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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樹下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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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樹下的等待

連夜離開後我關掉了手機,我沒回宿舍,小薇宿舍過了一夜,找她吐槽,疏解我心中的郁悶。

晨霧是灰藍色的,貼著地面,緩慢地流淌。蔡衍跳下最早一班城際巴士時,鞋底濺起一小片濕冷的露水。車站空蕩蕩,只有幾個蜷在座椅上等車的旅人,睡眼惺忪。他胸口悶著一團東西,沈甸甸地往下墜,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跳。昨晚幾乎沒合眼,眼前晃來晃去的,總是末班車啟動時,她從車窗裏遞出那張照片的臉,平靜得讓人心慌。然後車開走了,把她和那片昏黃的光一起帶進夜色深處,電話不接,信息不回,石沈大海。

他幾乎是跑著穿過尚還沒蘇醒的校園。風刮過耳畔,帶著清晨特有的凜冽和梧桐葉幹燥的氣息。宿舍樓灰撲撲的輪廓從霧裏顯現出來,陽臺上空無一物。仰起頭,鎖定住那扇熟悉的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和其他任何一扇沒有區別。

太早了,不敢去打擾,他就站在梧桐樹下等著,手指已經不受控制地摸出手機。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映著他眼底的血絲,時間顯示7點,還早,再等等,半個小時再打電話。

半小時後,電話裏等待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一聲,又一聲,單調地重覆,直到變成忙音。無人接聽。

蔡衍喉結滾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再次按下撥號鍵。他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仿佛這樣能離她近一些。目光卻焦灼地掃向宿舍樓門口,盼著下一秒那扇玻璃門就會被推開,她走出來,哪怕帶著怒氣。

沒有。只有風吹過門口幾片雕零的梧桐葉,打著旋。

他又撥了一次。忙音。

手指有些僵,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麽。他改用發信息,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我在你樓下。我們談談。” 發送。

不一會,他又打了一行字:“接電話好不好?” 發送。

他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漸漸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蒼白的影子。他擡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戶,依然毫無動靜。環顧四周,空曠的水泥地,綠得暗沈的花壇,遠處有早起的清潔工在沙沙地掃著落葉。

他要等在這裏。她總要進出的,或者,總要開機的。

他在樹下站定,背靠著粗糙斑駁的樹幹。寒氣立刻透過薄薄的外套沁進來,他打了個哆嗦,把外套拉鏈拉到頂,領子豎起來,但還是冷。那冷是從心裏泛出來的。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從灰藍變成魚肚白,再染上一點淡淡的、沒有溫度的金邊。宿舍樓開始有人進出,大多是陌生面孔。他一直盯著,生怕錯過她。

蔡衍每隔幾分鐘,就機械地重撥一次那個號碼。“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冰冷的、標準的女聲,一遍又一遍,通過電流傳進他的耳朵,再鉆進心裏,凍住那團原本焦灼的火。

霧完全散了,陽光變得清晰,但沒什麽暖意,只是明晃晃地照著,把他投在落葉上的影子拉得細長。胃裏空得發慌,他才想起從昨晚到現在,自己什麽也沒吃。但他不敢離開,哪怕只是去幾步之外的便利店。怕錯過,怕她就在他離開的那幾分鐘裏出來。

漫長的等待原來是這個滋味。他想起上一次她跨越城市來找他。也是這樣晴朗的天氣嗎?他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當時被陳璐纏住,那個該死的程序bug調試了四十多分鐘。她就安安靜靜地等了四十多分鐘。她沒生氣,只是笑著說:“解決了?” 他當時如釋重負,覺得她體貼,懂事。現在回想,她那垂下眼簾是不是把不快已藏起來了?

還有陳璐。那張照片……他閉上眼,畫面清晰地浮現:學校同鄉聚會,一群同鄉見面分外熱鬧,吵吵嚷嚷,大家互相拍照,陳璐突然湊過來,手臂飛快地穿過他肘彎,腦袋同時靠向他的肩膀,旁邊有人起哄,手機快門聲響了。他幾乎是立刻把手臂抽了出來,動作快得甚至有些失禮,臉色也沈了下去。陳璐當時撇了撇嘴,沒說什麽。他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甚至很快忘在了腦後。那張照片他都沒看過,怎麽會……夾在她的書裏?

是陳璐放的。只能是陳璐。什麽時候?借書?還是後來還書?她怎麽能……

一股劇烈的煩躁和懊悔湧上來,沖得他太陽穴發脹。他早該察覺的。陳璐那些“沒有界限”的舉動,用他電腦,翻他書,接電話時那故意拖長的、親昵的語調,還有那次閑聊,她輕飄飄地說:“這都不吃醋,她在意你嗎?” 他當時只覺得這師妹被慣壞了,說話沒輕沒重,還特意跟她強調了別亂說話。他以為說清楚了。他以為,坦蕩就足夠了。

因為同鄉?因為從小長大的關系?還是因為他那點可笑的、怕傷了和氣、怕被人說小題大做的面子?

可現在呢?他傷了誰?

他看著她宿舍的窗戶,那緊閉的、沈默的窗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傷害了筱柳,可能正在失去她。她能信他嗎?而他的“不作為”,一點點磨掉了她的安全感。

他必須解釋清楚。可是,她一定很失望,不聽他解釋,一直關機,找不到她。

陽光終於有了一點溫度,透過梧桐樹稀疏的枝葉,在他腳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像一座孤島,被困在這棵梧桐樹下,困在自我譴責和渺茫的等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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