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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衍送我的手表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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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衍送我的手表不見了

去面試的路上,公交車擁擠而沈悶。每個人都戴著口罩,只露出惶然或疲憊的眼睛。我下意識地看看時間,左手腕,冰涼的金屬表殼貼著皮膚,秒針規律的跳動似乎能稍稍安撫緊繃的神經。這是阿衍送的生日禮物,並不奢華,卻是我最珍愛的東西。他說,表盤裏指針每走一格,就離我們共同的未來更近一點。

考場設在城西一所中學。入口處排著長隊,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挨個測量體溫,查看準考證,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一切都有種非常時期特有的、肅殺而緩慢的秩序。我隨著人流機械地挪動,進入教室前,又按了按腕上的表,冰涼的觸感讓我定了定神。

面試的過程像一場窒息的拉鋸。面對一排嚴肅的考官,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回答一個個接連拋出的問題。密閉的房間裏,只有自己的話音和考官筆下沙沙的聲響,偶爾被窗外隱約傳來的防疫廣播打斷。我全神貫註,幾乎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手腕上細微的重量。

終於聽到“可以離場”的示意,整個人如同虛脫。隨著引導員走出房間,呼吸到走廊微涼的空氣,我才感到一絲活氣。站在略顯淩亂的候考區,我習慣性地擡手想看時間——

手腕上空空如也。

心裏“咯噔”一下。我慌忙低頭,反覆翻轉手腕查看。沒有,只有表帶在皮膚上留下的一圈淺淡印痕。腦子有瞬間的空白。

“不可能……”我喃喃自語,立刻轉身往回沖。考場的門還沒完全關閉,監考老師正在整理試卷袋。我語無倫次地說明情況,老師蹙眉,允許我進去找。我幾乎是撲到自己的座位上,桌肚裏,地面上,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看。沒有。連相似的金屬反光都沒有。

我又沿著進出的路線,低頭搜尋。走廊,樓梯,測溫區,甚至門口那片空地。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心跳越來越快,手心滲出冷汗。有工作人員註意到我的異樣,詢問後也幫忙看了看,最終都對我搖頭。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校園裏的人已散去大半,只剩零星幾個身影。我站在空曠的操場邊,茫然四顧。冷風吹過,腕上那一圈無遮蔽的皮膚感到刺骨的涼。那不僅僅是一塊表,那是無數個覆習的深夜,我心裏默默依賴的一點念想。它承載著承諾,也象征著這段艱難時日裏,一份觸手可及的慰藉。

而現在,它不見了。就在我以為一切即將步入正軌,就在最重要的考試剛剛結束的時刻。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預感,像墨滴入清水,緩緩在心口暈染開來。它來得毫無道理,卻異常清晰。在這被“非典”陰影籠罩、一切都充滿變數的時節,失去這塊表,仿佛一個不詳的隱喻。我握緊空蕩蕩的手腕,指尖冰涼,第一次感到某種堅固的東西,也許並不像想象中那樣牢靠。

後來,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養成了一個習慣——逛表行。

不是需要買表,也不是對鐘表機械有什麽特別的癡迷。腳步總是不自覺地,在那些明亮的櫥窗前放緩、停留。目光掠過琳瑯滿目的表盤,精準地篩選著,試圖尋找同款的,黑色的,像深海裏偶然浮出的珍珠光澤,又像夜色中蕩漾的極光,讓原本沈穩的黑色一下子變得明媚而神秘起來的手表。

最初丟失的那幾年,尋找是焦灼的、帶著渺茫希望的。每走進一家表行,心跳都會隱秘地加速,仿佛下一刻,就能在玻璃櫃臺的柔光下,與它重逢。我會請店員取出類似款,指尖拂過表殼,比較那黑色的濃度,表帶的紋理,甚至秒針滑過的細微聲響。可總是不對。不是黑得太深沈,就是太淺近乎於灰;不是表殼弧度少了那份圓潤,就是刻度缺少一點舊舊的質感。世上沒有兩塊完全相同的表,就像沒有一段可以覆刻的過去。

漸漸地,尋找從“希望能找到”,變成了“只是想看看”。看見類似的款式,心裏會輕輕“咯噔”一下,像平靜湖面投入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再後來,連那點細微的悸動也淡了。逛表行成了一個沈默的儀式,一種無需言說的懷念。我熟悉了各種品牌,能分辨機械表芯輕微的嘀嗒聲與石英表靜默的不同,卻再也沒有買過任何一塊腕表。手腕習慣了空蕩蕩的,但那圈看不見的印記,似乎從未真正消失。

我終於明白,我尋找的,從來不是一塊可以計時的儀器。我尋找的,是二十歲生日那份悸動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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