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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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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電話

電話震動貼著大腿傳來時,我正被蔡衍圈在懷裏,額頭抵著他肩窩,整個人還陷在那種近乎缺氧的甜膩餘韻裏,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他T恤下擺的一角。

嗡——嗡——

沈悶的、規律的震動,像一雙冰冷的手,突兀地插進這片溫存彌漫的私密空間。

我身體一僵,幾乎瞬間就猜到了是誰。這個時間點,會這樣執著撥打電話的,只有媽媽。所有沈浸在激情中的恍惚和柔軟,像退潮般“唰”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高度緊繃的警惕。心臟在胸腔裏重重一撞,隨即狂跳起來,卻不是因為剛才的親吻。

蔡衍似乎也感覺到了我的變化,環著我的手臂松了些,低頭看我,眼神帶著詢問。

我對他飛快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眼神裏流露出懇求和緊張。然後,幾乎是屏著呼吸,從他懷裏退出一點距離,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被打擾了學習般的不耐煩,按下了接聽鍵。

“媽?”聲音緊張生澀,又努力地保持平靜。

“柳柳,在哪兒呢?吃飯沒有?”媽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常的關切,但我知道,那關切背後是探知並要掌握我的一切。

“剛吃完,正準備去圖書館呢。”我語速正常,甚至還對她笑了笑,手指卻無意識地摳著手機邊緣,“就在去圖書館的路上,” 小路幽靜空曠顯得我的聲音特別大,我生怕媽媽懷疑,又補充了一句,“這邊比較安靜。”

“哦,一個人嗎?”如果能透過電話看見我的話,媽媽的目光一定會像雷達一樣掃描我的周圍。。

“嗯,室友先過去了。”我面不改色地撒謊,感覺臉頰有點僵硬,努力維持著笑容的弧度。眼角餘光能瞥見蔡衍,他靜靜地站在離我半臂的距離,靠在粗糙的樹幹上,身影一半在光裏,一半隱在樹蔭下。他微微偏著頭,沒看手機屏幕,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側臉線條有些緊。

“最近學習緊張吧?我看天氣預報說你們那邊要降溫,衣服多穿點,別貪涼。”媽媽開始例行叮囑。

“知道啦,媽,你也是。”我一邊應著,一邊祈禱她快點結束。空氣裏還彌漫著未散盡的暧昧氣息,而我卻在這裏表演著乖巧用功的女兒,這種割裂感讓我如坐針氈。

“對了,”媽媽像是隨口提起,語氣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強調,“你現在大三了啊,最重要的是學習,心要定下來。大學裏誘惑多,但前程是自己的。好好讀書,不要談戀愛哦,大學戀愛都走不到一起的。”

最後那句話,她放慢了語速,咬字清晰,透過手機的揚聲器,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小路上,顯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某種穿透空間的魔力,直直地刺進我的耳膜,也刺破了我們之間剛剛築起的、滾燙的泡沫。

我清楚地看到,蔡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原本低垂的目光擡了起來,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手機,而是望向了小路延伸的遠處,眼神裏的那點慵懶和未散的熱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沈靜的銳利。他嘴角那絲殘留的、帶著點痞意的弧度,慢慢拉平了。

我的心猛地一沈,像是被那句話凍住了一角。但面對屏幕,我只能強撐著,甚至故意皺了皺鼻子,用略顯撒嬌的語氣抱怨:“媽——你說什麽呢!我知道啦,學習學習,我的書都快看不完了!不跟你說了,我趕時間去占座!”

又應付了兩句,我終於掛斷了電話。手臂都有些發軟,手心沁出了一層冷汗。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剛才那種緊密的、幾乎要融為一體的親昵和沖動,被這通電話和那句明確的警告,生生劈開了一道裂縫。梧桐樹葉沙沙響著,陽光依舊很好,可空氣裏仿佛滲進了涼意。

我放下手機,有些無措地看向蔡衍。

他已經完全轉過身,正面向我。臉上的潮紅和激情已然褪盡,恢覆了平日裏的樣子,甚至比平時更沈默,更……疏淡一些。他看著我,目光很深,裏面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理解,有一閃而過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驟然降臨的、沈重的理性。那種不顧一切奔來、只想擁抱和親吻的狂熱,被現實這盆冷水,澆得只剩下了濕漉漉的冷靜。

