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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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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相思病

小薇的考研計劃從大三就啟動了,時間在她手中顯得寬裕而從容。受她的影響,我也開始每天跟著去圖書館——與其說是學習,不如說是我急需一個地方安放那些無處可去的思念。最近蔡衍比較忙,我們見面的時間成了未知數。

圖書館的冷氣總是開得很足,鉆過單薄襯衫的纖維,激起一陣細密的涼。我縮了縮肩膀,目光從面前攤開的《傳播學概論》上滑開,第一百零一次,落在靜音的手機屏幕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塊沈默的磁石,吸走了我所有的心神。蔡衍此刻在做什麽呢?他昨晚說今天有場重要的籃球賽,現在該打完了吧?會不會……也正在想我?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甜蜜與焦灼的相思,又細細密密地爬上來,纏繞住心臟。圖書館的安靜放大了這種空洞感,書頁上的鉛字像一群陌生的黑螞蟻,無法爬進我的腦海裏。

直到一聲極輕的、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將我驚醒。

我側過頭。

旁邊的小薇,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向著光源努力生長的小白楊。她的桌面幹凈利落,除了厚重的考研資料、密密麻麻貼滿彩色索引貼的筆記本,就是那個磨得有些掉漆的保溫杯。她戴著耳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雜音,包括我心不在焉的嘆息。她的眼神,是全然沈入的,緊鎖著書上的某一處難點,時而蹙眉思索,時而飛快地記錄。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給她專註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金邊。那光線裏,仿佛能看到時間在她筆端凝固、流淌,變成未來清晰可見的磚瓦。

她偶爾會停下來,端起保溫杯喝一口水,目光放空片刻,但那不是迷茫,更像是一種戰略性的短暫休整。隨即,她又會重新埋下頭,沈浸回那個由公式、理論和未來可能性構築的世界裏。她身上有一種平靜而強大的氣場,那是一種知道自己要什麽,並且正在為之一寸寸耕耘的篤定。

再看看我。

面前的書,半小時前翻到這一頁,現在依然停留在這一頁。筆記本攤開著,除了開頭幾個字,一片刺眼的空白。腦子裏塞滿了蔡衍的聲音、蔡衍的笑容、下一次見面的期待,還有此刻見不到的、抓心撓肝的思念。我來圖書館,美其名曰“陪小薇學習”、“提升自己”,實則只是為了找一個看似正當的場所,來安放我這顆因熱戀而躁動不安、卻又無所適從的心。

兩相對比,一股滾燙的羞愧,猛地沖上我的臉頰,燒得耳根發燙。這羞愧如此尖銳,甚至暫時壓過了那纏綿的相思。

我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入肺葉,帶來一陣輕微的痛感,卻也讓我清醒了些。我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機,而是用力地,將亮著的手機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微不可聞,卻像是我對自己一個小小的、決絕的儀式。

然後,我重新抓起那支被我冷落許久的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我逼迫自己的視線,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那些原本陌生的鉛字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開始,思緒仍像不聽話的游魚,總想滑向有關蔡衍的深潭,我就用筆尖狠狠地劃下重點線,用疼痛般的專註把它拉回來。

小薇似乎察覺到了我這邊細微的氣場變化,她微微偏過頭,摘下一邊耳機,用口型無聲地問:“還好嗎?”

我迎上她的目光,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我看到自己略顯狼狽卻試圖堅定的倒影。我扯開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也對她無聲地說:“沒事,繼續。”

重新戴上耳機前,她對我輕輕點了點頭,那眼神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平靜的理解和淡淡的鼓勵。

屏蔽掉手機裏那個迷人的世界,沈入眼前這個需要啃讀的世界,很難。那種癢癢的、想要觸碰手機的沖動,不會立刻消失。對蔡衍的想念,總不能因為一次次決心就煙消雲散。

方同看我整日失魂落魄,總是輕嗤一聲,眼神裏滿是不屑:“就這點出息?”與他和小薇相比,我心底不由地漫上一絲對自己虛度光陰的羞愧。

“怎樣,周末有空跟我去個地方?”方同說這話時,眼睛裏寫滿了期待。為了彌補這絲愧疚,我爽快地答應了。

我原以為是什麽有趣的去處,直到眼前出現福利院的牌子,才微微一怔。原來他每周都來這裏做義工,陪孩子們說笑,給他們彈琴。這是我認識的那個方同嗎?

