。

第二天,閑聊的人比前一日少了很多。偶爾有人憋不住了想要說話,也會被其他人用眼神給瞪回去。

每個人都在豎著耳朵聆聽,可就連求救聲也逐漸消失不見。

第三天,有膽大的人走出門外,在山崖下奔騰的洪流裏看到了直升飛機的殘骸。

東陽江變成了大家不認識的模樣,曾經溫柔和煦的水流化作猛獸吞噬了大地,它肆虐到哪裏,哪裏就是一陣兵荒馬亂。

第四天,雨勢和洪波都比之前更兇猛了許多。再也沒有人呼救了,從那扇小小的窗戶往外看,就只能依稀看到山崖邊風雨飄搖的老樹。

這麽大的風,它居然還一直屹立不倒。

“到了第五天,我們發現,箱子底部的壓縮餅幹全部發黴進了水。而水位也已經漲到了接近半山腰的地方。”

“第六、第七和第八天,道叔都在不斷地質問,究竟是誰惹怒了東陽江神。”

“第九天的時候,人們不得不承認,這絕對不可能是一場普普通通的暴雨。”

防空洞裏的人動作凝固了。

哭泣的、爭吵的、反駁的、躲避的,驚恐的或興奮的,憤怒的或絕望的,每個人臉上都溢滿了覆雜的情緒。

前一秒,他們還在撕心裂肺地爭吵,下一秒,他們就仿佛被按下了錄像機暫停鍵一樣定在原地不動了。

徐知酬彎下腰去,將那串濕漉漉的捕夢網放到了榮觀真手邊。

“起來,別裝死。”他用力踢了他兩下,“不親眼看看自己造的孽嗎?我為了讓你看清楚些,可是專門想辦法治好了你的眼睛。”

榮觀真幾乎無法動彈。

他渾身是血,衣衫淩亂,頭發濕噠噠地黏在臉上,手臂也十分不自然地搭在了身側。他額頭上的傷疤還在往外冒血,捕夢網的羽尖卻帶來了一陣有別於疼痛的瘙癢,他緩緩睜開雙眼,這久違了的視野令他有些許晃神。

“喲,恢覆得可以啊。”徐知酬笑著踩住了他的胸口。

身邊傳來淩亂喘息,是榮承光和遙英,似乎還有杜政。幾乎所有人徐知酬帶到了這裏,來親身觀演這場二十九年前的重映。

榮觀真努力張了張嘴巴。

“你說什麽?”徐知酬俯下了身子問。

“……”

“大點聲兒,聽不見。”

“……哪裏。”

“啥?”

“你……把他……哪裏……”

榮觀真不斷喘著粗氣,他每次開口,胸腔裏都會傳出一陣可怖的破風聲。他的嘴角不斷有血漫出,但這並不能阻止他繼續追問:“你把那個人……你把我的……我的……弄到哪裏去了?”

徐知酬楞了一下。

然後,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說的是跟在你身邊的那只小鳥嗎?嗯……我給他弄死了!”他爽朗地說。

“你不問我都忘了,他現在應該已經沈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吧!哎喲,你幹嘛這麽看我啊?榮觀真,你這表情好嚇人啊!你剛剛不是還很神氣的嗎?你怎麽看起來快哭了?真神奇啊,這難道怪得了別人嗎?這難道……不是你自己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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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老榮:我辛辛苦苦養的鳥你給我弄到哪裏去了啊!!!(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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