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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同很早以前就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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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同很早以前就認識我

教室外的走廊,成了臨時的T臺。方同斜倚在窗邊,午後的陽光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黑色襯衫的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的線條和腕上一塊設計簡約的銀表。他只是站在那裏,什麽也沒做,甚至微微蹙著眉,似乎有些不耐煩地垂眼翻看手機,卻已然吸引了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路過的女孩們腳步明顯放慢,眼神飄忽著往那邊瞟,小聲的議論像蜜蜂嗡嗡。而他,對此習以為常,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仿佛周圍這些目光只是背景裏無關緊要的雜音。

我抱著書走出教室,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心裏不知怎麽,忽然就冒出一個詞——孔雀開屏。雖然這只“孔雀”看起來一臉“生人勿近”的冷漠,但那種無意識散發的、招搖過市的吸引力,簡直如出一轍。

也許是流言破除後的輕松,也許是他之前廣播裏的坦蕩讓我卸下了防備,我走到他面前,張嘴就下意識地把那個詞禿嚕了出來:

“你找我?……孔雀。”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楞了一下。方同也明顯怔住了,擡頭看我,那雙總是籠罩著一層疏淡或嘲弄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罕見的錯愕,隨即,那錯愕迅速化開,變成了真正的、毫不掩飾的笑意。

他“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不是冷笑,也不是慣常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勾唇,而是真正從喉嚨裏滾出來的、爽朗愉悅的笑聲,眼角甚至微微彎了起來,整個人瞬間褪去了那層冰殼,生動得有些耀眼。

“行啊你,”他揚了揚眉,嘴角笑意未消,“敢這麽叫我。”

我也忍不住笑了,心裏那點殘餘的拘謹徹底煙消雲散。終於,看到了這個傳聞中“浪蕩不羈”的方同,冰山下的另一角。

“為表感謝,”他收起手機,伸手輕觸那個已經拆掉紗布、只貼著創可貼的額頭,“賞臉吃個飯?慶祝……流言粉碎?”

“好啊。”我欣然點頭。

吃飯的地方選在學校後街一家安靜的西餐廳,落地窗外是熙攘的學生街景。氣氛比想象中輕松許多。方同很會找話題,聊音樂,聊他最近在排的曲子,偶爾夾帶兩句對自己系裏教授不靠譜行徑的毒舌吐槽,竟也有趣。他不再提那晚的狼狽和奶奶的離世,仿佛那些沈重的部分已經被他重新鎖好。我也漸漸放松,講些社團和系裏的趣事。

直到主菜快用完,他忽然放下刀叉,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的打量。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他開口,語氣隨意,眼神卻認真。

“嗯?” 我舀了一勺甜點,擡眼看他。

“其實,我認識你,比你想象中早得多。”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大概……在你讀初二那年。”

我楞住了,勺子停在半空。“初二?我們都不在同一所……”

“不是在學校。”他搖搖頭,目光越過我,仿佛看向了很遠的過去,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是在我家。確切說,是從我的房間窗戶,能看見你房間。”

我徹底懵了。我家?我房間?對面鄰居?

記憶飛速倒帶。我家住的那棟老式居民樓,隔著一個不算寬的天井,對面確實還有一棟結構相似的樓。但我從未留意過對面住著誰,那扇窗後是什麽樣的生活。

“你家……是不是602?” 我試探著問,心裏有個模糊的印象,對面那戶好像常年窗簾緊閉,很少見到人。

“603。”他糾正,“你家是502。你的書桌就在窗邊,對吧?一盞白色貝殼罩的臺燈。”

我後背微微發涼。細節都對。

“總吵架的是你們家?” 我依稀想起,對面時不時就會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但隔著天井,聽不真切,我也從未在意。

方同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黯了黯。“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砸東西,吼叫,我媽哭,我……躲起來。”

一個混亂、冰冷、充滿硝煙的家庭畫面,透過他寥寥數語,清晰地鋪展開。我忽然想起什麽,一個塵封已久的、甚至有些滑稽的記憶碎片,猛地跳了出來。

“啊!是不是……有一個暑假的中午?” 我的聲音因為驚訝而提高了些,“那天特別熱,我在房間看書,對面……呃,就是你家,傳來特別響的打砸聲,還有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持續了好久,吵得我心煩意亂,書都看不進去。”