第一次來訪,我被安排在嬰兒區。院長輕聲解釋,這些孩子要麽一出生就被遺棄,要麽因故失去了父母。“很多都患有皮膚饑渴癥,就是缺人抱。我們人手實在不夠……”我的任務聽起來簡單:多抱抱他們,餵奶,換尿布。可真的做起來,我卻笨手笨腳,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懷中柔軟的小生命。

鋼琴聲像溪流般在午後的陽光裏流淌,我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嬰兒抱在懷中,她輕得仿佛沒有重量,卻讓我的心莫名地揪緊。她在我臂彎裏發出一串串滿足的嚶嚀,似是在訴說著此刻的愜意。我全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手臂僵硬而又謹慎。用力稍大些,我怕會弄疼了她;放松一點,又擔心她會像一片脆弱的羽毛,從我手中滑落。她就像一只嬌軟的小貓咪,那麽柔弱,那麽惹人憐愛,我滿心都是擔憂,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她摔落在地。

方同坐在那架舊鋼琴前,脊背挺直,側影被窗外斜照的光勾出一道朦朧的金邊。他彈的並非什麽覆雜的曲子,是簡單清澈的《搖籃曲》。音符跳躍在略顯空曠的房間裏,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溫柔。那些平時總掛著幾分不羈或譏誚的眉眼,此刻低垂著,全然沈浸在給這些孩子的撫慰裏。幾個稍大些的孩子安靜地圍坐在他腳邊,仰著頭,像聆聽一個安靜的神話。

我忘了手上的動作,只是看著。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琴聲未斷,指尖依舊在琴鍵上流淌,臉卻微微轉向我。然後,那個“耐人尋味的微笑”又出現了——不是平日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嘲弄,而是像湖心投下一顆小石子,漾開淺淺的、真實的波紋,裏面有分享秘密的默契,也有某種……溫暖的鼓勵。

琴聲停了。他合上琴蓋,朝我走來。我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輕輕拍撫懷裏的嬰兒。

“沒想到,”他停在我面前,聲音比平時低,也溫和許多,“你抱孩子的姿勢,還算及格。”

“只是及格?”我忍不住回嘴,卻沒什麽底氣。

“嗯,”他看了看我懷裏安睡的小臉,“比某人失魂落魄、茶飯不思的樣子,強多了。”

他提起這個,我吐了吐舌頭以化解我的難堪。這裏的氣息太純凈了,也許是因為剛才那曲鋼琴,也許是因為手裏真實的重量。方同像換了個人。“這裏……和你平時看起來,很不一樣。”我輕聲說。

他伸手,用指關節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那個小動作小心得近乎神聖。“人有很多面。就像你,”他擡眼,目光直視著我,“也不僅僅只會‘相思成災’,對吧?”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擰動了我心裏的某個開關。我低頭看看嬰兒,又擡頭看看他,還有周圍安靜或蹣跚的孩子們。

“下周……”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帶著一點不確定,但又有一種新生的堅定,“下周我還想來。我……我好像會泡奶粉了,下次應該不會像今天這麽手忙腳亂。”

方同眼底那抹耐人尋味的笑意更深了,這次,裏面清晰地映出了讚許。

“好啊。”他說,“院長總說人手不夠。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點熟悉的、卻不再刺人的調侃,“來這裏,可沒有學分加,也沒有‘蔡老師’。”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到如此平靜而清晰。“我知道。”我說,“我來,是為了他們,”我頓了頓,補充道,“也為了我自己。”總沈溺於相思中,我快失去自己了。

陽光移動,懷裏的嬰兒在睡夢中動了動,發出細微的鼻息。遠處傳來其他義工隱隱的說話聲和孩子的嬉笑。空氣中漂浮著消毒水、奶粉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在這個平凡又特殊的下午,在斷續的鋼琴聲與嬰孩的奶香裏,但就在那一刻,心裏有些東西悄然變了。那些盤踞不散的相思之苦,忽然被一種更踏實、更溫熱的感覺取代——原來我也可以做一點有意義的事。

方同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再次輕輕拍了拍我懷中嬰兒的繈褓,然後轉身,去招呼一個搖搖晃晃想爬上椅子的小男孩。他的背影,在斑駁的光影裏,看起來竟有幾分令人安心的可靠。

我知道,有些路,才剛剛開始。但這一次,我的目光不再只鎖在手機屏幕上某個遙遠的頭像,而是看到了眼前需要擁抱的生命,看到了身邊不一樣的同行者,也看到了……一個可能更寬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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