他擡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但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最終只是落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克制。“嗯,”他開口,聲音有點幹,“去圖書館吧。”

他沒有提剛才的電話,沒有提我媽說了什麽,也沒有再試圖擁抱或親吻我。只是站在那裏,站在斑駁的樹影下,恢覆成了一個“理性”的、甚至有些距離感的蔡衍。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那句“不要談戀愛哦……沒有結果的”,像一道無形的柵欄,突然橫亙在我們之間。剛才緊密相貼的身體,此刻明明只隔著一步的距離,卻好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玻璃。

他率先邁開了步子,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步子平穩。我默默跟上,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唇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暴風驟雨般的觸感,胸膛裏還鼓蕩著未平息的悸動,但一顆心,卻緩緩地、沈沈地,墜了下去。

去圖書館的路,明明還是那條走過無數次的林蔭道,我卻覺得腳步發沈,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飽了水的棉花上,軟綿綿,又帶著下墜的恐慌。

蔡衍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背影挺直,肩線卻似乎比剛才繃得更緊了些。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等我,只是沈默地走著,仿佛在專註地思考著什麽。那沈默,和他之前帶著滾燙呼吸、不由分說將我拉進懷裏的急切,形成了殘忍的對比。空氣裏仿佛還殘留著他唇舌間薄荷糖的微涼氣息,和我自己加速的心跳,可此刻,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我們之間那道無形卻冰冷的、正在蔓延的寂靜。

那句“不要談戀愛哦……沒有結果的”,像一句惡毒的咒語,反覆在我腦子裏回響,聲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冰冷。媽媽的聲音,穿透了手機,也穿透了我那點脆弱的勇氣。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走在我斜前方的蔡衍。他側臉的線條在流動的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離。他在想什麽?是不是也在反覆掂量那句話的重量?他會不會覺得……我的家長難以應付?還有我們會是怎樣的結果?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住心臟,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權衡利弊”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腦海。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我想起了小薇。

小薇和阿希哥。和我們一樣,在網絡上認識,聲音溫柔,事業有成。小薇曾那麽篤定,那麽甜蜜地談起他,眼睛裏閃著光,說他是“不一樣的成熟男人”,說他們“靈魂契合”。可結果呢?阿希哥事業和小薇之間,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選擇了事業。他說他不能放棄多年打拼的成就,他說小薇還年輕,值得更好的戀愛。他用一種成熟、理智、甚至看似為她著想的姿態,完成了一場幹凈利落的“權衡利弊”,然後轉身離開,留下小薇對著再也無人接聽的語音通話,紅著眼睛,沈默地折了三千多只千紙鶴,給這個初戀畫上了句號。

小薇花了多久才走出來?她把自己埋進書本和考研資料裏,是不是也是一種無奈的、被迫的“清醒”?

而現在,媽媽那句警告,是不是也像一記警鐘,敲在了蔡衍的耳邊?他會不會也開始“權衡”?他是優秀的計算機系學生,有清晰的專業規劃和光明的未來。而我未來將會是媽媽一手安排,就像她不跟打一聲招呼,就中斷了我的覆讀,把我安排到這所大學。

他會像阿希哥那樣嗎?當現實的壓力真正襲來——比如他忙碌的課業,比如他未來的實習或工作,比如……我家庭明確的態度——他會怎麽選擇?

我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剛才那個帶著掠奪性親吻我的蔡衍,和現在這個沈默走在前方、仿佛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恢覆了“理性人”的蔡衍,哪一個才是更真實的他?或者說,哪一個,才是會在關鍵抉擇時做出的他?

我們走到了圖書館樓下。他終於在玻璃門前停下,轉過身。我猝不及防,差點撞上他,慌忙剎住腳步,擡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但我卻從那平靜下面,看到了一絲來不及完全掩藏的覆雜。那裏面有理解,或許也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讓我心慌的、深沈的思量。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等到宿舍熄燈鎖門那一刻才放我回去,時間還很早,他就輕聲說:“到了。上去看看書吧。”

語氣平常,卻比任何刻意的疏遠都讓我難受。

“蔡衍……”我忍不住叫住他,聲音發緊,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惶然。

他看著我,等待我往下說。

可我該說什麽?問他會不會離開?問他怕不怕我媽媽的警告?問他……是不是已經開始覺得這是負擔?