方同看著我,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點了點頭,沒說話。

“然後……” 我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我靈機一動,翻出我珍藏的任賢齊的磁帶,就是那首《心太軟》,放進我家那個老式的三洋牌錄音機裏,把音量調到最大!然後……我抱著那個笨重的錄音機,把它端到了窗戶邊,喇叭對著你家方向!”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個炎熱的午後,知了嘶鳴,空氣黏膩。對面令人不適的喧囂中,突然強勢插入任賢齊深情又帶著點無奈哀怨的歌聲:“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 歌聲嘹亮,回蕩在狹窄的天井裏,幾乎蓋過了爭吵。

我當時抱著錄音機,心裏還有點惡作劇得逞的得意和小小的正義感——用歌聲“鎮壓”吵架,多酷啊!

“天哪……” 我捂住嘴,看著方同,“那個……那個是你家?那首歌……?”

方同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顫,眼裏有光在閃動。

“對,就是你。” 他笑夠了,才用指尖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那天吵得特別兇,我爸摔了杯子,我媽在哭,我躲在房間裏,覺得世界都要炸了。然後……突然就傳來《心太軟》,聲音大得離譜,整個天井都在震。”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異常柔和,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遙遠的、發著光的奇跡。

“說來也怪,那歌聲一響,我爸和我媽都楞住了。吵到一半,被這麽一首……嗯,情緒飽滿的情歌強行插入,場面一度非常尷尬。……然後,爭吵就停了。那天下午,我家難得安靜。”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珍惜的探究。

“我當時從臥室墻角裏,挪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就看到對面窗戶,一個齊肩短發、穿著白色睡衣的小姑娘,正努力抱著一個幾乎有她半人高的黑色錄音機,把它往窗臺上架。陽光照在你臉上,你皺著眉,表情特別認真,還有點……傻乎乎的勇敢。”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那個“傻乎乎的勇敢”的小姑娘,居然是我?而這一幕,居然被當時躲房間裏、滿心恐懼和冰冷的方同,看了個清清楚楚?

“後來,我就總忍不住留意對面那扇窗。” 他繼續說,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慵懶,但內容卻截然不同,“知道你晚上熬夜背單詞,臺燈會亮到很晚;知道你心情好的時候,會在房間裏放著音樂自己‘群魔亂舞’,影子投在窗簾上,張牙舞爪的;還知道你白天不愛拉窗簾,書桌上堆滿了雜七雜八的小東西……”

我聽著,心裏翻江倒海。原來在我渾然不覺的青春歲月裏,曾有一雙眼睛,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觀察著我最普通、最私密的生活片段。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 我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在網吧那次,還是在大巴車上……?”

“網吧第一次見你,沒完全確定,只是覺得眼熟,所以跟你搭訕,你逃也似的跑了。” 方同壞笑地說,“後來坐著同一輛大巴返校,我基本確定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得心頭震動。原來那晚方同醉酒我莫名的“無法走開”,和多年前那個午後莽撞的“歌聲介入”,竟在冥冥中有著如此奇異的呼應。原來我們之間,早在流言、誤解、甚至正式相識之前,就已經有過一次無聲的、跨越時光的“交集”。

“真沒想到……” 我喃喃道,看著眼前這個褪去所有偽裝、眼神清亮的方同,忽然覺得之前對他的所有標簽——“浪蕩子”、“音樂系帥哥”、“難以接近”——都變得扁平而可笑。真實的他,是一個會記得鄰居家女孩一次傻傻的舉動的、內心敏感又重情的男孩。

“是啊,沒想到。” 方同拿起水杯,對我舉了舉,眼裏帶著促狹又溫暖的笑意,“謝了,小鄰居。那首《心太軟》,救了我家一個下午的和平。也讓我記住了一個……挺有意思的女孩。”

我舉起橙汁,與他輕輕碰杯。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華燈初上,學生街的人流依然熙攘。而在這間安靜的餐廳裏,一段始於少年一扇窗戶的、隱秘而溫暖的緣分,正在遲來了許多年後,悄然續寫。流言的風暴已然過去,留下的,是比傳聞真實得多、也生動得多的,人與人之間奇妙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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