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問不出來。我怕聽到任何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的答案,更怕我的追問,反而會催化那個我恐懼的“權衡”過程。

最終,我只是搖了搖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什麽……你,回去路上小心。”

他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嗯”了一聲。“好好學習。”他補充了一句,然後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他走了,走了幾步,然後停住,轉身。我的心在他轉身的瞬間,也跟著懸停了一拍。

他走回來,影子籠罩住我。“別擔心,”他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臉,但最終只是極快地、用指節蹭了一下我的眼角附近,那裏大概有些濕意,“別多想。”頓了頓,他看著我的眼睛,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讓我安心的平穩,“我今晚還不回學校,明天來找你。”

說完,他沒再停留,這次是真的轉身,大步離開了。那句“明天來找你”,像一顆小小的、帶著微弱暖意的石子,投進我冰封的心湖,卻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很快就被更大的、名為“不確定”的寒冰吞沒。

我沒去圖書館,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到寢室。室友們都不在,空蕩蕩的房間,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無聲地鋪了一地,像一層薄霜。洗漱時,鏡子裏的自己眼眶微紅,嘴唇還有些異樣的腫,那是他不久前激烈親吻留下的證據。可此刻觸摸上去,只覺得一陣虛幻的麻,和更深重的空洞。

躺在黑暗裏,我大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身體很累,心卻像上了發條,在死寂中瘋狂轉動。那句“明天來找你”反覆回響,卻越來越微弱,逐漸被另一個更龐大、更森然的畫面取代——小薇手裏的信是阿希哥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告別,至此以後再無音訊。“相忘於江湖”多輕描淡寫的五個字,底下埋著的,是一個人驟然被抽空所有溫度和期待的、漫長的淩遲。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冰涼一片。我咬住被角,不敢發出聲音。這就是愛情嗎?來時如燎原之火,焚盡理智,讓人覺得擁有了全世界;去時卻只需現實輕輕一吹,就只剩滿地灰燼,寒冷徹骨。阿希哥有他的事業版圖要守護,所以可以毫不猶豫地舍棄一段隔著網絡的感情。那蔡衍呢?他有什麽?他有清晰的未來規劃,有大把的前程,有我家庭明確的不讚同……我們的感情,比小薇他們更深嗎?更堅固嗎?足以讓他對抗這些嗎?

我不知道。我一點把握都沒有。

月光挪移,清輝落在我的臉上。我眨掉睫毛上沈重的濕意,思緒卻不可抑制地飄向那些有蔡衍的、明亮溫暖的過往。

他陪我走過高考失敗黑暗歲月,那些灰暗日子裏,是他一點點幫我撿起破碎的信心,用他的方式,給我混沌的世界裏投入坐標和光亮。他不是我的救世主,他只是在旁邊,安靜地、持續地,給了我一種“可以走過去”的底氣。我們在一起了。他的愛,像夏天的太陽,直接,熾熱,毫無保留。他會在我痛經時,搓熱雙手給我溫暖;會記住我隨口提過的小願望,然後在某個平凡的日子突然實現。他的眼睛看向我時,總是亮晶晶的,裏面盛著全然的歡喜和專註,仿佛我是他世界裏最珍貴的寶物。

那麽好的他,那麽熾熱的愛。

我不敢想沒有他的日子。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就像一把鈍刀,開始緩慢地切割我的五臟六腑。沒有他,誰在我迷茫時給我那種笨拙卻有效的指點?誰在我沮喪時,用那種帶著理工男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篤定告訴我“你可以”?誰會用那種滾燙的、幾乎要將我吞噬的目光看著我?誰會因為我一句不經意的話,就跨越兩個城市跑來,只為給我一個帶著汗水和沖動的擁抱?

月光似乎更冷了。我把臉埋進枕頭,淚水無聲地濡濕了一大片。腦海裏兩個聲音在瘋狂拉扯:一個是小薇紅著眼沈默的側臉,是阿希哥決絕消失的信,是媽媽那句穿透力十足的警告;另一個,是蔡衍蹭過我眼角的指節,是他說明天會來的聲音,是他陪我走過漫漫長夜的每一個篤定的眼神。

他會來嗎?明天。來了之後呢?面對現實的壓力,這份熾熱,能燃燒多久?

我不知道。長夜漫漫,月光清冷地照著一個失眠人睜大的、盛滿淚水與恐懼的眼睛。那裏面,映著過往的溫暖,也映著對未來的、深不見底的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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